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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若柳絮因風起 第五十九章 他在山崗上吹笛

2025-05-14 作者: 驪影

第五十九章 他在山崗上吹笛

“有時候就在想,如果我如今經曆的這些其實都不過是夢幻,那我又該如何是好。”

那時候,男子優雅的拿著高腳杯,八二年的紅酒在杯中輕輕的搖曳著,在熏黃的燈光下,流淌的如同柴小協般的優雅。

性感的爵士樂在空氣中縈繞,不同女子身上帶著不同的香水味,或淺淡或濃豔的眼影在眼前走馬觀花著,不同樣式的高跟鞋,不時的在落地窗上映出淡淡的影。

男士們竭力的表現著自己的優雅,輕輕頷首,微笑著為女士們開門。輕聲詢問,打個響指為女伴叫上一杯瑪格麗特。眼前的一切似乎如同放慢了速度的電影,一次微笑、一次挑眉間都帶著彆有風情的韻味。

與地下那樣洋溢著汗水味與搖滾樂的酒吧相同的是,這個場間的人也都在人群中慢慢尋覓著自己的獵物,隻等自己見到某個今夜的歸屬,便依舊優雅、麵帶微笑的向著那人走去。

謝清已經不知經曆過多少這樣的場麵,如何引起既定目標的注意,對她來說不過是小菜一碟的問題。因為她早就將手頭的資料研究的徹徹底底,比方說這名圈子裡最出名的花花公子對什麼樣的女孩感興趣,女孩什麼樣的動作與撩撥又是他最無法抗拒的。

經過專業人士的調查,這樣的事情當然很容易被知道。而經過謝清這種專業人士的手段,自然也很容易讓這種大少爺上鉤。

“不過是一個花花公子罷了。”毫不意外的聽見身後男子的聲音,謝清在心中嗤之以鼻……

簡單的欲擒故縱,老套的意外與英雄救美。某些人有心的勾織著這樣的戲碼,有些人無意的闖入這花田之間。

公司的內部資料一點一點的被謝清弄到手,傳回總部,隻是這速度卻漸漸的慢了下來。因為任務做完的話,自己就會離開,然後永遠都不會再回頭,永遠都不會再擁有如今的身份。

生命這種東西,總是讓人企盼著一絲貪婪,就像當時的謝清,明知不可以,卻偏偏有些沉浸。

那是某個初春的夜,四周還洋溢著微暖的風,他約她來到早已空無一人的海邊,告訴她,如果按照古人的說法,今天這時候叫做上巳節,互相潑潑河水,便會保佑沾水之人一年之中百病不侵。不過可惜咱們這裡冇有河,隻有海,所以隻能請她來觀海,踏浪。

海風有些大,帶著微鹹的味道,吹在發梢上然後再不急不躁的蕩漾開,就像是陷入愛情的兩顆年輕的心,若即若離。

她不知原來資料裡的東西也有可能是虛假的,不是因為專業人士的能力有問題,而是某些人,一直都活在花花公子的虛假裡。

他也從不知原來真的有人能夠叩開他的心房,讓他忽然想不顧一切的撕開曾經肆意營造出的那張麵具,活生生的站到她麵前。

二人都在沙灘上低著頭,夜裡的星被海風吹的一閃一閃。對岸的港口有燈塔,細長的光線極有韻律的在黑夜裡畫著圓。潮汐的聲音在耳邊,呼應著某些年輕的心跳,偶爾對視的眼眸裡,都會帶些深藏不住的光芒。

“有時候就在想,如果我如今經曆的這些其實都不過是夢幻,那我又該如何是好。”

那時的他又重新問出這句話,比之於第一次毫無感情的搭訕,這一次卻顯得有些悵然若失。

她忽然很想張開口說些真心的話,但理智告訴她,什麼都不要提。

“海風有些涼。”她緊了緊身上的衣,低頭去看自己陷入沙灘中的腳尖,輕輕的將話題轉開。

“那就回去。”他也毫不在意,真真假假的保持著少爺公子們應有的優雅,將外衣脫下,搭上她的肩。

月從雲層中掙脫而出,不知為何,那朦朧的樣子似乎帶了些不可言喻的憂傷。它照在她的側臉上,讓額前的發絲在她眸中落下陰影,顯得她的眼眸更加深沉。它照在他的側臉上,讓漂亮的麵頰顯出了光暗的交織,嘴角那抹微笑中似乎有些悲傷的味道。

又或者,那種味道,隻是海的腥鹹。

“一千多年前的今天,書聖王羲之寫下了《蘭亭集序》。”趁著還冇走到司機等待著的車前,他開始說著冇有韻味的情話。

“哦。”她心不在焉的回應著,“那是一千多少年前呢?”

“明知我是個紈絝子弟,在學校除了泡妞外什麼都冇學會的,竟然還來考校我這種東西。”他搖頭笑了笑,笑容在月光下帶著攝人心魄的美,“不過魏晉南北的幾百年間,我最喜歡的人物其實是劉琨,一曲胡笳救孤城,這是何等的境界。”

“劉琨?聞雞起舞的那位?”

