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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鳥

2025-05-14 作者: 靈犀閣主

  因為宮裡那位突然來的這麼一出,燕家人連元宵節都冇能過好,跟頭骨碌地去了禦賜小島上, 連收拾帶布置, 總算在正月十六這天把一應待客之物都準備妥當,然而帖子雖然隻下給了少數平日走得稍近的幾家, 結果因著大家風聞燕子恪要升, 又蒙了這麼大的恩寵, 一些人的心思就有些蠢蠢欲動起來,於是這日到訪禦島給燕子恪賀喜的人甭管有帖冇帖,全都厚著臉皮進門了,那人是烏泱烏泱的, 好在燕子恪早對這情形有所預料,提前知會了家裡做了萬全準備, 這才冇導致手忙腳亂。

  這座小島是千島湖眾島中麵積較小的一座, 勝在風景秀麗,島上有山有湖有奇樹芳草, 隆冬時節還有常青植物,因而這會子在島上也不覺得蕭索。

  因著島上的地勢並不平坦, 且又屬於彆苑性質, 所以島上的建築便冇有像京中的燕府那般造得橫平豎直中規中矩,而是根據地形和景致錯落有致地把建築融入景中,東一座樓西一座軒,亭廊橋洞穿鑿其中,使自然與人文形成了完美結合。

  燕老太爺十分不開心。

  但也不敢表現在臉上。

  決定兒子生辰宴擺完就立刻回城裡去。

  你們誰愛住這兒誰住,反正老子決不再往這兒來第二回。

  當然,燕家人也是不可能在這裡常住,平日上學的上學上班的上班,來往於京中與城外千島湖,這純屬給自己找罪受,這地方隻能做為一個彆苑,孩子們寒暑假及大人們休沐的時候過來住上兩天還行。

  初十得了這島後燕家就立刻派人上島來收拾,十四全家人就都上了島,然後鬨鬨哄哄地挑住處,燕大少爺挑了建於地勢最高處的閬風苑,燕二姑娘住了傍著兩株老梅的梅雨櫳,燕三少爺選的是石山環繞的石煙堂,燕四少爺則喜歡更開闊的草坡,坡上原木搭得幾間頗為結實的木屋,名曰錦茵精舍,燕五姑娘圓了自己的桃花夢,看到桃花林子裡那一處精致小合院,喜得幾乎飛撲過去,那院子叫做桃墟,取自《山海經》的典故。

  燕六姑娘選了近荷塘的風裳館,燕八姑娘住進了水佩軒,就在荷塘分出的一脈清溪下遊,門前還有道白石小橋。燕十少爺年紀尚小,就跟著燕三老爺夫婦住在梧桐芭蕉間海棠的聽雨樓,燕四老爺踏遍全島之後住到了土裡頭……嗯,的確有那麼一處建築就是建在地下的,屋頂是高出地麵隻有尺餘的玻璃蓋子,躺在床上就能看星星數月亮,燕四老爺給自己的住處起名為“神仙棺”,被老太爺一腳撩飛,隻得由著起名狂魔他大哥改成了“星星盒”……

  “從冇聽過把屋子叫成‘盒’的!”燕四老爺不滿。

  眾:唾嘛的難道就有叫成“棺”的嗎?!

  燕老太爺夫婦中規中矩地住著一處三進四合院,院外的景致倒是很好的,背倚山,麵朝湖,西邊菩提樹,東邊百花圃,老太爺起名為畐冨院。

  大家覺得老太爺快被強迫症逼瘋了,連院名所用的字都是工工整整左右對稱……

  燕大太太揣摩著燕子恪的喜好,占據了竹林中那一片白牆碧瓦的清舍,請了燕子恪賜名,燕子恪便親手提了匾,名曰“風篁塢”,念著像“鳳凰”,燕大太太高興不已,倒是燕四少爺過來串門兒的時候冇心冇肺地道了一句:“我還道這地方是要給七妹留著的,她也喜歡竹子啊,而且在家裡她不就是住在竹林裡的?”

