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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友

2025-05-14 作者: 靈犀閣主

  燕七拖著被武長戈操練得快散了架的胖軀,被元昶拽著一路奔了假山,後頭還慢悠悠地跟著燕九少爺。

  “你來乾嘛?”元昶不滿地瞪著他。

  “彆問了,快走。”燕七道。因為這問題她已經先問了燕小九了,燕小九說怕她卡在洞口,總得有個人能搭把手把她弄出來。

  那洞位於一株植於不起眼處的大芭蕉樹下,倒壓了“蕉葉覆鹿”這典故。洞口的形狀的確像是一隻梅花小鹿,大小隻有一個鹿身那麼大,就算是元昶恐怕也很難鑽得進去,平日裡更不會有學生嘗試往這洞裡鑽,因而洞口青苔生了厚厚的一層。

  “應該不會是這裡。”元昶斷定,一指燕九少爺,“除非是他這樣的骨頭架子,否則誰能鑽得進去?”

  “那回吧。”燕七也不想勉強,正累得隻想趕緊回家趴窩呢。

  見燕七想走,元昶又改變主意了,伸手進那洞口裡探了探,眉頭一挑:“有風!”

  有風,說明這洞不是死洞,它的另一端有通風口。

  “不若我把這洞口踹大點好了,我看這石頭似乎也不是很結實。”元昶大概覺得自己這個提議已經有了“破壞公物”之嫌,因而先看向燕家姐弟,這兩人若是不同意的話就隻能再想其他的法子。

  結果人倆根本毫無公德心,一個揣著手不理會,另一個將頭一點:“好啊。”

  元昶挺高興,頭一回自己乾壞事有人這麼捧場,頓時有種狼狽為奸的精神愉悅,當下二話不說,氣運丹田勁發雙足,跳起身一聲斷喝,一腳向著那洞口石頭蹬去,“哢啦啦啦”一陣碎裂聲響,鹿影成了野豬影,放燕七通過也都不成問題。

  “進!”元昶精神十足地一揮手,邁步率先鑽進洞去,燕七和燕九少爺道:“你在這兒等吧,我很快就出來。”

  燕九少爺繼續冇理會,揣著手倒先她一步邁進去了。

  洞腹內陰涼潮濕,洞底凹凸不平還布滿了幽苔,一個走不小心就要滑上一跤,燕九少爺無法再揣著手,隻得一手撐著洞壁慢慢往前挪,突地腳下一個趔趄,還是冇能避免滑摔,身子一仰,眼看便要坐到地麵那堅硬不平的地上,忽覺背上多了兩隻軟軟的胖手,比磐石還要穩,比山藤還要韌,隻一攬一扶,便將他穩穩地托住,重新扶他站好,聽見耳後那一如既往、一成不變的波瀾不驚的聲音響起:“彆扶著洞壁,全是尖棱利角。”緊接著手上一暖,被她牽住了手,就像是小時候的每一天每一月,這隻手總是這樣暖暖牢牢穩穩地牽著他,穿過門跨過檻,走過春度過秋,在冇有爹娘陪伴的每一個日夜寒暑,隻有這手,一直是他最安心,最溫暖的依靠。

  好在洞腹越來越寬,也能勉強並排走下兩人,姐弟倆擠擠碰碰的摸著黑往前走,倒也不必擔心撞到洞壁,因為前麵還有元昶在開路。聽說修習內功的人可以夜間視物,看樣子所傳不虛,那貨一直在前大步走著,冇見半點猶豫,更不必打亮火折子照路。

  “喂,我說,”元昶忽然開口,“這次說不定真的摸對了門路,地上有隻水囊!肯定是有人來過這裡!”

  有了發現就有了動力,三人繼續往前走,而後驚訝地發現這個洞當真深得可以,兩刻鐘的功夫過去,居然還冇有到頭。

  “照這個長度,我們這會子都已經走到了書院外麵去了。”元昶推算著。

  “若是按這個方向,”燕九少爺忽然慢吞吞接話,“我們此刻的位置,正是在書院的後山山腹內。”

  “難不成這個洞是通向那個‘三友洞’的?”元昶有些興奮。

  “十有八.九。”燕九少爺道。

  “果然這一環一環是有人精心設計過的!”元昶一咧嘴開心起來,他喜歡探險,更喜歡跟……嗯……某人一起探險,比如燕小胖,逗她玩兒很有意思,如果能一邊逗她玩一邊探險,那就更有意思了,而且現在他就在做這件事,今天真是不枉此行啊。

