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哭·笑

周心焰清醒於亂石堆中。

“嘶！”

赤·裸著的身體上遍布著已經結痂的傷痕，稍稍動彈便痛得撕心裂肺。

“嗚。”

他抬起一隻手遮擋住天空中明亮得刺眼的太陽，對於在黑暗中被拘·束了太久的人而言，強烈的光照遠比殘留於身上的鞭撻更難忍受。

而此時他才發現自己抬到眼前的這隻右手缺了四根手指。

“真是丟臉啊”

開口，發出的聲音像是鏽透了的機械般暗啞。

周心焰掙紮著推開了壓在身上的石塊，一點一點地將自己從石碓中挖掘出來，全程他冇有動用任何法術。

他體內的元嬰已然失蹤，寸斷的經脈與一絲絲散亂在四肢百骸中的、連練氣期的強度都比不上的靈力很是直白地告訴了周心焰他現在的情況：

修為儘毀，人已殘廢。

然而周心焰卻並冇有為他‘成為廢人’的現狀而哀歎，他所說的‘丟臉’指的是自身被人如同玩偶般地操控、如同兒戲般地戰鬥、然後又像是個玩笑般地被拋棄。

“元嬰大能？真是個笑話。”

周心焰站不起來，因為他的一邊的膝蓋碎了，於是他跌坐在石碓上垂首喘息。

他已經深刻地認識到了自身的渺小，但他也已經失去了奮起直追的權力。

良久的沉默，沉默過後周心焰抓起了一快有著尖銳棱角的石塊便朝自己腦袋上砸。

他已殘廢，不能再回到周家的他根本無從醫治自己的一身傷勢，以殘廢之軀苟活於世，或許彆人能做得出，但他周心焰不行。

他絕不容許自身的殘缺。

當初決意要死在莫邪手上，其實在出於為周家考慮的同時也有因為自身身中暗算、精神層麵出現殘缺的緣故吧？

“道友且慢！”

那一刻，鋒銳的石塊離周心焰的皮膚以及不足一指之距，一道不知是早在邊上暗中注視著一切發生、還是堪堪趕上的身影毫無征兆地出現在了周心焰的身側。

“啪！”

有力的手握住了無力的手，一方的白皙將另一方的傷痕累累映襯得格外明顯。

石塊跌落於地，周心焰抬頭。

“趙武靈，看在昔日的情分上，彆攔著我。”

周心焰目光平靜，他一身修為雖毀，但談吐間風度依舊。

虎死不倒威。

“周道友，你這又是何苦？”

趙武靈道，他抓著周心焰的手腕，後者無從掙脫。

“敗者已敗，有什麼苦不苦的？”

周心焰直視著趙武靈，他們是老相識了，在身為‘金丹期老油條’的那些年，同為天涯淪落人的他們曾無話不談。

“不死總會出頭！”

他記得趙武靈的論調，然而就現在來看對方壽元已然無多，但境界卻依舊是老樣子。

老樣子，無增無減，未曾得到什麼，也未曾失去什麼。

強過現在的周心焰。

或許，要是周心焰未曾突破元嬰的話，今天的他不會走到這一步、不會搞成這個樣子吧？

於心中無所謂地想著，周心焰舉起了他的殘疾的那隻手、豎起唯一完好的小拇指就往自己眼中戳去。

當然，其後果不過是又失去了一隻手的自由。

好歹趙武靈是金丹後期的修士，想阻止一個殘廢的自殺行徑簡直太容易了。

“周道友！”

趙武靈有些怒了。

周心焰的臉上依舊是平靜，麵無表情的平靜。

“罷了！既然你執意尋死，我也不攔你！但在你死前我要帶你去一個地方、見一個人！等見完人之後如果你還是要死的話我也隨你！”

趙武靈說完也不等周心焰有什麼回應直接拎著後者就飛上了高空。

烈風吹合了周心焰的眼，吹出了兩行淚。

“你是要帶我去見‘她’嗎？”

風聲太大，趙武靈有充分地理由假裝聽不見周心焰用微弱聲音說出的話。

“真是可怕的力量，就連‘十翼’的實力也隻能飲恨霖溟，我的副人格你究竟已經到了什麼程度”

‘天堂之境’第四層，遍地皆是天使的屍體，潔白的身姿被染成了漆黑，每一具的死狀都恍如於火海中掙紮的苦竹。

莫邪半跪在雲毯上，發黑的右拳被他抵在地上，一圈不祥的黑侵染了一方麵積不大的地麵。

他想起了當初他不計代價動用由‘劍二十三’衍生出的終極劍氣絞殺霖溟後的情形，那時飽受蹂·躪的‘天堂之境’與時下他眼前的風景並冇有太大不同。

“第四層，解鎖了。”

闖入‘天堂之境’第四層後第一時間圍上來打算群毆莫邪的眾多天使們為莫邪擋了槍，成百上千道的黑箭被同樣成百上千名天使們阻隔，不像麵對劍氣這類能量可以直接穿透，黑箭在遇見天使的軀殼之際受到了阻擋。

黑與白，暗與光，兩者的相遇有如火遇上了油。

眾多天使一個接一個、一片接一片地化作了火人，便是第四層最強的十翼天使也未能幸免。

在黑箭與黑箭引發的黑色火焰的燒灼下，十翼天使撐了八秒便化作了焦屍。

仿佛是天使的軀殼、氣息更吸引黑箭，原本被作為目標的莫邪竟是被一眾黑箭們無視。

他半跪在地，麵上的表情看不出悲喜。

第四層就在這樣的情況下被解鎖了，通往第五層的光從更高處的天空中投下，這光似乎有著終結一切異端的能量，地麵上的黑火漸漸消融，焦屍們也紛紛化作淡淡的金光彙入光孔中。

大地重新變得潔白，而莫邪的右手則是這潔白世界中唯一的異端。

似乎是眾多天使冤死後的夙願，淨化的光冇有給予莫邪以應有的淨化。

像是被否認，像是被拋棄，像是被整個世界指責。

莫邪想了想，笑了。

比哭還難看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