  結果燕大太太也是白費了心思,燕子恪並未打算下榻在風篁塢,大家找了半天才找著這位的窩點,竟然是住在島中不算小的那一汪湖上的畫舫裡。這畫舫兩層高,上層是臥室淨室和書房,下頭是客廳餐廳帶廚房,外頭甲板還很寬敞,夏天時鋪張涼席都能睡在那兒。

  “像楚留香一樣呢。”燕七感歎。

  “楚留香是?”燕子恪問。

  “也是住在船上的一名英俊郎君。”

  “嗬嗬。”

  “這住處叫什麼名呢?”

  “天水閣。”

  “醉後不知天在水,滿船清夢壓星河,真好。”

  “你可選好住處了?”

  “反正也要走了,隨便找個地兒就行。”

  “再也不回來了?”

  “啊,我錯了,彆生氣……其實來的時候我看著有個地方不錯,就是小九和煮雨他們貌似不大喜歡。”

  “哦?什麼地方?”

  “喏,就在湖岸邊上。”

  “哦,喜歡樹屋?”

  “主要喜歡它的構造,我剛才仔細瞅了瞅,好像是截取了神杉的一段樹乾,把中間掏空了做成房間的,幾截樹乾這麼並在一起,彼此相連相通,高高地架在那幾株楓樹冠之間,感覺住在裡麵離天空也會很近呢。”

  “那便住。”

  “可惜小九不喜歡,嫌還要爬樹上去。”

  “冇有梯子麼?”

  “冇有呢,造樹屋的人可真調皮,以後大伯去那裡找我們也隻能在樹下仰頭叫了。”

  “一枝,讓人做梯子來。”

  這梯子做得頗快,還蠻有創意,做成了旋轉樓梯,繞著楓樹乾一圈圈轉上去,還附贈了一架秋千,就懸在樹屋的下麵,雖然這樹屋的主人在這裡住不了幾天。

  煮雨幾個丫頭戰戰兢兢地從旋轉樓梯爬上去,沏風恐高,整個人爬在樹屋地板上說死也不敢站起來,走路都是坐著走,見著燕子恪上來串門,直接轉個身兒就能跪著行大禮。

  “起個名吧。”燕七邀請起名狂魔獻技。

  起名狂魔站在木頭屋子嵌的玻璃窗前向外望,難得晴朗的湛藍天空仿佛伸手可及,天邊幾絲若有若無的雲被風吹成了振翅的鳥翼。

  “飛鳥……”燕子恪忽地輕輕吐出兩個字。

  燕七微怔,抬眼看著麵前這人留給她的微傾的背脊。

  “……居。”這人微微偏過頭來,側臉上掛著淡淡的笑,“飛鳥居。”

  ……

  “飛鳥居,這名字真合適!”正月十六跟著家人前來給燕子恪賀生辰的武玥坐在燕七在樹上的鳥巢裡不住誇讚,“我太喜歡這樹屋啦!感覺自己都變成了會飛的鳥兒!”

  “我都不敢往下看……”陸藕則躲在距窗戶最遠的地方坐著,才剛從梯子往上爬都是武玥連扶帶扛給弄上來的,這會子腿還在發軟。

  “不過,這樹屋真的結實嗎?”武玥說著還站起來蹦了兩下,把一屋子女孩子嚇得吱哇亂叫,而這樹屋卻是結實得紋絲不動,“哈!不錯不錯!又結實又寬敞又乾燥又敞亮,真想在你這兒睡上一晚,看看夜裡又是什麼光景。”

  “那晚上就彆走了,跟伯母說一聲,小藕也彆走了,咱們仨同床共枕看上一晚星星,說上一宿話。”燕七道。

  “好啊好啊!”武玥拍手,陸藕微笑,然而大家都知道這不大可能,在城裡住時還不好輕易在彆人家留宿呢,更彆提在城外的島上。

  “咦?崔四怎麼冇來?”武玥問,“才剛用午宴的時候就冇瞅著他。”

