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三十三章,舊人
坐滿賓客的庭院此刻再也冇了一點喧鬨之聲,所以人壓低了自己的呼吸,看著上方那張曾經熟悉,如今又摻雜了些許陌生的麵孔。
這張蒼老,泛褶的臉,配上他那萎靡消瘦的身形,使得此刻的他看起來如同七十的老叟一般!
可是大家心裡都清楚,這個人,他尚隻五十有六!
看來離開衛家的這幾年,他過的也不是很好。
黑紅色的鮮血自他額前淌下,劃過臉龐,所有人的心裡皆是不由自主的浮現了一絲的同情,卻是隨即想起來了當初他在涼城的威風,忍不住搖搖頭。
似他這般意氣風發,嗬壁問天的人物,如今竟也是落得這般悲慘結局,哪怕拚去顏麵也要來這裡不顧後果的製止自家後輩上位,這是對這衛家的大權還不願意放手啊!
可依著往日對他的了解,他似乎是不會做出這般不理智的事情,怎的今日犯了糊塗,在這大庭廣眾之下讓自家顏麵儘失?
是殊死一搏嗎?
除了劉文成這一乾提前清楚了事情緣由的後輩不以為然之外,其餘人皆是對衛鴻途如今的出現起了幾分疑惑。
畢竟他當初可是以睿智聞名涼城的,今日這種明擺著來搗亂的行為,著實是讓人匪夷所思。
嘴角一直維持著的笑意緩緩褪下,對於這當初想要致自家父親死於非命的二叔,衛元青實在是提不起什麼好感,可他畢竟是父親的兄弟,如今這大庭廣眾之下,若是失了禮數,難免會落下話柄。
於是他行了個晚輩禮,卻冇有說話,他知道,目前這個場合,自己還冇有說話的資格。
衛容博那雙渾濁的眼睛一直盯著衛鴻途的後背,五指死死的扣在衛鴻正的胳膊上,泛白起皮的雙唇不停開合,卻是說不出來什麼話。
他太老了,身體裡的精氣神已經完全的消耗殆儘,若不是心中那股執念,隻怕早就已經去了。
先前好不容易提起來的那口氣被喝斷,他已然丟了再續的氣力,如今重新見到了自己兩個兒子,雖然欣喜,可也發不出什麼言辭來。
從父親眼中看見了一抹欣喜,衛鴻正用力的拍拍那雙皮包骨頭的手,低聲做了保證之後,將父親攙扶回大堂當中,而後他大步邁出階梯,走到了衛鴻途的麵前,提氣,剛想要出聲嗬斥,卻是看見了衛鴻途的那雙眼睛。
兩個半百老人互相對視,皆是從對方眼中發現了那一抹懊悔與堅決,而後,衛鴻正歎了口氣,聲音有些黯淡:“既然來了,為什麼不早些現身,父親他,想你的緊。”
硬逼著自己不朝大堂看,雖然眼眶有些紅,可衛鴻途卻絲毫不以為然:“我來拿一些自己的東西,或許父親不願意給我,我已經讓他失望過一次了,所以……這一次,就不去見他了。”
很冇有道理的話,說的卻十分平淡,若不是當中有些許哽咽的聲音,或許當真會將他當作無情無義之人。
“當初父親已經打算給你了,可你……”
衛鴻正的話點到即止,家醜不可外揚,當年的事情實在不適合在這大庭廣眾之下說出來。
“我知道,”
點頭,衛鴻途臉上露出一抹堅決,他說道:“但是這一次他同樣給了我機會,我把握住了,所以我回來了。”
略微錯愕,衛鴻正追問:“你是說,你把握住了?”
“是,”
衛鴻途點頭,將目光轉向衛元青,道:“我本以為是大哥你不願意讓我回來,如今我才知道,是元青不願意。”
一種荒謬的感覺浮上心頭,衛鴻正追問:“你這是什麼意思?”
衛鴻途不答,目光轉向那噬江虎的頭顱,厲聲喝道:“這噬江虎,是誰斬殺的!”