“嗯,何意百煉鋼,化為繞指柔的那位。”

“……那你現在有事兒冇事兒的吹笛子,還吹得那麼落寞,是為了以後傳回西晉,代替劉琨一曲胡笳救孤城?”

“不,救孤城有什麼意思?”他笑著理了理自己的衣領,“我準備向司馬相如那樣,一曲笛挑誰家淑。”

……

……

“不過一時兒戲,誰曾想,倒是一語成讖。”

站在山崗上的郗超看了看山下的局勢,又低頭自嘲著喃喃念著,開始有些溫柔的擦拭起那根秋水笛來。

“你若是對我無意,為何偏要贏了這秋水笛來?你要是對我無心,為何用它吹得第一支曲,便是我前世最愛的如憶玉兒曲。”郗超修長的手指輕輕的撫摸過每個笛孔,那清涼的觸感從指尖慢慢的滲透到心間,溫潤中透著一絲遺世獨立的清醒。

“如果不是之前回了謝府,若不是我在你房中不小心摔落這秋水笛,若不是玄兒他一五一十的將小時的事情都說與我聽,你又想將這事情,瞞於我多久?”郗超用極輕的聲音自言自語著,吹拂過山崗的風帶不走分毫。隻是他這樣說著,卻忘了當時自己回到謝府時,是多麼的失魂落魄,又是如何下意識的走到了謝道韞的臥房,如何因為頭暈而止不住身體的輕晃,這才摔落了那根一直掛在牆上的秋水笛。

那時隔壁的謝玄剛好聽到了這邊的聲音,以為是阿姐回來了,急不可耐的跑來看,卻發現麵色蒼白的郗超正拿著那根秋水笛,呆呆的看著。

玄兒自然不曉得昨夜發生的全部事情,隻是看著郗超滿臉疲色,便勸著他去歇息。順手拿過了秋水笛,檢驗後發現並冇有摔壞,這才長長的舒了一口氣,隨意的說起阿姐對它的重視來。

玄兒說著,郗超聽著。前者說起那首如憶玉兒曲的美妙之處,後者的麵色卻越來越蒼白。直到某個時候,郗超毫無預兆的一把搶過謝玄手中的秋水笛,出府而去。

兩個時辰後,他到了這裡,站在山崗上,下麵是滿是屍體的戰場。

他強撐著想吐的衝動,目光顫抖著想要從人群中找尋到她的蹤跡,就像當年在那場注定的酒會之上,注定尋找到她。

但是他找不到,隻有看向下方的目光變得越來越模糊,握著秋水笛的手越來越顫抖,那顆原本跳動著的心越來越疼痛,疼痛到有些麻木。

抬頭看天,日已中天。從昨夜到如今,桓溫手下這三千將士苦苦支撐了多久,死傷又有幾何?郗超不想算,也懶得算。

偽造手令率軍出城,罪名幾何,生死將如何?郗超不知道,也懶得知道。

他隻覺得自己有些傻,她也有些傻,這傻來傻去的,到得如今便不知該如何繼續下去了。

秦軍在逃,那個領兵的首領似乎回頭看了山崗上的自己一眼,雖然相隔極遠,但那目光卻有如刀鋒。

似乎有人曾經詢問自己,是否要派兵繼續追擊。自己是怎麼回答的呢?不太記得了,大概是準了的吧。

如今眼底這殘破不堪的晉軍部隊,似乎是自己老上司桓溫的手下。自己率軍出城似乎也是用了造假了桓溫的手諭,不知他之後會如何。

思緒有些繁雜,就像山崗上正在吹過的東南西北風。風中帶著微微腥鹹的味道,就如同那****的海,隻是如今自己麵前的,換成了千餘人的血。

莫名其妙的笑了笑,他將秋水笛放置唇邊。清亮憂傷的笛音開始在指尖緩緩的流淌,如幽如怨,如泣如訴。

太陽開始放光,似乎直射在他的身上。英俊的麵龐被勾勒的更有棱角,在風中飛揚的白色袍袖亦顯得更為灑落,青絲飛卷,細看之下,竟似乎帶了點點風霜。

誰為誰,一朝白頭。

笛音隨風睡去,傳到經曆了整整一天生死輪回的晉軍耳中,讓他們癱軟在同袍的屍首前,默默的流著男兒淚。笛音傳到逃命的秦軍耳中,讓他們覺得這溫軟的調子成了催命的樂曲,死命的縱馬狂奔。

咳了血的桓溫抬頭,眯著眼睛去看山崗上的那道出塵的身影。策馬逃命的苻堅回頭,默默的去瞧山崗上那有些憂傷的人。

又有人拾級而上,看著他的背影,微微一笑。

感受到那股目光,樂聲折斷,郗超身子微顫,回頭。

四目相對,他亦笑。

“我在想,”郗超的嗓音在沙啞中帶了些輕快,“這首曲子的名字應該改一改,就叫做‘如憶韞兒曲’,如何?”

——

(五點多剛下火車,這剛剛碼完字,終究還是晚了點,抱歉啊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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