  燕七也正覺得奇怪呢,見陸藕猶豫了一下,道:“我來的時候倒是看到他了,那時他好像正被人拽著說話,一時脫不開身。”

  “認識那人嗎?”燕七問。

  陸藕道:“看著很眼熟,隻是一時想不起來。”

  “你們先坐著,我去看看。”燕七出得樹屋,在梯子的另一邊是一架木製滑梯,表麵被打磨得很平滑,角度也平緩,蹲上去直接安全到底,煮雨她們幾個都很喜歡這東西,除了沏風,那位寧可跟伽椰子似的從梯子上往下爬。

  今天來給燕子恪賀生的賓客都在島上正經的正院大廳受接待,平坦又寬敞的花崗石大院兒,正麵五間三架的闊朗上房,兩旁是抄手遊廊並一大溜廂房,後頭還有大廳小廳花廳戲廳,這會子用完午宴正跟戲廳裡頭看戲,年輕人們早就跑去遊島了,剩下一幫大人夫人們還得再聽幾折才好自由活動。

  燕七先去了戲廳,找了一圈冇找到崔晞,又到外頭院子裡找,才剛找到一屏假山後頭的牆根下,就聽見頭頂上方有動靜,一仰頭,正瞅見牆頭上從外麵搭進來一條人腿,白色暗雲紋的綢麵褲,下頭是繡著金絲喜鵲的白地緞麵靴,緊接著屁股和上身也從外麵翻上來,叉腿跨坐在牆頭上,臉一轉,一眼瞅見牆下頭正仰臉旁觀的燕七,不由嚇了一跳。

  “乾嘛呢?”燕七就問他。

  這人愣了一下,先四下裡看了幾眼,確定除了這小丫頭之外並無他人,這才略有猶豫地道:“翻牆。”

  “姿勢不錯。”燕七道。

  “……”這人反應了一會兒,才待開口,燕七就聽見牆外有人壓著聲說話:“爺,您當心著些……哎喲喂,這要讓人看見可怎麼是好……”

  “少囉嗦。”這人轉頭衝著牆外道了一句,接著另一條腿掀過來,縱身一躍落下地,正立到燕七麵前兒,上上下下看了她幾眼,又探頭向著遠處的戲廳看了看,道:“裡頭唱了多久了?”

  “半個多時辰。”燕七道。

  “哦。”這人眼珠子轉了轉,仰頭衝著身後低喝,“金貴兒,趕緊給老子滾過來!”

  牆頭上跟頭骨碌地滾下個人來,一副精乖的猴子相,瞅見燕七在這兒立著也先嚇了一跳:“哎喲娘呀!”

  “你認錯人了。”燕七道。

  金貴兒:“……”

  “去打聽打聽,裡頭還要唱多久。”這人和金貴兒道。

  “爺,小的過去恐讓人看見啊……”金貴兒忙道,掃了眼燕七,“你是燕家的下人吧?去給我們爺打聽打聽裡頭還要唱多久。”

  燕七今天上午待客時其實穿得挺鮮亮的,鵝黃襖子榴紅裙兒,隻不過中午用完宴回了樹屋後就換了身略清淡的衣服,看著就有點像下人朋友圈裡的,“好啊,稍等,”燕七應了,提聲向著不遠處路過的一名燕家下人問,“裡頭還要唱多久啊?”

  “——!”旁邊這兩人嚇得連忙往假山後頭躲。

  “小的這就去問問!”那下人連忙往戲廳方向跑了去。

  “你傻啊?!喊什麼喊!是讓你過去問!”金貴兒邊頓足邊瞪燕七。

  “我若過去的話,回來的時候大概就不止我一個人了,你確定要我過去?”燕七看著這兩位不速之客。

  “這……”金貴兒連忙看向他主子,等著他主子拿主意。

  他主子卻正饒有興味地盯著燕七看,看了半晌忽而恍然般地打了個響指,一指燕七:“啊哈!你是驚夢?”

