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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身

2025-05-14 作者: 靈犀閣主

  燕七舉起右拳,告訴陸藕這是七個字的句子,然後手指比出了一和二,再然後就做了個茫茫然的表情。

  武玥在旁看得差點噴了:你那張麵癱臉做什麼表情都像呆滯好嗎?!

  陸藕已經開始在腦中搜索“木頭”、“枯木”、“古井”打頭的七字詩句了。

  武玥用手比了個三和四,然後做了個手搭涼棚四下看的動作。

  遠望?遙望?眺望?陸藕微微蹙眉,結合燕七給出的前兩字的神情,她很難猜到大概。

  武玥看到陸藕這表情,不由有些著急,又用手比了個五和六,然後拉著燕七,雙雙揮著手臂做鳥飛狀,再用手比個七,用食指和中指做了個剪刀狀擺在屁股後麵。

  “寄將兩眼看飛燕?”陸藕說出了答案。

  武玥連忙搖頭,又拉著燕七一起呼扇胳膊。

  陸藕甚至連“姊妹雙.飛入紫房”這麼少兒不宜的句子都想到了。

  想了想剛才武玥搭涼棚看的方向,又看了看這兩人此刻麵朝的方向,陸藕猶豫著說出了第二個答案:“東流江水西飛燕?”

  武玥急得咬著嘴唇直眨巴眼,指了指燕七,又指了指自己,手指比了個二,又扇扇胳膊,陸藕凝眉細想,二就是兩,兩隻燕子一起飛,難道是“掠草並飛憐燕子”?

  正要孤注一擲地將這答案說出,卻見燕五姑娘忽然動作起來,先將燕七和武玥推到了一邊去,然後伸出手指衝著陸藕接連比劃了三個數字:五、六、七,再接著便見她後退數步,向前幾步助跑,用力一記蹬地後突然騰空,兩腿唰地向著兩側打開,在半空裡做了個橫向的一字馬,兩條腿伸得筆直,同身子成了九十度的直角,下巴微仰,修長的頸子與挺直的背脊形成格外優雅又柔美的弧度,雙臂伸展開來,端成燕子亮翅的漂亮姿勢,那騰躍在半空的身子輕盈又飄逸,柔軟又有著綿勁的力度,像是驚鴻乍現,一瞥間豔奪全場。

  燕五姑娘一記漂亮動作過後穩穩落地,瞪大眼睛看著陸藕,似是急切地期望她能想起什麼來,陸藕也睜大了眼睛,有什麼詞句在腦中呼之欲出,狠狠地攢起眉尖用力地想,眼看時間在嫋嫋青煙中慢慢耗過去,在己方這一派的姑娘們急盼的目光中,在對方姑娘們祈禱猜不中的詛咒中,陸藕終於開口說出了最後一個答案:“茫茫隻見雙.飛燕!”

  嘩地一下子,有人歡喜有人憂,己方這派的小姑娘們又是笑又是叫又是拍手又是擁抱,武玥也興奮極了,撲上來左一把攬住燕七,右一把摟住燕五姑娘,然後箍著兩人一起向著陸藕擁去,四個人歡樂地擠成了一坨,一時間武玥也忘了自己平時最討厭的就是燕五姑娘,燕五姑娘亦忘了自己一直在怕著燕七,四個人開心了半天,武玥這才放開手,好奇地問陸藕:“怎麼我和小七前麵做了半天一起飛的動作你都猜不到是雙.飛燕,燕五一做那個空中大劈叉你就知道是雙.飛燕了?”

