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三三章 奇葩徒弟
冰冷雨水中,白衣女子凝眸佇立,任憑雨水澆淋。眼中是濃重得化不開的白霧。
蕭清乾,葉淩萱解脫了,她可以重新開始她的生活了。那你呢?你什麼時候才能將自己解脫?
翌日。
敬宣帝稱珍貴妃身體不適,已暴斃於冷宮,以貴妃禮製葬入太陵。
陰暗天牢裡,從窗外投入的一點光芒照在蕭清乾的臉上,麵無表情如一尊雕塑,看不出喜悲。他看著在角落裡一言不發的男子,淡淡道:“萱兒已飲下鶴頂紅,今日,便是她入殮的日子。你要不要再見她最後一麵?”
薛夜痕用手撐著陰冷的牆站起來,看著眼前悲喜不辨的男子,輕輕笑道:“可以嗎?你幾時變得這麼好心了?”
蕭清乾的目光忽地瞥向他,竟帶著無儘的哀痛:“薛夜痕,我不知道,她有了你的孩子”
薛夜痕一步步走到他的麵前,唇角不住地溢出鮮血:“蕭清乾,如果生命能重來一次,六年前,我一定會殺了她。”
蕭清乾的身體猛地搖晃了一下,道:“或許該死的,是十六年前的我。”
薛夜痕劇烈地咳嗽著,道:“我終究是她的劫數。”
蕭清乾靜默半晌,終於道:“其實,她不屬於我們任何人。她說,她想像鳥兒一樣自由自在地飛翔,可以去她想去的地方。”
薛夜痕的淚無聲滑落。我懂了,阿淩,其實從一開始,就是我錯了。你隻屬於你自己,從今以後,你就真的自由了。天上人間,我不會再去打擾你。
最後撫摸了她毫無生氣的容顏,他想起師父燎祭的話:“如果你真的遇到了什麼困難,就燒了這張符咒。”
他從懷裡掏出早已鮮血浸染的黃色紙張,指尖拈起一朵火焰。
隻是一瞬間,大火便將他吞噬。他唇角漾起蓮花般的微笑。
快得來蕭清乾都冇有看清,更冇有辦法施救,隻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化為灰燼。
一代霸主,結局竟是這樣。
大鄴二年,冊封白氏為皇後,賜號純德;封西菖國公主拓跋氏為貴妃,賜號為欣。野史載,大鄴王朝的開國皇帝蕭清乾一生隻寵愛此二人,不立新人。
大鄴六年,冬。
這一年,大雪封城。中原萬裡,連帶著長江以北全都籠罩在無邊的銀白裡。
一隊商旅,在齊膝深的雪地裡艱難前行。鵝毛般的雪花被北風攜裹著翻卷而來,打得人眼睛都睜不開。身下的馬兒四蹄時常陷進雪地裡,抖了半天身子才將蹄子從雪裡拽出來,但身上的貨物卻經不住這般折騰,早已搖搖欲墜。有些馬兒乾脆口吐白沫,倒在雪地裡再也起不來。
隨行的商旅似乎並不特彆關心馬上所駝的貨物,隻是冷冷地看了一眼,拔腿便走。
不多時,倒下的馬匹已經三三兩兩被大雪掩蓋。放眼望去,浩瀚雪海中竟不見一絲痕跡。
一個彪形大漢在坐騎轟然倒下的瞬間飛身而起,動作輕盈如蝴蝶,竟與他凶悍的外形一點也不相配。他吐出滿嘴的冰雪,朝癱軟的馬反手一劍,瞬間結束了它的痛苦。
他望了望被風雪彌漫的的前方,不禁皺了皺眉頭,徑直越到了前方一個人身邊,低聲道:“父親,這暴風雪來得這樣突然,怕是會耽誤了行程啊!”
風聲呼嘯,漢子的聲音卻能清晰地傳入那人耳中。
為首的是一名花甲老人,發須皆白,此刻更是掛滿了冰淩。他的目光穿過重重雪霧,炯炯如鷹。沉聲道:“衍兒,此次不怕耽誤行程,隻要能將東西平安送到,我江寒天這一世英明便不算負了。前麵就是玉門關了,告訴大夥兒再堅持一下。這趟子回來,我定會重重犒勞大家。”
江衍卻有些彆扭道:“父親,其實這趟鏢完全可以不接的”
江寒天斥道:“混賬話!我江寒天一輩子大風大lang過來了,難不成真要晚節不保,被那藍瞳小子笑話不成?且不說這東西有多麼貴重,我豈能讓龍門鏢局的名聲敗在我的手裡?這麼多年了,還冇有龍門不敢接的鏢!”
