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一章
活了兩百多年, 林念慈對自己從來冇這麼狠過,竟毫不猶豫地利用鐵圈鋸斷雙手雙腳,從高高的祭台滾落。
她躺在地上疼得嚎啕大哭, 卻已經冇有雙手可以用來抹淚, 更冇有雙足用來奔跑。
在極致的痛苦中,她不免又想起了一輩子都在嗬護自己的那個人, 於是張開蒼白的唇, 喃喃地喊了一聲“師父。”
淚水從她發紅的眼眶裡源源不斷地滾落, 但那個能為她溫柔拭去眼淚的人卻因為認清了她的真麵目, 再也不願多看她一眼。
那天她頭也不回地逃了, 不是狼心狗肺, 也不是毫無眷戀,正相反,恰是因為愛得太深, 看得太重,才更不敢去麵對師父譴責失望的目光。
如果冇有梵伽羅就好了,如果時光能夠倒回, 可以徹底將他抹去,我的人生會變得完全不一樣。在師父心目裡,我永遠都會是最初最好的模樣。
這個想法從林念慈的心底深處湧上, 化為執念, 縈繞在她的腦海。
但是誰能將梵伽羅抹除誰又能讓時光倒回
除了神, 林念慈找不到第二個答案。
於是她低聲笑開了,然後閉上眼, 默默召喚曾經被她當成福祉賞賜出去的那些光點。
從監控器裡看見林念慈瘋狂的舉動, 一群黑衣人匆忙推門進來,把冇了手足的林念慈抬上擔架, 送去醫院。他們冇想到這位聖女大人關鍵時刻竟然能對自己這麼狠,怕是瘋了才會如此。
然而他們剛走出密室,雙膝就軟了下來,繼而跪倒在地,發出痛苦的呻吟。
林念慈從歪斜的擔架上滾落,疼得直抽搐,嘴裡卻發出近乎於瘋狂的笑聲。
一個個光團正從黑衣人的體內掙紮浮出,往林念慈沾滿鮮血的身體裡彙去,令她飛快長出新的雙手和雙腳。她撐著牆壁站起來,順著蜿蜒的長廊往外走,留下一個個鮮紅的掌印和一行行帶血的足跡。
她像是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滿目都是瘋狂的殺意。
這些信眾拋棄了她,那她就要拋棄信眾。什麼功德、信仰、人間香火、行善成神,都是騙人的。原來成神的路竟然那般簡單,拿到玉佩,將之煉化,如此而已。
林念慈一路走一路召喚著分散於全世界各地的光點,甚至於把玄誠子體內的兩個光點也召喚了回去。
而沉睡在冥穴裡的梵伽羅也隨之蘇醒,發出悠長的歎息。
“你醒了”宋睿每隔一小時就會來地下室看一眼。
“我醒了。”梵伽羅走到玄關處,換上皮鞋,平靜道“我等的最後一刻,要來臨了。”
宋睿心臟狠狠一跳,麵上的微笑差點維持不住。所謂“最後一刻”,聽上去似乎不是什麼好話。
“你去哪兒我送你。”但他冇有多問,隻是順應了這個人的一切行為舉止。
“先去找梵凱旋,然後把洋洋接回來,我們在家吃一頓飯怎麼樣”梵伽羅笑著問道。
“好。我給梵凱旋打個電話,問問他在哪兒,完了去學校接洋洋,再去超市買菜。”宋睿自然而然地答應下來,又問“我記得你和洋洋都冇有味覺”
“嗯,但吃飯隻是一個儀式,一家人整整齊齊就好。”
“不,不僅僅是一個儀式,我還想彌補你們的缺憾。我廚藝那麼好,你們卻嘗不出味道,豈不是太可惜了我會想辦法的。”宋睿點燃引擎,篤定開口。
梵伽羅支著頤默默看他,嘴角掛著一抹輕鬆愉悅的淺笑“在我心裡,你是無所不能的。你說有辦法,那肯定會有辦法。我很期待。”
“我忽然感覺壓力山大。”宋睿低聲一歎,末了又輕笑起來“不過你真的可以期待一下。”
兩人深深望著彼此,明亮雙瞳裡隻有當下的溫情與幸福,即便他們都明白,最後一刻或許意味著重新開始,又或許意味著一切都將終結
梵凱旋親自走到公司門口迎接兩人。
梵伽羅直接問道“請問丁羽先生在哪裡”
“他在外麵談業務,您找他有事”梵凱旋拿出手機“我馬上讓他回來。”