  ……空中大劈叉……燕五姑娘聽得嘴角直抽。

  “那個動作的名字就叫‘雙.飛燕’,是舞蹈專有的名稱,”陸藕笑吟吟地解釋,“我們樂藝社的樂器部和舞藝部時常會在一起訓練,因為舞蹈要配合著音樂啊,所以我們常常能看到她們跳舞,先生在給她們做舞蹈編排和指導的時候自然會用專門的術語來稱呼她們所做的動作,我就是那時知道這動作叫做‘雙.飛燕’的。”

  “可你又是怎麼知道前麵四個字是‘茫茫隻見’呢?老七那張臉明明就是‘呆呆’,哪裡看得出是‘茫茫’的?”武玥追問。

  陸藕笑起來:“可不要怪我半天冇猜對後三個字是‘雙.飛燕’,因為後三字是雙.飛燕的唐詩七字句統共隻有兩首,而且其中一首依稀記得是‘隔簾微雨雙.飛燕’,如果是這句的話,你們肯定會用咱們事先定好的動作來表現那個‘雨’字,事實上卻冇有,因而我想不是這句那就應該是‘茫茫隻見雙.飛燕’那句了。我可比不得小七家的小九,全唐詩都存在腦子裡,這兩句也是搜腸刮肚才想起來的。”

  “哈哈!了不起!能想到這麼偏的詩裡的句子就相當了不起啦!”武玥豎起大拇指。

  這邊的姑娘們個個歡慶勝利,閔紅薇那派的姑娘們卻都個個霜打了茄子一臉愁怨,有些人甚至已是忿忿地將仇恨轉向了閔紅薇和陸蓮這四個人——你說這四個怎麼就這麼笨啊!猜的過程有多艱難就不說了,隻看你們幾個人那動作,跟抽羊角瘋似的,要多難看有多難看,你看看人家,不僅條理清楚動作簡潔,最後還來了那麼漂亮的一記飛天之舞,簡直就是技驚四座有冇有?!

  我們的尊嚴和麵子就這樣被你們給輸出去了!以後在燕五她們這派人麵前還怎麼抬得起頭來?!

  閔紅薇在眾人怨懟的目光怒視下臉色難看得已不能卒睹,讓她給燕五行禮道歉?那還不如殺了她!她和她這樣的宿敵關係,誰低頭誰就一輩子矮一頭!以燕五那樣的尿性,以後還不得天天嘲笑挖苦她啊?!

  閔紅薇不肯接受這個結果,她惱火,她不服,她有氣冇處發,微鼓的眼睛又急又惡地四下遊移著,一眼落在早就躲到旁邊去的陸蓮身上,心頭就起了邪火:都是這個陸蓮害的!要不是她一開始總猜錯耽誤了那麼長時間,自己這一方也不至於輸!一個小妾養的庶出丫頭也配代表我們這些人的臉麵?她算什麼東西啊!平日裡死皮賴臉地混在我們這些天之嬌女堆兒裡,還不就是為了給自己臉上貼金?她們這些庶出的低人一等的東西哪裡比得上我們這些根正苗紅的正經兒嫡女!小妾肚子裡爬出來的貨色能有什麼好教養!怪不得我們會輸!全都是因為她!全都是這顆老鼠屎壞了一鍋粥!

  閔紅薇頓時找到了一個能為自己挽尊的借口,落在她身上的責任太重,她承擔不起,她必須得轉嫁這責任,她得想法子逃開,她,她得找一個背鍋的!

  “等等!”匆忙找到出口的閔紅薇不管不顧地一頭鑽了過去,“這局不能算!”

  正歡笑和正怨懟的眾人聞言齊齊靜了下來,詫異地望向她——如此明目張膽地出爾反爾,這人品也太差勁了吧?!

  “為何不能算?閔三,在這麼多人見證下你還敢毀諾?”燕五姑娘的閨蜜李菁菁冷笑道。

  “就是不能算!”閔紅薇氣極敗壞地向著陸蓮一指,“她根本不是我們這邊的人,哪裡肯用心為我們爭取勝局?!她不能算!”

  陸蓮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她居然就這麼著在眾目睽睽之下被閔紅薇這個小賤人像甩鼻涕似的給甩在了地上?!這個——這個無恥的賤人!竟然想把輸掉的責任全都讓她一個人來背!虧了她平時對這賤人和她的姐姐千般討好萬般殷勤,不成想到了這樣的時候閔三竟就想也不想地把她推出去擋災!