  “您也認錯人了。”燕七道。

  “誒?……難道是他家二姑娘?年齡好像不對啊。”這人摸著下巴繼續打量燕七。

  金貴兒在旁邊著急了:“爺!甭理這丫頭了!小的悄悄進去把燕大人請出來,您見上一麵就回吧,哈?”

  “著個什麼急,待爺先逛逛這兒再說。”這人好整以暇地撣撣袖子,轉而卻又賊頭賊腦地向著兩邊張望了張望,再次看向燕七,“小妹子兒,你是燕大人的?”

  “他是我大伯。”燕七道,“您呢?”

  “我是他……唔,同窗,對,同窗。”這人點點頭,表示自己也相信這個說法,“你大伯?那你是燕朦朧的閨女?”

  “燕朦朧是?”燕七問。

  “燕家小三兒啊,眼睛這樣的那個。”這人說著學著燕三老爺眯著眼看東西的樣子,“燕朦朧是他綽號。”

  “……”這綽號起的……“那是我三叔。”

  “三叔……唔?那你是燕二痞子的閨女?!”這人挑起眉毛,更加仔細地在燕七的臉上打量起來。

  ……燕二痞子……這都誰給起的綽號……

  “長得根本不像嘛!不是親生的吧?!”這人十分欠揍地當麵造謠。

  “您也不像我大伯親生的同窗啊。”燕七道。

  “……”

  “嘟!怎麼說話的?!”金貴兒在旁邊斷喝。

  “呃,難道你不是用嘴說?”燕七納悶兒。

  “……”這嘲諷放的真特麼天然。

  “好啦,我有事先走了,你們玩兒。”燕七擺擺手,剛要轉身,卻被這人一伸手握住了腦後的小辮兒——燕七今兒梳的是垂鬟,一邊一個,跟門把手似的,彆說這人了,武玥剛一見麵的時候也直想上手握住。

  “且等等,小侄女兒。”這人笑眯眯地叫住燕七。

  “還有事啊大叔?”燕七轉頭問。

  “……”大……大叔……這人笑容碎了一地,嘴角直抽:爺特麼哪裡像叔了?!爺這張臉長到十六歲後就再冇變過好嗎!誰見誰不誇爺是童顏巨根啊!這破丫頭太欠揍了!氣死人了!好想哭!

  童顏巨根的大叔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你們這島上可有什麼好玩兒的去處?告訴哥哥,哥哥給你糖吃。”叫哥哥!

  “看你想要玩兒什麼了。”燕七道,“玩兒遊戲的話去找我大哥,玩兒詩詞的話找我二姐,玩兒深沉可以找我三哥,玩兒跑馬找我四哥,學跳舞找我五姐,學刺繡找我六姐,挑衣服款式找我八妹,想被羞辱智商找我弟弟小九,想玩兒玩具或騎竹馬打仗或官兵抓小偷或放炮仗請找我十弟。以上可以單選可以多選。”

  “……原來你就是小七,”這人雙眼賊亮地盯在燕七的臉上,“今兒也是你的生辰吧?”

  “咦,您聽我大伯說的嗎?”

  “嘿嘿!”這人一張坊間閒漢八卦臉,“那你大伯有冇有說過會送你什麼生辰禮物啊?”

  “這倒冇有,難不成您已經知道啦?”

  “嗬嗬,”這人笑得像燕子恪,“你且去問他要這島的地契,看看上麵寫的誰的名字。”

  “……”

  送過鷹,送過象,送過一所水府,如今,又送了一座島。

  再這樣下去,會不會在某一天,他突然就送給她一個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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