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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春

2025-05-14 作者: 靈犀閣主

  燕三太太想把彆人推炕裡,結果絆在石頭上崴了腳,自己也一並摔進坑弄了個頭破血流,這口氣咽不下吐不出,憋得在屋裡關起門來直乾噦。

  她不是有娘家姑姑仗勢、有百來台的嫁妝巨資嗎?

  跟彆人麵前或許有用,可在燕家最大BOSS燕老太爺麵前,屁也不頂。

  燕老太爺就是燕府最大的勢,隻看你會不會借了。

  燕三老爺近期住在書院裡輔導今年即將參加秋闈的學生,一個月才回來一次,一時半會兒受用不了他莫名其妙多出來的通房丫頭,燕四老爺倒是聽說誇了自己得的那丫頭一聲漂亮,然後轉手拿去當彩頭跟人打賭,第二天早上回來的時候那丫頭就被他輸到彆人手裡去了。

  燕子恪更神經,當晚就去了那通房屋裡坐著,聊了大半晚上的天兒,得知這姑娘是五六歲上從南方那邊被人販子拐賣過來的,憑著她記憶中的零星線索,燕子恪竟將姑娘父母的住址給找到了,派人專門不遠千裡將姑娘全須全尾兒地送回去與家人團聚,做成了好事一樁,長房人人歡喜,燕老太太也無話可說,總不能不讓人合家團圓,非得留下給兒子做妾吧?

  這都是後話了,眼下清明節的前一天,燕七收到了來自邊疆的她那位便宜老爹的有史以來寫給她的第一封信。

  信上隻有三個字:知道了。

  特麼這叫一個惜字如金。

  清明節一早,一大家子祭完祖,老老少少神清氣爽地就要出門遊春,除了還在為著那個通房氣得吐血的燕三太太,推說身體不適不想出門,眾人心知肚明,也不多勸,齊齊穿了燕大太太自出荷包為大家新做的春衫出得門來,願騎馬的騎馬,願坐車的坐車,呼朋喚友,前簇後擁,高高興興地各自尋樂去了。

  燕七麵無表情地看著站在麵前的她大伯。

  這位之前說送她新玩意兒來著。

  說野餐放風箏年年玩,太膩來著。

  然後他就給她帶來了新玩意兒。

  他給她買了一隻鷹。

  彆人放風箏她放鷹。

  “這東西不會自己飛走吧。”燕七戴上護臂,讓這鷹抓在上頭。

  “不可使長飽,不可使長饑。饑則力不足,飽則背人飛。”她大伯用詩告訴她。

  “那怎麼辦?”燕七哪知道怎麼喂鷹啊。

  “飛就飛了,圖一樂耳。”大伯又神經了。

  一隻鷹能合十五兩銀、4500元人民幣呢,就為了放飛它一回看個樂嗬,四千五百塊就這一下子的事,咻地一聲飛冇了,這是有多敗家。

  “真行?”燕七看這鷹的麵相,真不像甘附於人的。

  “有何不好?”她大伯伸手拍在她頭上,“鷹性最野,遇風塵之會,必有淩雲之誌,人是永遠留不住它的,與其困它到死,不若待它想要之時任它離去,成全它一個海闊天空,不也是快事一樁?”

  “好啊。它叫什麼名字?”

  “張嬸。”

  “…………………………”

  ——所以她待會兒要放飛一個張嬸嗎?!

  燕七胳膊上架著張嬸上了馬車,她們這個年紀的女孩子是不被允許單獨騎馬外出的,隻能坐馬車,而且必須、至少得帶足八名小廝四名丫鬟和四個粗壯婆子。

  從柳長街出來,濃濃的遊春氣氛就撲車而來,大街小巷車馬流動、遊人駢集,或華服彩衣,或麻衫布履,或彩車招搖,或輕騎簡從,年長的,年輕的,笑鬨的,吼叫的,或勾肩搭背,或牽手挽臂,或戲謔調笑,或眉來眼去,仿佛憋了一冬的精力,在這一日裡都儘情釋放了出來。

  出外遊玩,是古人生活中一項重要內容,而一年好景在於春,日暖花開,天縱地寬,氣候宜人,心情舒暢,在家窩著乾嘛?睡你麻痹起來嗨啊!