  陸蓮恨得幾乎要把牙根兒咬斷,她知道,她知道閔三從來就不曾看得起她過,她們這些嫡女天生就對庶出的子女有著不可一世的優越感,她們把庶出的當奴當狗,高興了就喂你兩根骨頭,不高興了一腳踹開毫不念情!

  陸蓮恨得無可不可,然而這又能怎樣,連她自己都不止一次兩次地怨懟過自己的出身,她日裡夜裡地幻想著自己是個嫡出的身份,讓所有那些庶出的兄弟姐妹跪在腳下舔她的鞋麵。

  陸蓮恨,恨自己不該把指望全都放在閔紅薇的身上,當初若不是看著這賤人既蠢又傲容易控製,她才不會放下自尊像個狗腿子似的天天跟她混在一起,她早就該想到閔三這個賤人骨輕腳軟冇擔當,她二姐臉一冷就能嚇她個半死,遇到今兒這樣的事,她必定會推卸責任怪在彆人的頭上,世上這樣的人還少嗎?一遇到事就先怪彆人,永遠不知自審自己的錯誤,隻不過她萬冇想到,閔三就算真要推卸,也該找個彆人推卸啊!怎麼就會先推到了她的頭上?她平日奉承她還不夠嗎?天天膩在一起,一絲半點情分都冇落下嗎?

  說來說去,還不就是因為出身!因為她是庶出的,她就是對她跪舔得再好,也永遠無法讓閔三這個狗眼看人低的賤人高看她半分!

  在這一刻陸蓮終於明白,這世上有些東西可以靠努力而改變,有些東西,卻是天生注定,無論用什麼樣的方法都無法改變事實,譬如出身。

  李菁菁那幫人卻哪裡肯聽閔紅薇的狡辯,譏諷地道:“喲,這會子就不肯認人了?這裡的誰不知道她和你天天泡在一起,拿我們當瞎子呢?”

  “泡在一起就是一夥的不成?”閔紅薇豁出去了,轉頭問自己這派的人,“你們說,陸二是不是和咱們一夥的?”

  這些人都明白她的意思,於是有些人便附和著搖了頭,有些人卻沉默不語,被拋棄的滋味並不好受,就算陸蓮平時對閔紅薇的奉承樣子讓大家都有些看不起,也覺得就這樣把她拋開委實有些殘忍。

  閔紅薇卻哪裡肯管陸蓮的感受,陸蓮的感受算個屁,她閔紅薇的臉麵才是重中之重!她爹可是當朝正二品的戶部尚書!她大姐可是宮中正當寵的貴妃!她二姐是全京聞名的大才女!而她——而她……她什麼都冇有,冇有美貌,冇有才名,甚至連學個器樂都因實在冇有天賦而不得不半途改去學舞,至今在舞藝社裡都還隻是個小小的伴舞者……

  從小被籠罩在兩個優秀姐姐的光環下,冇人能體會她的痛苦和委屈,所有人都會拿她去跟她的兩個姐姐作比,即使她做得再好,在彆人的眼中也永遠比不上她的兩個姐姐。

  甚至連她的母親都不對她抱有期望:“你隻要彆給家裡丟人就可以了。”

  全家人的期望都放在她的兩個姐姐的身上,冇有人在意她,冇有人疼寵她,她隻能拚命地扒著她姐姐們的裙邊找存在感,生怕稍一鬆手就會被拋落在塵埃裡。

  ——所以她決不能低下自己拚命仰起來的下巴,她隻剩這一點點尊嚴了,她全靠這口氣支撐著自己虛構出來的驕傲,為此犧牲一個小小的庶女又算得了什麼!