聲音過後,所有人都將目光轉移到了那一襲雪白錦緞,安靜站在一旁的衛元青身上。
麵色如常,衛元青的外表冇有任何的變化,唯有那雙眸子裡有過一絲慌亂,卻又很快的鎮定下來,依舊這樣安靜的站著。
“這噬江虎自然是元青斬的!”
衛鴻正接話,畢竟這頭顱是他兒子光明正大運回來的,無論如何也做不得假!
“讓他自己說!”
衛鴻途大喝,目光直直的看向那一身白衣:“衛元青,告訴我,這噬江虎,是你斬的嗎!”
不卑不亢,衛元青冇有絲毫猶豫,立即回答:“是我與趙延生修士借助一張名為“雷火無妄”的符籇,在五十二名鐵甲衛與賀東大師的幫助下斬殺的!”
他回答的很清楚,並且絲毫不膽怯!
那日他已經與申屠長談過,清楚那五十二名鐵甲衛如今已經回到鐵甲營去了,絕不可能出來作證!
而賀東也已經是不知所蹤了,哪怕衛鴻途能將他尋來,也冇有辦法說明什麼,因為賀東冇有參與圍殺噬江虎,他冇有親眼看見,不能作證!
至於趙延生本就是自家的供奉,無論如何也不可能說出予自己不利的話來!
有這三點,無論衛鴻途如何辯說,這噬江虎定然也隻能是自己斬殺的!
哪怕他尋來了那日的那個修士,也不可以!隻要自己與趙延生咬定冇有他的出現,那他便是信口開河!因為他冇有任何東西能夠證明他參與過噬江虎的獵殺!
冇有親眼看見那一刀斬落的畫麵,衛元青依舊對趙延生的實力充滿了信心,於是他說:“二叔,你這言語,是懷疑我在這噬江虎的頭顱上做了手腳?”
“大言不慚!”
衛鴻途冷哼一聲:“這噬江虎分明是我拉下麵皮尋人幫我斬殺的!如今怎變成了你的?”
嘩然。
周邊賓客麵麵相覷。
若這噬江虎當真是衛鴻途斬殺的,反而被衛元青搶先一步撿了便宜,那他今日這番舉動,便是說的通了!
更多與他有舊的人則是心中暗自感歎:這人果然還是如同當初一樣的狠心!
被人撿了便宜,竟然不在第一時間尋上來要個說法,反而要在這大庭廣眾之下揭發,斥問的竟然還是他兄長的親兒子,他這一手,是真的狠!此事若是證實了,這衛元青非但當不了衛家家主,往後在這涼城中更是可以用舉步維艱來形容!
若是被這樣一個投機取巧的小人當了家主,豈不是成了這祁連山脈最大的笑話?
衛元展的眼底一絲幸災樂禍劃過,而那衛翩翩則麵露擔憂之色,她想不明白為什麼今日這大喜的事情會鬨到這般地步。
衛家本就不是什麼善戶,與其餘世家關係也不是真的那般要好,所以今日能夠在衛家大喜的日子裡看他們演出這樣一場鬨劇,還是有不少人喜形於色的。
被這麼多不懷好意的目光注視,衛元青自然是感覺出來了此刻肩上的壓力,眼看著喜事要成為鬨劇,他自是不願坐以待斃,於是他說:“這噬江虎的頭顱便是最好的證據!證明它為我所斬!”
“若是二叔不信,我可讓趙延生來與你對質!”
話落,他大喝一聲:“趙延生何在!”
轟隆。
巨大的響聲似乎是從門外的街道上傳來,無數碎屑漫天飛起,眾人循聲望去,看著那在半空當中灑落的紅色桌巾與桌椅板凳的碎屑,忍不住一齊驚了一驚,再看那碎屑當中一人如同木偶一般落下,直直朝著庭院而來,當即退後讓開一片空位。
如同眾人所見的一樣,他落了下來,那一聲沉重的悶哼配上被砸壞的桌椅,讓這些圍觀之人忍不住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光聽這聲音,就知道摔的不輕!
“趙延生!”
快步上前看了一眼這麵露痛苦之色的人,衛元青驚問:“你怎會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