  這個季節最宜遊山玩水騎馬散步、遊戲玩樂野炊求偶,因而京中內外凡佳景勝地處皆被遊人占據,處處都是鮮衣彩車,生機勃勃。

  燕七和武玥陸藕約了去京城東南向的千秋湖畔玩,湖邊有柳有花還有大片的草坪,觀觀魚野野炊,放放風箏看看景,也是挺愜意的事。

  “哇!一隻鷹!太俊了!太酷了!”武玥第一眼先瞅見燕七胳膊上的鷹,招呼都顧不得打就奔了過來,嘴裡叫著從燕七那裡耳聞目染來的現代詞彙。

  “快接過去,胳膊舉了一路都快累抽筋了。”燕七道。

  “天哪,你從哪裡弄到的呀?太厲害啦!”武玥小心翼翼地把鷹轉移到自己胳膊上,左瞧右瞧地隻是看個不夠。

  “我大伯弄來的。”燕七活動著胳膊衝著緊隨其後到來的陸藕打著招呼,卻見陸藕的馬車上還跟下來一個姑娘,是她的庶姐,就是陸老爺最寵愛的那位姨娘所出的女兒,叫陸蓮。

  隻名字便能分出高下來,一個是出淤泥而不染的蓮花,一個是深陷泥中難見天日的藕。

  陸蓮笑著向燕七點頭,燕七就也招呼了她一下,武玥早在旁邊看見,卻隻作未見,一味地逗弄著那鷹。

  “這鷹好嚇人。”陸蓮跟著陸藕走過來,皺眉浮上一層厭惡,她同她的生母一樣,都不喜歡帶毛的動物。

  “把你嚇著了?”武玥覷眼兒看她。

  陸蓮十分肯定地點頭。

  “你知道嗎,鷹是蛇鼠的天敵,鷹在高高的天上飛,地上的蛇和鼠見了便會嚇得一動也不敢動,任憑鷹飛下來啄食,你說,這鷹厲不厲害?”武玥道。

  陸蓮臉色就是一變,這麼明顯的諷刺她要聽不出來還怎麼在陸府裡混得風生水起?轉而卻笑了,道:“難怪人都說蛇鼠一窩,見天兒湊在一堆,想來也是因為蛇眉鼠目相互看對了眼,湊成堆商量著怎麼將鷹玩弄於股掌之上呢。”

  好嘛,連燕七一並罵進來了,剛才她不也掌上弄鷹來著。

  武玥聽得火大,憤起便欲反譏,被燕七胳膊一抬擋住了視線,見正指著千秋湖不遠的岸上道:“瞧,有人在放鴨子。”

  武玥下意識地轉頭往那廂看,果見一群同來此處遊玩的千金正嘻嘻哈哈地趕著一群鴨子往湖裡去,轉回頭來還要繼續攻擊陸蓮,又聽陸藕笑道:“她們倒是會玩兒,不像咱們,來來去去就隻會吃吃喝喝放放風箏。”說著還給武玥打了個眼色。

  武玥強自按下滿腹火氣,扭頭帶著鷹到一邊玩去了,燕七便和陸藕指揮著自家小廝丫頭將馬車上帶的東西搬下來,連同武玥帶來的那一份一起鋪排在一株大柳樹下的草坪上,見每人各帶了一條兩張雙人床大的厚毯子,可供眾人席地而坐,另還有小幾,茶具,風爐,點心,各式果子等等,陸藕甚至還帶了一隻小香爐來,置在毯子一角,放了兩塊香餅進去。

  “好聞,這什麼香?”燕七問。

  “這香叫做‘春消息’,用丁香、茴香、甘鬆、零陵香和麝香合成的,聞著怎麼樣?”陸藕笑道。

  “應景兒,清雅芬芳。你自個兒配的?”燕七道。

  陸藕笑著點頭,陸蓮就在旁道:“我家六妹手是最巧的,前兒給爹繡的那條海水紋的腰帶,聽說足花了個把月的功夫?簡直是精巧極了,可惜……若不是不小心上頭落了香爐裡的火星子燒了個洞,父親怕是早就係上身了。”

  陸藕低著頭收拾香囊,冇有吱聲。

  燕七就道:“我今天帶了黃精果來,待會兒大家都嘗嘗鮮。”

  陸蓮白了她一眼:這話題轉得也太生硬了好麼,真是不知所謂!

  “黃精果,怎麼做的?”武玥帶著鷹過來,還故意讓鷹頭衝著陸蓮那一邊,陸蓮皺著眉頭走到遠些的地方在毯子上坐下了。

  五六七三個親親熱熱地坐成一團,圍著小幾喝茶聊天,燕七就道:“把黃精的根用水煮去苦味兒,撈到絹袋子裡壓出汁來澄清,再煮熬成稠膏,用炒黑的黃豆做粉,做成二寸大的餅,滋補得很,所以這東西還有另一個叫法,叫做‘仙人餘糧’。”

  “它吃什麼?”武玥指著胳膊上的鷹,這鷹正犯困呢,閉著眼對人不理不睬。

  “羊肉,早上已經喂過它了,這會子不用再喂,喂飽了這貨就飛了。”燕七道。

  “這貨。”武玥嘰嘰咯咯地笑燕七說話,招手讓小廝過來把鷹接過去,不能總這麼舉著它,就暫先放到旁邊燕七帶來的架子上。“我看到那邊架起來四座秋千,一會兒我們過去蕩。”

  “那四架秋千是供人比試用的,”陸蓮似笑非笑地看過來,“需得添彩頭才許上去蕩。”

  “你覺得我們掏不起彩頭?”武玥不悅地瞪著她。

  “那倒不是,我是怕出危險,”陸蓮笑道,“你們都還小,身上也冇把子力氣,抓不住繩索,萬一脫了手,那可怎麼得了,還是莫要去了,就坐在這兒看看天賞賞湖,不也挺好?”

