第二百三十一章 我於一念見三世
不知為何，與少女一番嘮叨閒聊之後，老和尚將寶貝徒兒的際遇，當作一件陳芝麻爛穀子的舊事說出來，心裡頓時舒坦多了。
終於放下那座壓在心頭的大山。
他看著釋玉音淡淡一笑：“令狐柔出來不久，便在深山之中破境渡劫……你要不要我陪你，為你守護？”
“不著急。”
與令狐柔不同，釋玉音輕輕搖頭，回道：“再過一年半載，讓我再想想一些之前想不通的道理，再去渡劫。”
“那也不錯！”
老和尚雙手合十：“一飛衝天，跟厚積薄發都冇有錯。也許等你想明白一些道理之後，再去渡劫，能更自在一些。”
“他呢？”
少女指向風雪中的碑林問道：“那家夥，要何時才能離開那方世界？”
“不知道。”老和尚搖搖頭：“也許明日，也許三年，也許十年……他何時離開，都是最好的一刻。”
與釋玉音不同。
老和尚反倒希望李隱在石碑世界裡，發芽，生根，開花，長成一棵大樹。
而不是一朵開在湖中的蓮花，隨時都有夭折的風險。
兩人對坐，少女一臉茫然，在心裡默默苦笑。
然後看著老和尚問道：“我好像……你好像畫地為牢，故意將自己困在這裡？”
老和尚反問道：“天下之大，哪裡才是你心裡自在之地？”
少女靈犀一動，有些恍惚。
本以為隻要一朝聞道破境，便能從此離開天音寺去遊曆天下，可聽了老和尚一番話之後，心裡默默將這片天下尋思一遍。
竟然呆住了。
長長的睫毛輕輕顫了顫。
仿佛看見石碑世界裡的少年，躺在黑棺裡翻了個身，夢裡又嘟囔了一句什麼。
少女幽幽一歎，老和尚側耳卻什麼也冇聽見。
忍不住問道：“你這是？”
“出去走走。”
釋玉音放下手裡的茶杯，揮揮手，推門而去。
直到走遠了，才自風雪中傳來一句：“歇息幾日，我想去北邊逛逛，看看天地。”
老和尚哦了一聲，揮手關上了大門。
點了一炷香，望著佛台上的菩薩，心裡尋思著兩女已經出塔，下一個也該輪到自己的徒兒了吧？
……
世事一聲大夢，人世幾度寒暑。
當熬過生死劫難的少年睜開眼時，琉璃塔所化的洞天連著黑棺從石碑世界裡消失，恍若從未出現一般。
不知沉睡了多久，李隱第一次直麵石碑世界。
想著老和尚師父說的那些話，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雙手……
還好，夢裡自己化作了石像，伸手觸摸，雖然不再如之前那般溫潤如玉，卻也冇有石化，也不再是七月流火之下的大地。
死裡逃生，他又活過來了。
如果說稍有遺憾，那便是在白塔中一飛衝天的修為，又跌回了築基三重的境界。
少年苦笑，自我安慰道：“不增不減，不生不死，還好！”
這可不是他妄自菲薄。
不管是道門、佛門，甚至儒家大士，問道長生講究的便是生機二字。
雖然他到現在還想不明白，那兩個女人，怎麼就偏偏吞噬了自己的生機？
若不是劍聖留在自己體內的那一道氣息，若不是來自神魂中的一劍斬斷了兩女的吞噬。
恐怕早就死在那白塔裡麵了。
然而就在他患得患失之際，卻又呆住了！
好家夥，自己的丹田怎麼消失了？那麼，容納琉璃塔的那一方玉佩呢，去了何處？
就在他驚駭不已的當下，卻猛然看見了一片海……
第一次，少年看到了海上升明月……這是自己的神海？
修為跌落，卻保留住了神海，這也算是意外的驚喜了……如此，自己依舊保留住了強大的神魂？
也行。
少年自我安慰，怎麼說，他也算是去過高山之巔，見過風雲變幻的人了。
如此一來，以後就算老和尚師父不在身邊，再次破境也是伸手拈花，手到擒來之事了。
少年心情大好，於是抬頭望天。
卻不料，麵前竟然出現一麵直入雲天的石壁。
這是要我登高山？
李隱搖搖頭，心道就眼下這身體，如何披荊斬棘，一覽眾山小？
就在他忐忑不安，心裡腹誹之際。
石壁上的迷霧漸漸散去，露出三個洞穴……不對，應該說是三道緊閉的石門！
電光石火，李隱神海之中浮現出佛門真經，經卷恍若緩緩展開，在他眼前示現出三個不同的世界。
下意識呢喃道：“儘一切劫為一念；我於一念見三世？”
這是告訴我於一念之間，去過去未來走一回，還是要我安住當下，不驚不怖？
深吸一口氣，少年往前踏出一步，來到了石壁麵前。
伸手試著去推左邊這扇透著遠古氣息的石門。
“嗡！”一聲響起。
眼前白霧彌漫，瞬間吞噬了少年的神魂。
……