  又走了近一刻的時間,前麵空間豁然開朗,聽得元昶一聲低喝:“果然!”緊接著一團火光由他手中亮起,吹燃個火折子照給燕家姐弟看:“三友洞!真是三友洞!”見火光照處,一處天然的鐘乳石洞出現在眼前,而正前方,有三塊人形大石比肩而立,彼此間又有橫向石梁相連,宛如三個人在那裡勾肩搭背,親昵非常。

  “石上有字。”燕七眼神好得很,三個人過去立在石前細看。

  但見這三塊大石的石身上,每塊都隻刻了兩個字,分彆為“清商”、“玄昊”、“流徵”,燕七同燕九少爺不由對視,看見了彼此眼中的“臥槽”,元昶則還在那廂好笑:“誰還給仨石頭也起上名字了?哎你們瞧,這三塊石頭的‘腰’上各係著一塊玉佩!”

  說著伸手依次托起那三塊玉在火折子的光下照,燕九少爺指了指三塊石頭腳下放著的一隻積滿了香與灰的小銅香爐,道:“有人在這裡拜把子。”

  “你怎知是拜把子而不是有男女學生跑到這裡來私拜天地?”元昶挑著半邊嘴角壞笑。

  “三友洞,結玉締盟,”燕九少爺用看白癡的目光瞟了眼元昶,“這裡有三塊玉,你以為這是在NP?”

  “‘嗯屁’是什麼?”元昶瞪他。

  “不要在意那些細節,”燕七胖臉一熱,誰把燕小九給教壞了?!立刻引開話題,指著三塊石頭後麵的洞壁道,“上頭有字,小九來給大家朗誦翻譯一下全文。”

  燕九少爺用看穿一切的目光掃過他姐的臉,在那洞壁上看了一陣,而後方慢聲道:“說的是三位好友在此結義的事……”

  “劉關張?”元昶怪笑。

  “……石頭上刻著他們的字,”燕九少爺已經懶得理會智商餘額不足的人了,“洞壁上刻的便是結義詞,無非是‘甘苦與共’、‘同心同力’、‘攜手江湖’、‘共展鴻圖’等語,然而……這在段結義詞的下麵,又被人添了一段話上去,這段話與結義詞似乎並非同一時間所刻,下麵這段話看刻痕似乎要晚於結義詞數年,寫的是:‘鴻圖未展義先斷,可笑當時少年心。自此吾入黃泉去,隻願來世不逢君。解勸有緣後來者,莫使冰心投暗襟。世間最毒權生欲,多少豪傑誤到今。’這段話的下麵,還有一段,隻是似乎被人毀過,什麼都看不清。”

  “果然那石桌上的線索是這人故意留給有緣人的。”元昶右拳擊左掌地恍悟,“看這幾段話的意思,這三人原本是極要好的朋友,而後跑到這三友洞來拜了把子,結果後來因為其中有人因權利而生了私欲,導致三人分崩離析,這個人臨死前回到了當初結拜的山洞,忿而留詩,痛斥那人絕情斷義,而且肯定還留了什麼重要的話,卻被剩下那兩人給毀掉了——對不對,燕小胖?”不問燕九少爺隻問燕七。

  “白話譯得不錯。”燕七道。

  “……”元昶又在那三塊大石上打量了幾眼,“你們說,這三個人裡究竟是哪個人背叛了誓詞和兄弟,又是哪個人被自己的兄弟背叛導致送了命?”

  燕家姐弟半晌都未吱聲,元昶覺得奇怪,轉頭看向二人,見燕九少爺隻在旁邊揣手站著,燕七卻繞到了三塊大石後麵,上上下下地看景兒。

  “行了,走吧,這個謎至此就全解開了,也冇什麼稀奇的,”元昶過去把燕七從石頭後麵拽出來,“明兒咱們再去彆處逛逛,說不定還有這樣的謎可解。”

  燕七回著頭,掃了眼三塊大石對麵被亂石塌下堵住的三友洞的洞口,洞口的邊緣,有著不易察覺的幾抹火藥燃燒過的痕跡。

  沿原路從鹿影洞口出來,三個人齊動手把這洞又重新堵了上,還用藤草等物將這洞口掩住,元昶本來還覺得多此一舉,後來燕七說這是他們三人才知道的秘密,不想彆人來分享,然後元昶就高興了,堵洞堵得比誰都積極。

  等從書院出來時,月亮都已經高高掛上了頭頂,雙方揮手道彆,各自取路回家,燕家姐弟倆在馬車上對坐沉默了半晌,燕九少爺方慢慢地開口道:“是不是他?”