  不算高明的激將法,可武玥卻偏就吃這一套。

  “嗬,我冇力氣?你要不要來試試看我到底有冇有力氣?!”武玥最不能聽彆人說她這個,起身就要過去拉扯陸蓮。

  燕七陸藕一邊一個伸手把她給拽下來,陸藕笑道:“家姐同你開玩笑還聽不出來?先坐下,才來冇一會兒,景還冇賞呢就去玩?”

  武玥早就對陸蓮憋了一肚子氣,這會子卻是怎麼也咽不下,哼道:“這景年年賞,早絮煩了,不若現在就去比秋千,就是不知陸姐姐敢不敢與我去比一回?”

  陸蓮卻道:“我今日鬨天癸,不宜劇烈動作,你若真想玩,那秋千旁邊就是擂主,挑掉擂主你便是最強的一個,何須與我比?”

  “好,我便去試上一試,且看我贏了之後還有誰再說嘴!”武玥被觸了爆點,眼看是怎麼攔也攔不住了。

  燕七遠遠地看了眼那邊豎著的四座紅柱彩繩的高大秋千架,這玩意兒當成娛樂還好,要是做為競技來耍,是有相當的危險的,武玥再怎麼矯健,畢竟也隻是個十二歲的女孩子,真要不小心失手飛了出去,怕是最輕也得落個骨折,這種具有危險性的遊戲,務必得有懂武的人在旁邊陪護才好使得。

  再看武玥帶來的家下,七八個五大三粗的漢子,早早就穿了半臂短褐,露出肌肉結實粗筋暴起的胳膊,看樣子都是練家子——那是當然的,武將家裡的家丁怎能不會功夫,這麼看來多少還能讓人放心些。

  武玥想出這口惡氣,身為好姐妹的燕七自是要力撐才是,因而也未阻攔,隻跟著起身,看向陸蓮:“既是玩樂,當然也得有彩頭才有意思。陸家姐姐不便親身參與,就添些彩頭來吧,總不好給我們推薦了好遊戲,自己卻置身事外,那多無趣,顯得我們不肯與姐姐好生相與似的,屆時再去貴府做客,還怎麼好意思向伯父伯母請安。”

  陸蓮心道便是添些彩頭又能有多少錢?她荷包裡的零花比陸藕還多呢,難道還怕了她們三個小丫頭片子?這小胖子也是好笑,以為拿這話擠兌了她就能讓她知難而退,真真是天真。

  因而笑道:“好啊,你說吧,要怎麼設這彩頭?”

  燕七道:“我身上冇帶多少錢,用錢賭也冇意思,不若簡單點,我們挑贏了那擂主就算我們贏,我們挑不過就算你贏,誰輸了誰就坐回自家馬車裡,一天不許出來,怎麼樣?”

  這是嫌陸蓮煩了,要把她關進馬車裡呢。武玥不由想笑,拚命忍住,精神頭更足了。

  冇等陸蓮答話,燕七又一指陸藕:“小藕不許參與,萬一她向著自家姐妹,我們可冇處說理去。”

  陸蓮心道這小胖子倒會說話,什麼向著自家姐妹,陸藕隻會向著你們,你這是怕我若輸了會記恨在她身上吧!

  當下就爽快應了,四人起身往秋千架那邊去,留了幾個家下看著東西,其餘下人都在身後跟著,此刻那秋千架的周圍已經聚集了好些人,多是些彩衣翩翩的年輕姑娘,正仰著頭說說笑笑地看著場中正蕩著秋千的兩個人,那兩人也是女孩子,身上彩衣隨著秋千的起落飛舞張揚著,像是兩隻蝴蝶,在藍天碧草與湖光間流連蹁躚,美景美人,美不勝收。

  武玥擠進場中,四下張望了一圈,而後提聲問道:“敢問哪一位是秋千擂主?在下武鳴陽,前來挑戰!”

  眾人視線刷地從蕩秋千的姑娘身上落向了武玥,先是一陣驚噫,待看清了武玥形貌時卻又是一片哄笑:這麼點個小丫頭跑來挑戰擂主,還真是可愛啊。

  年紀小怎麼啦,武玥一向不怕比她大的孩子。正對眾人視若無睹地四下尋找擂主時,就聽見有人笑著道了一句:“我就是擂主。”

  循聲看過去,武玥和燕七心中齊道一聲臥槽:陸蓮那個碧池,定然早就知道擂主是誰了,難怪對這賭注應得那麼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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