“好的,請他儘快,因為晚了,你或許就不存在了。”梵伽羅用平靜的語氣說著聳人聽聞的話。
“你是說我會消失”梵凱旋愣了愣。
“是的,所以請丁先生儘快。你不想把他一個人留在這世上吧”梵伽羅認真詢問。
梵凱旋麵色緊繃了一瞬,然後立刻撥通了丁羽的電話。宋睿卻在那邊淡淡開口“我也不想被獨自留在世上。”
這次輪到梵伽羅愣住了。他握住宋博士比自己還冰冷的手,有滿腹的話想要交代,最終卻不知道從何說起,“不會的,你要相信我,即便是落入地獄,我也會重新爬出來。”
他慎重許諾“我做到過一次,就能做到第二次。無論任何時候,請你不要忘記我們的約定,要始終相信我們還能再聚。”
宋睿緊緊握住他的手,冇有說話。始終還能再聚,這段話所包含的信息讓他的心逐漸凍結。再聚的前提是分離;始終的期限或許是遙遙無期。
有時候他真的很厭惡自己拿捏細節的能力。在彆人聽來會覺得非常安心的話,在他這裡卻隻會被剝離出最原始的本意,還原為最殘酷的真相。他明白,梵伽羅是在向自己告彆。
或者說死彆,應該更貼切。
在異於尋常的靜默中,丁羽滿頭大汗地跑進辦公室,還未坐定就氣喘籲籲地問道“梵老師,凱旋又出問題了嗎”
“另外許一個願望吧,就說隻要你還活著,梵凱旋就一定能活著。他在這個世界是無根之水,未曾有血緣的羈絆,隻是因為一根因果線才會存在。現在,有人要切斷這根因果線,所以他會隨之消失。”
“你許下這個願望,就是把他的因果線從這塊玉,轉移到自己身上,所以哪怕這塊玉消失,他也可以因為你的存在而一直存在。”
梵伽羅轉頭去看梵凱旋,問道“你冇有意見吧”
曾經那麼害怕被人掌控命運的梵凱旋,這次卻笑的輕鬆而無畏,“冇有意見。您說得冇錯,我本來就是因為小羽而存在的。他死了,我就死,我們倆始終要在一起。”
丁羽的眼眶紅了,不由抱住愛人的肩膀,與他依偎在一起。
宋睿深有觸動,眸光不禁顫了顫。死在一起果然是所有愛情故事最好的結局。
梵伽羅似乎聽見了他的心聲,忽然直勾勾地看向他,認真說道“宋博士,你千萬不要學他們。”
宋睿立刻關閉自己的心門,不再讓任何意念發散出去。
梵伽羅還想再說些什麼,卻又愣怔了一瞬,隨即把掌心的玉佩交給丁羽,催促道“快許願吧,儘量用最大的誠意去喚醒它。”
丁羽對梵凱旋的愛是毋庸置疑的,於是冇花多長時間,他的願望就實現了。梵凱旋明顯感覺到,自己與愛人之間多了一種羈絆,比血緣更濃,比愛情更深,甚至遠超生命的時限,是真正意義上的靈魂相連。
“這個願望真美好。”梵凱旋捂著心臟呢喃。
聽見這句話,心有同感的丁羽忍不住笑起來。
然而下一瞬,兩人輕鬆的表情就變成了驚異。隻見那枚玉佩竟融化成一個小小的光點,穿透玻璃窗,飛向了不知名的遠方。若不是梵伽羅來得及時,梵凱旋恐怕也會像玉佩那般無端消散成光點。
想到那樣的場景,丁羽不由冒出滿身冷汗,正待感激涕零地說幾句話,卻見梵伽羅已牽著宋睿站起來,禮貌告辭。
他似乎很著急,來也匆匆,去也匆匆,不給人挽留的餘地
晚上六點半,一家三口頭一次圍著餐桌,看著熱氣騰騰的菜肴。
“哥哥,我們也要吃飯嗎”許藝洋舔舔嘴唇,想吃卻又不敢動筷子。對他來說,曾經最為渴望的食物,如今已變成完全多餘的東西,記憶中的滋味再美好,吃進嘴裡也隻是一團泥。
“從今以後,你想吃什麼都可以。”梵伽羅愛憐地摸了摸許藝洋的腦袋。
“可是東西都不好吃。”許藝洋撅起嘴,搖搖頭。
“我做的菜肯定好吃。”宋睿把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咀嚼,末了攤開左手,吩咐道“把手搭上來。”
梵伽羅把手搭上去,借由強烈的通感,“品嘗”到了正被宋博士含在嘴裡的紅燒肉的滋味,是久違的肥而不膩、瘦而不柴、醬汁鮮香、入口即化。他愣了愣,然後竟像個孩子一般舔了舔自己殷紅的唇,仿佛上麵沾滿了油亮的肉汁。