如在霧裡穿行，如被黑洞吞噬，如在時間長河裡逆流而上……比之上一次於祁連之巔，飛越南疆，李隱顯得從容了許多。
仿佛是眨眼間，又好似煎熬了一生一世漫長的等待。
等他再次睜眼，卻是在一座黑色的棺材裡麵躺著？
這是我？我是誰？還是神魂附體？這一刻的少年，有些忐忑。
這裡是百花穀……一個聲音在神海中響起。
於是，李隱的神識往四下掃去。
隻見十丈高的大殿內，設有靈堂，一口通體晶瑩的黑棺靜靜擺放。
棺上日月星辰流轉，山河大地起伏，仿若一方世界。
棺中躺著一位素衣女子，蛾眉緊蹙，唇色蒼白如雪，卻掩不住那驚世的容顏。
大殿外，殺聲震天。
鮮血染紅了百花穀的靈泉，曾經仙氣繚繞的山穀，此刻已成修羅場。
“哈哈哈，什麼劍神，什麼女帝！從今往後，百花穀歸我鬼門所有！”
一道囂張的聲音穿透雲霄。
隻見一襲青衣中年男人踏空而來，手中未出鞘的靈劍卻已散發出令人窒息的威壓。
黑棺中的女子李幽若……不對，連著神魂附體的李隱，神識卻將這一切儘收眼底。
她認得這人，鬼門掌門祁無涯，當年跪在她麵前瑟瑟發抖的螻蟻，如今卻敢直呼她的名諱。
“李幽若殺我合歡宗四十七人，今日特來討債！”
又一道聲音響起，帶著淫邪之意。
卻是合歡宗主花笑雲立於雲端，眼中閃爍著貪婪的光芒。
李幽若神識微顫。
合歡宗？那個靠采補之術苟延殘喘的下流門派？她何時與這等螻蟻有過交集？
“有我流雲城在，誰敢動女帝遺物？”
一襲金裙婦人冷喝，手中仙劍寒光凜冽。
靈堂內，李幽若的神識掃過這些熟悉的麵孔，心中一片冰涼。
同樣，李隱默默地注視著眼前一幕，如在九天之上俯視一方世界……這是一個有仙帝的世界？難道是上古時期？
李幽若冷冷注視。
這些人，曾匍匐在她腳下稱臣，如今卻為瓜分她遺下的寶藏爭得頭破血流。
“生死等閒事，卻讓我看清了你們。”
她在心中冷笑，神識轉向靈堂內唯一的身影……跪在棺前的白衣女子。
李鳳蓮，她最疼愛的弟子。
當年北海之濱撿到的棄嬰，如今已是煉虛境強者。
在所有人背叛她之後，唯有李鳳蓮還守在靈前，這讓李幽若冰冷的心泛起一絲暖意。
“師姐，七日守靈期滿，該下葬了。”
一道青衣身影闖入靈堂，正是她的小弟子青蓮，少女衣衫染血，顯然剛經曆惡戰。
李鳳蓮緩緩起身，白衣如雪：“師妹怎麼回來了？你不是已經投靠流雲城了嗎？”
青蓮臉色驟變：“師姐慎言！我豈是那等忘恩負義之人？”
“是嗎？”
李鳳蓮冷笑道：“那你腰間彆的流雲城令牌作何解釋？”
棺中的李幽若神識一震。青蓮投敵了？
那個總是甜甜地喊她“師尊”的小姑娘？
“師姐不也在此守靈七日，就為等仙棺禁製減弱，好取走師尊的‘天外飛仙’劍訣嗎？”
青蓮反唇相譏，眼中閃過一絲狠毒。
李鳳蓮搖頭：“你錯了。”
說完，一步踏出大殿，白衣獵獵。
穀中廝殺眾人不約而同停下，望向這個一直低調的女帝首徒。
“百花穀的一切，從今日起歸我李鳳蓮所有！”聲音不大，卻如驚雷炸響，聲驚天地！
“錚！”
青蓮突然出手，靈劍如毒蛇刺向李鳳蓮後心。
卻見李鳳蓮頭也不回，反手一掌將她拍飛十丈，重重砸在黑棺前。
“若師尊知道，是她最疼愛的弟子泄露了她的閉關弱點，導致她被九幽寒氣侵體而亡，你說她會不會死不瞑目？”
李鳳蓮的聲音冰冷刺骨，刹那刺入青蓮的胸口。
黑棺中的李幽若如遭雷擊。
原來如此！難怪她閉關時會突然遭到寒氣反噬，原來是青蓮……
“還有你們！”
李鳳蓮劍指穀中眾人：“祁無涯，你當年跪求師尊饒命時發的毒誓可還記得？花笑雲，你合歡宗能存活至今，全靠師尊一念之仁！”
她每說一句，氣勢就攀升一分。
到最後竟隱隱有當年李幽若的風采。
“今日，就讓你們見識見識，什麼叫真正的天外飛仙！”
“錚......”
一聲劍鳴響徹九霄，
一道劍氣如銀河傾瀉，所過之處，祁無涯的靈劍斷為兩截！
花笑雲的左臂齊肩而斷，流雲城派那位金裙婦人更是被一劍劈飛百裡！
一劍之威，恐怖如斯！
穀中一片死寂。所有人都驚恐地看著那個白衣青年，仿佛看到了第二個李幽若。
李鳳蓮轉身，一步踏進大殿。
走向靈堂上的黑棺，眼中再無往日的恭敬，隻剩下赤裸裸的貪婪。
“師尊，您死得太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