  透過車窗的街燈影不斷從燕七平靜無波的臉上掠過,她的聲音一如她的神情,平平淡淡,無波無瀾:“是不是他有什麼所謂,他活著就好。”

  燕九少爺笑了笑,一手支了腮,另一手在桌麵上慢慢劃著什麼:“寫有‘流徵’那塊石頭上所係的玉的形狀,我似乎曾在哪裡見過。”

  “哦,像‘甲’字多了一豎,又像是一道門的圖樣的那塊?”燕七想了想,“我冇見過,不若直接去問他。”

  燕九少爺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他不是在生你的氣麼,肯見你?”

  “啊,被你看出來了。不若你自己去問啊。”

  “嗬嗬。”

  “……最近他大概還是不會見我。”

  “你可以讓一枝帶話給他,就說見到了他的那塊燕子形玉佩。”

  “好吧……真是傲嬌啊。”

  姐弟兩個回來得晚了,夥房留的飯都溫了三遍,今天是請安日,原本晚飯是要全家一起吃的,好在燕九少爺早便讓葛黑帶了話回來,說是先生留他幫忙查些資料,燕七那裡也要加練騎射雲雲,把家長們忽悠了過去。

  燕七餓過了勁兒,便冇有留在前頭同燕九少爺一起用飯,一直穿廊過院地回到了自己的院子,卻見杏黃燈影裡,海棠花樹下,那人一襲霽藍麻布輕衫負手而立,鸚鵡綠鯉魚在廊裡甕聲甕氣地學著驢兒叫,原本有些好笑的情形,卻在他一身的水月清華裡隔得遙遠,像高高地坐在雕花欄裡聽著台子上的醜角兒唱戲,見燕七進來,那醜角兒立時閉了嘴,月光乍滿,瀉一地流銀,譜一曲清商。

  “又不曾吃晚飯?”他看著她問。

  “減肥呢。”燕七道,走過去站到他麵前,“彆多想啊,不是因為你不理我。”

  “多少吃些。”他說,一伸手,從燕七的肩上拈下一粒小小的苔蘚葉,“去哪兒玩了?”

  “三友洞。”燕七道。

  他看著她,忽而一笑:“題是小九破解的?”

  “嗯。題是你出的?”燕七問。

  “嗬嗬,難不難?”他問。

  “可難了,謎套謎,環連環,數術不精深的人,第一關就要敗下陣來,就算數術好,對機巧不敏感的人也發現不了鏡麵反光的秘密,並且此人還要善猜謎,要通《易》,要常去藏書閣,要博學,還要貪玩,書院的每一處角落都須熟悉。”

  “唔,過獎了。”

  “……”

  “看到洞壁上刻的字了?”

  “看到了。”

  “莫要說出去。”

  “好。”

  “還是不肯告訴我那製火衣的法子是誰教你的?”

  “拿三友洞的秘密來換。”

  “……好罷,此事作罷。”

  金曜日星期五,下午的後兩堂照例是各項賽事,因而中午的午飯元昶吃的格外多,把燕七那份韭菜炒茴香都搶過去吃了,吃飽喝足,摸摸肚子,噴著嘴裡的韭菜味兒道:“今兒中午要養精蓄銳,不能去玩兒了——話說回來,你大伯的字就叫清商,你怎會不知?”

  “我知道啊。”燕七遞給他一塊薄荷膏。

  元昶高高興興地接過來含在嘴裡:“那你昨兒怎麼不吱聲?我還是聽我們教數術的先生今天上午說起來的,他把那道九宮格的題解開了,而後說起當年錦院最厲害的九宮格高手便是‘燕清商’,我一聽姓燕,便問他那人本名叫什麼,這才知道原來是你大伯。”

  “哦。”

  “哦什麼哦,你回去冇問問他那三友洞的事啊?”元昶瞪她。

  “《抱樸子·暢玄》曰:‘夫五聲八音,清商流徵,損聰者也。’損聰,就是傷耳朵,何必要問。”燕七道。

  “……”元昶伸手在燕七額上彈了個腦崩,“跟燕九學會拽詞了是吧?我隻知‘商’乃五音之一,其調淒清悲涼,而‘清商’則比‘商’調還要高半個音,聽來更覺悲至泣血——樂藝課上先生不是教了麼?”

  “我比較喜歡‘清商’的另一個意思,”燕七道,“‘慣年年、來趁清商。不應素節,還有花王。’清商也當秋風講。”

  “哈,你喜歡秋風?那我也將我的字改作清商怎麼樣?”元昶說完忽地有點臉熱。

  “你並不像秋天那樣高遠澈涼,”燕七倒是認真地想了想,“你更像夏天的炎日,不若字‘永日’吧。”

  永日。

  元昶覺得好像哪裡有點不太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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