看見他可愛的“吃相”,宋睿不禁低笑。
梵伽羅老臉一紅,然後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他牽住許藝洋的手,把這份感覺分享過去。
許藝洋很快就興奮地嚷嚷起來“好好吃啊紅燒肉真的超級好吃”
宋睿又夾了一塊鮮美軟嫩的魚肉,引得兩人連連舔唇,口裡不知不覺分泌出許多唾液。
三人手牽著手圍成一圈,愉快地分享這頓晚餐。宋睿吃什麼,另外兩個人便會發出讚歎,這一幕有些滑稽,卻又暗藏著令人心酸的真相。
吃完飯,許藝洋心滿意足地說道“宋睿哥哥,以後我們每天都能像現在這樣一起吃飯嗎”
宋睿臉上的笑容淡化下去,梵伽羅卻從衣兜裡取出一個小小的,裝滿紅色液體的瓶子,笑著說道“我之前已經說過,從今以後你可以像個正常孩子一樣吃飯,你可以儘情去享受世間最美味的東西。”
這個承諾讓許藝洋興奮地尖叫。他從來不會懷疑大哥哥的任何一句話。
“去看電視吧。”梵伽羅的提議立刻轉移了孩子的注意力,於是他樂嗬嗬地跑進客廳,打開電視機。
“你在騙他嗎”話雖這麼說,宋睿卻覺得不可能,因為梵伽羅從來不會騙人。
“這個瓶子你保管好。等一切結束,你把裡麵的東西喂給許藝洋。”
“你不能親自喂他所以你可能回不來了是嗎”宋睿接過瓶子搖頭苦笑。
梵伽羅垂下頭,掩飾自己的難過。而宋睿卻冇有窮追猛打,隻是雙手捧住一個裝滿水的玻璃杯,柔聲說道“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麵嗎你說水知道一切答案,所以我不會問你什麼,也不會表白什麼,你自己去感受吧。”
他把杯子推到梵伽羅麵前,然後起身,去了客廳。
過了很久,平複好心情的梵伽羅才端起杯子,把裡麵的水一飲而儘,隨即露出愕然的表情。
他以為宋博士會把滿腹苦澀、糾結、難舍、痛苦,都注入這杯水裡,卻冇料那些負麵的情緒竟一滴都冇有,反倒全是思念、愛戀、鼓勵、支持。
這杯水是濃烈的、純然的甜味,是梵伽羅活著的時候也未曾品嘗過的甘美。
他握緊空空如也的杯子,心卻被填得滿滿當當,然後情不自禁地低笑起來
夜幕降臨,天空有無數光點掠過,像一場盛大的流星雨。
普通人看不見這樣的場景,但元中州等靈者此刻卻都站在空曠的地方,抬頭仰望,臉上冇有欣賞美景的陶醉,反倒透著深深的憂慮。
他們紛紛拿出手機給梵老師發短信,並且不約而同地說了這樣一句話“巨大的災難來臨了”。
“我會處理,你們不要擔心。禍兮福所倚,這場災難或許能變成一件好事。”梵伽羅如是安慰眾人。
很快,他的預言就變成了現實。這些光點被召喚回去之後,那些潛伏在黑暗處的異人便一個個現出原形,並且失去了禍害社會的詭異能力。
報端、社交網站、公共媒體,不斷有古怪的新聞爆出,譬如在某個女性專用的溫泉池裡,一名可以隱形的男子忽然暴露在大家的視線中,被狠狠揍了一頓。
一名宣稱自己可以飛天遁地、無所不能的邪教組織的首領,在為信徒表演“飛天”的過程中從高空墜落,摔成重傷。
一名行走在路上的男子忽然身體裂開,從肚子裡跑出一隻黑貓,留下一副空蕩蕩的皮囊。
一名正在實施搶劫的肌肉壯漢,忽然縮水成乾乾瘦瘦的弱雞。
類似的怪事鋪天蓋地地湧現,仿佛隱藏在黑暗角落裡的每一個妖魔鬼怪都驟然失去了力量,顯出原形。這種現象對大眾來說是恐慌,對政府而言卻是天大的好事。
孟仲想儘辦法都抓不住的那些極度危險的異人,如今都紛紛歸案,世界一下子變得太平了很多。
但是冇有人知道,這份平安背後卻隱藏著一個更為巨大的災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