言語之間,豪情畢現。蒼老的臉上似乎因憶起那段得意歲月而變得年輕起來。
“是是”江衍低了頭,“都是孩兒不好,若不是孩兒非要找那人單挑,父親也不會為了救孩兒的命而接下這趟鏢。”
江寒天搖手道:“罷了罷了,事已如此,咱們接受便是。為父倒是覺得,那男子是故意的。若非如此,他又怎會偏偏找了你來挑逗?偏偏你性子毛糙,三言兩語便與人家打了起來。”
江衍道:“孩兒知錯了。不過,看那男子的出手,倒不像是中原的門派。”
江寒天目光幽幽,歎了一聲道:“江山代有才人出,衍兒,你要學的還太多太多。”想起那日藍瞳男子隻一招便破了自己研究二十年才創出的劍法,他頓時驚覺時光的狠辣無情。自己是真的該退出這個江湖了,但是衍兒的能力,卻遠遠不足以支撐龍門鏢局的存活。
歎息之下幾多悲涼,江衍似看出父親心思,不再說話,兩人一路無言。
風聲呼嘯,在窮山巨穀中,如鬼哭狼嚎,聽得人心驚膽寒。
江寒天隱隱有種不好的預感,雖然此時風雪掩蓋,什麼都看不見,聽不到,但也正是絕好的偷襲時機。他悄悄回頭看了一眼馬匹中最弱小的一匹馬,見它仍安然無恙,才鬆口氣轉過頭來,就聽見一聲慘叫。
大雪中白光一閃,不隻是馬,就連人也攔腰而斷,內臟、鮮血噴了一地。
江寒天拔出腰間長劍,一聲怒吼:“何人這麼大膽,敢劫我龍門鏢局?”
六個人從雪地裡直愣愣地立起,一身雪白的衣衫根本與雪無異,臉色無一例外慘白。如此裝扮,還遁在雪地裡,自然是極難被發覺。
江寒天看著這六個幾乎一模一樣的人,頭皮一麻,道:“天山鬼童手下的六人一麵?”
六人陰測測一笑,異口同聲道:“總鏢頭好眼力!”
不遠處的玉門關外,一輛馬車緩緩而來,掛在車廂四角的鈴鐺叮鈴作響,在這苦寒的邊關之地,竟讓人覺得無比溫暖。
駕車的是一個十幾歲的少女,一身明黃的衣衫,披著狐皮大裘,臉都陷在白色的絨毛裡,卻兀自笑得像朵迎春花一般。在這萬物儘凋的隆冬時節,明媚的笑容給人的感覺如春風拂麵。尤其是她小巧的臉頰上一雙黑白分明的瞳孔,更是讓人倍覺憐愛。
“北風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咳咳,飛雪”少女正興高采烈地吟誦這在江南根本就看不見的壯觀景象,卻不想被撲麵而來的大雪卡了喉嚨。
“呸呸咳咳”聽著少女艱難地戰勝風雪的聲音,車廂布簾微掀,伸出一隻手把她拽到了裡麵。
少女的頭猝不及防地磕在車廂上,眼前頓時冒出好多星星。她傻笑了一下:“師父,天黑了嗎?怎麼這麼多星星?”
一個爆栗落在額頭,少女急忙起身,也顧不得頭上的包,一臉諂媚地湊近車廂角落裡帶著麵紗的人,道:“師父,不要生氣了,徒兒知道錯了。”
一個聲音淡淡響起,泠泠如珠玉落盤卻又不帶任何感情:“哦?這倒是稀奇了,葉非雪也會認錯?”
葉非雪臉一紅,拉著那人的袖子蹭道:“師父不要這樣說人家嘛,人家可是知錯就改的好孩子呢!若不是徒兒貪玩,在大食多留了幾日,就不會到現在才走到這裡。如果不是徒兒中間為了解救幾個奴隸被抓進了龜茲,就不會害得師父為了救我和那幫蠻**打出手。如果不是徒兒不專心駕車,我們就不會走錯路,如果不走錯路,就不會遇到這場暴風雪。如果冇有這場暴風雪,我們早就回到中原了。”
星眸裡揚起熱切的渴望,葉非雪絲毫冇有顧及到師父緊握手掌的樣子。繼續道:“如果回到了中原,快馬加鞭趕回長白山,還能泡溫泉,還能吃熊掌”
看到少女的口水都快流到自己的袖子上了,麵紗下的人哭笑不得。她是造了什麼孽啊,收養了這麼個活寶徒弟!不過這三年有她相伴,至少會快樂很多。
可是那些痛苦的經曆,真的能這麼輕易就忘了嗎?當然不會,所以才會遊走四方,在疲憊中壓抑下內心的傷痛,借著路途的顛簸來使自己入睡。她很久不做夢,但夢境裡,全部都是那些她永生難忘的記憶。
“師父,師父!”在口水斷線之前,她及時地抬起了袖子,擦乾抹淨。感覺到師父又如往常般的沉默,葉非雪慌了,師父每次這樣晚上都會做噩夢,然後三天三夜不吃不喝。她一下子撲到那人的懷裡,嗚嗚哭道:“師父,你不要生徒兒的氣,徒兒知道錯了。回去以後一定會罰自己把把家裡打掃得乾乾淨淨,不在床上吃東西,不拔山1雞的尾巴還有,每天練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