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封信 (10)
這時他最擔心的就是被彆人發現,於是低著頭就要往樓下跑,但女孩又叫住了他:"喂,你彆走。我隻是想問問你,我剛才練出來的聲音好聽嗎?"
周寒潮立刻定住了,他看著對方的眼睛,緩緩地回答:"好聽......非常好聽。"
"謝謝。"她走到了周寒潮的跟前,輕聲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他怔怔地說出了自己的名字。
她點了點頭,淡淡地說:"我叫蘭若。"
"蘭若?"周寒潮有些發呆了,嘴裡喃喃地念了好幾遍,隻覺得這名字有股特彆的味道。忽然,他聽到樓下有人在叫他,就立刻衝下了樓梯。
此後的幾天,周寒潮感到自己渾身冇勁,乾活的時候總是拖在最後一個,就連飯量也比過去少了。戲團住在客棧的三樓,每天清晨他都會聽到蘭若練嗓子的聲音,但周寒潮再也不敢上去和她說話,因為害怕被彆人發現(那時他覺得單獨同女孩子說話就是"犯錯誤")。隻有在吃飯的時候他們才能碰到,雖然彼此都不說話,但周寒潮總能"一不小心"從人群中發現她的目光,並互相對視良久。
不久以後,戲團安排了一場公演,地點就選在幽靈客棧的前麵,舞台是用木板臨時搭建的,台下冇有一張座位,總之一切都是因陋就簡。觀眾都是附近的農民,雖然對這裡心存恐懼,但他們已多年冇有娛樂活動了,能看一場縣戲團的"下鄉"表演,也算是難得的機會。
當時,周寒潮就站在人群中,聽到舞台後響起了一陣絲竹音樂,然後一個古裝女子款款來到台上,她應該就是女主角。
周寒潮仔細地看了看那張臉,卻發現她並不是蘭若。那女子一開口就拖出一個長音,贏得了台下站立著的觀眾們的喝彩聲。據說這是子夜歌的一個經典曲目,冇人說得清這出戲有多古老,講的是一個叫子夜的女子因愛而死的故事。周寒潮很奇怪為什麼公社會允許演這種戲,因為在那個年代隻有樣板戲才能上演。這時候,他注意到了觀眾中間唯一有座位的人--洪隊長正閉著眼睛搖頭晃腦,看樣子已完全陶醉於子夜歌的戲文中了。周寒潮這才明白,原來洪隊長是子夜歌的戲迷,隻因為他愛聽,這出戲才能夠公演。
但是,那女主角的聲音忽然變了,一個高音無論如何也吊不上去,唱到後來居然嗓子都有點啞了。台下開始起了噓聲,就連洪隊長也露出不滿的表情。那女主角隻能灰溜溜地跑下台去了,眼看這次演出就要砸鍋了。突然,又一個古裝的女子走上了戲台,她穿著一套繡花的衣裙,揮舞著長長的水袖。隻聽她一開口,就唱出了剛才女主角冇完成的那個高音。立刻,下麵的觀眾們又是一陣喝彩聲,洪隊長的精神又重新起來了。
周寒潮睜大了眼睛,驚訝地認出了台上的女子--蘭若。她的口中幽幽地唱著戲文,一雙美目中流露出無限的哀怨,恰好符合此時的劇情:子夜被迫與自己所愛之人分離。
台下所有的人都看呆了,完全沉浸在蘭若的表演之中。雖然周寒潮很難聽懂她的唱詞,但僅是那優美的曲調和唱腔,也足以使他陶醉。忽然,他注意到蘭若的目光投向了台下,似乎是要在人群中尋找著什麼,最後周寒潮才發現,原來蘭若所要尋找的就是自己。
在臨近黃昏時,這出戲結束了。中途上台頂替女主角的蘭若,獲得了意想不到的成功,窮困的村民們冇錢扔到台上,他們隻能不斷地報以掌聲與喝彩。周寒潮從來冇見過他們如此高興,對生活在這裡的人們而言,能聽到一曲古老優美的子夜歌,仿佛比過年還要開心。也許,這些農民並不理解中國古典文化與藝術,但對於子夜歌的喜愛已延續了數十代人,成了他們生活中的一部分。
第二天的清晨,周寒潮又聽到了樓上練嗓子的聲音。他悄悄地來到三樓走廊裡,靜靜地看著蘭若擺出奇特的姿勢。當時外麵下起了微雨,從樓梯口的方向看過去,煙雨茫茫的窗戶仿佛是個正方形的背景,而她修長的身段如同一幅畫片上的女子,正鑲嵌在這朦朧的背景畫麵中。(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