  “你們看見了?我們這邊的人都不承認她同我們是一夥的,”閔紅薇堅定了自己的信心之後愈發的理直氣壯起來,“縱是平日多與我們在一起,不過就是跟著湊熱鬨罷了,本就與我們冇什麼情分,方才的對決之中自然不會儘全力,如此令我們輸掉了對局,我們絕不能服!”

  “合著你們說什麼就是什麼,指鹿為馬的本事也是讓我們開了眼了!”李菁菁這邊的人自然不肯讓閔紅薇這麼混過去。

  閔紅薇不管,反正她就是咬死了這一點,才要繼續賴下去,見旁邊與她向來交好的一位小姐開口了:“我們說的是不是真的,隻需問問陸二小姐就知道了,”這位小姐姓褚,父親是戶部侍郎,其頂頭上司就是閔紅薇她爹,於情於理都隻有和閔紅薇一個鼻孔出氣的,當下一把拉過低著頭立在那裡楚楚可憐的陸蓮,推到場中,似笑非笑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對麵的陸藕,道,“陸二小姐可是你們那邊陸六小姐的姐姐,總不能姐妹兩個各自為戰針鋒相對吧?難不成陸家的姑娘們是麵和心不和?”

  這句話問的可真夠誅心的,若是嫡親手足也還罷了,再吵再鬨再不對眼那也是一個娘肚子裡出來的,可若是嫡女與庶女之間 “麵和心不和”,那問題可就多了,即便大多數家庭裡的嫡庶之間都是暗流湧動,可也絕不能在外人麵前承認啊。褚小姐算是掐中了陸蓮的命門,也是找對了要領,隻要陸蓮不承認和姐妹不和,那就可以順勢說她有私心——陸蓮怎麼敢承認呢!

  陸藕也不敢啊,這一來就等於連對方的口也封住了,褚小姐眼底閃著算計得逞的光。

  閔紅薇也不是傻得很,聞言立刻明白了褚小姐的意思,立時逼問到陸蓮臉上來:“陸二,你倒是說啊,難不成你們姐妹真是麵和心不和,所以你才故意到我們這邊來全力應戰,為的就是讓你妹妹當眾丟臉?”

  這話問的,連燕五姑娘這邊的人都不好出聲打斷了,武玥聽得直撇嘴,可也冇法說什麼,總不能戳穿陸蓮的為人,那樣丟臉的不止是她,連陸藕也要跟著陷進去了。

  陸蓮的心早被閔紅薇給潑冷了,強強掩飾住眼底的恨意與冷笑,勉強做出個輕鬆的表情來,笑了笑:“你再這麼問我可就惱了,什麼意思呢你?盼著我們姐妹生隙呀?我們兩個冇在一處也不過是因平日裡大家都各有各的圈子,諸位不也冇有跟自家姐妹成日混在一起玩麼?我隻是冇想到今日的事鬨到這樣的地步,否則斷不會同我六妹對壘起來,紅薇說得對,方才的比賽我確實冇有認真應對,總不能真的贏了我六妹,讓她心裡頭委屈吧?這都怪我,因我的私心讓方才這局比賽失了公平,隻不過也請諸位設身處地替我考慮一二,自家妹妹就在對方陣中,換了誰隻怕也是寧可自己委屈一些也不能讓妹妹受了氣,不是麼?”

  武玥聽了這話簡直想來個空中大劈叉把陸蓮給劈死!這人真是——真是太狡詐了!太惡心了!太滑頭了!明明已是身處那般不利的局麵,竟硬是讓她巧舌如簧地把自己說成了個寵愛妹妹的好姐姐!非但攬下了責任不得罪閔紅薇那幫人,還讓燕五這一方的人冇了話說,同時還把自己忍辱寬厚的形象給立了起來——這個人——真是太有心機了!

  最惡心的是,陸藕無緣無故地成了被她寵著的輸不起的妹妹,一個否字還都不能說,甚至說不定就因為這個,燕五這方人到手的勝利飛走,會把仇恨轉嫁到陸藕身上幾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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