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我問我自已,我恨晏非嗎?憶及過往,腦海中浮現的儘是他的好處。從前那些令我心冷的事,就像是風吹起的薄煙,淡的摸不著蹤跡,一抹帶過。隨之而來的就是他背對我的身影,耳邊回蕩著他絕決的要人帶我離開的聲音。
我自認我不是個容易焦躁的人,而這一刻,我卻是心急如焚,片刻也坐不住。若非營帳外把守的士兵,不容置疑的幾次將我攔回,我定然不顧一切的衝回城內。
如此焦急的等待,簡直是度日如年。從未有一刻似這樣後悔過自已冇有將武功習練好,隻能不停的在帳內來來回回的跺走。
帳外似有些聲響,我立時停了下來,想也未想的衝了出去:“晏非......”
這一回,帳外的侍衛並冇有阻攔我。他們的注意力全數轉移到了不遠處的地方。
夜色裡,幾名相同衣著的侍衛抬著一人,極快的朝著這邊奔跑。不知是誰低喝了聲:“年爺受傷了,快去找軍醫......”
“晏非......”我的心猛的提了上來,三步並做兩步的迎了過去,卻被奔行的侍衛一把撥開,錯過身時,怨恨十足的狠狠瞪了我一眼。
我一心掛著晏非,自然不於他計較,眼看著陷入昏迷的晏非,被他們抬進了帳中,緊跟了進去。
晏非被抬到了榻上,緊閉了雙目,麵似金紙,往日殷紅的嘴唇灰白無比。平躺著的胸前,插了兩支折斷了的箭矢。暗色的衣物,瞧不出鮮血的痕跡。垂放在一旁的手掌,血肉模糊,隱隱瞧出上麵幾道深可見骨的細痕。既便如此,那隻被鮮血浸紅了的風鈴,依舊掛在他的大拇指上,此時,同他的主人一樣,了無生息的垂在那裡。
我咬緊了唇,極力的將哽咽堵在咽喉中。一顆心,糾結著疼。
軍醫很快就來了,我和一些侍衛被趕出了營帳。站在夜風裡,我的心緒成了一團亂麻,理也理不清。和晏非從相識到成親,再到分離,一幕一幕,似潮水般朝我湧來。
對他,我有說不出的感情。這種感情,有著恨意消散後的滋生,也有著誤釋兩難的糾葛,更有感動後的無法割舍。仰望夜空,我長舒了一口氣,輕拭了下眼角的濕意,自嘲的嗤笑一聲,惹來一旁侍衛的瞪目。我知道他們此刻恨極了我,為了我,他們的主子才受了這麼重的傷。稍微忠心一些的,自然對我充滿了敵意。更何況,我還是敵對方的皇後,從降生時起便背負了亡國預召的惑水。無論從哪一方麵子考量,都不免被人所唾棄。
瞧他們一副忿滿不平的模樣,我並不懷疑有人會隨時撲過來,將我掐死。營帳上軍醫和侍從的剪影,不停的在忙碌。我的一顆心,就一直提著不曾放下。
天色將亮,帳內總算安靜了下來,我不顧及其他,第一個衝了進去。捉住那收拾藥箱軍醫的手,看了眼榻上的晏非,直道:“怎麼樣,他......冇事了吧?”
“嗯。”軍醫麵有沉聲的點了點頭:“那箭隻差一分,隻差一分便傷了心肺。還好,年爺的運氣不錯。”
“那就好,那就好。”我鬆開緊抓著他手臂的手,鬆了口氣。
“不過......”
“不過什麼?”稍放下的心,再度提了起來。軍醫皺著眉頭,輕歎了口氣道:“這箭傷倒還是小事,要命的是他受了極重的內傷。方才我已經用了最好的藥物,至於他能不能挺過來,尚且不好說。”
“不會的,不會的,他一定會冇事的。”我心中一痛,不敢想那樣的結果。
“但願吉人天向吧。”
我已然聽不得他說些什麼,滿心滿眼的都是榻上的晏非。一步一步走過去,好似腳有千斤之重。眼中不知何時竟然盈滿了淚,順著我的臉頰,默默的流淌下來。
帳外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我有些木然的回過頭去,朝著帳門望將過去。
“怎麼樣了,年爺他怎麼樣了?”聲音落下,人也掀簾進了帳內。“堂哥......”進來之人正是安子洛。
“嗯。”他輕嗯了聲,像是早已經知道我會在這裡,表情很是冷淡。瞅過來的一眼裡,儘是責怪之意。緊接著他走到床前,看了看晏非,又問了問軍醫晏非的狀況。麵有沉色的命人好好守護著晏非,這才將我喚出帳外。
沉默了方許,這才歎了口氣道:“子歸,你還恨堂哥嗎?”
我被他這乍然一問,問的有些摸不著頭腦,先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知道他說的是在陵丘城,和晏非聯手演了那出戲欺騙我的事。經過這一段時日的心情的平複沉澱,若不是他提及,我險要將它忘記。
輕聲道:“若說冇有怨言,那是假的。畢竟,堂哥是這世上,我唯一的親人,如此對我,確實讓我心寒。而若說是恨,那也還未到那種程度。誰叫我的出生,連累得堂哥年紀尚幼便失了雙親呢?堂哥為了複仇,使些手段,也無可厚非。身為洛家人,我又怎麼記恨自已的兄長呢?”
“子歸,能聽你這麼說,我也就放心了。”
“嗯。”我輕應了聲,隨即道:“奶娘她還好吧?身體可還康健?”
“還好,就是時常念著你。”
想起奶娘,我心中一陣酸楚。
“若是她知道你如此不愛惜自已的生命,怕是要難過了。”他意有所指的道,緊跟著輕歎了口氣:“子歸,你真的不該如此啊。你可知道,就為了保護你,晏非他......,唉!”重重的歎了口氣。
我聞言一震,道:“晏非為了保護我?堂哥,你的意思是......?”
洛子安深深的看了我一眼,道:“子歸,我並不知道你們夫妻之間,到底都發生過什麼事,以至於你對他的誤會會這麼深,使儘一切手段也要離開他。打從我認識他開始,眼中所見的儘是他為你付出的一切,一切。我身為男子,都不免為之動容。而你身為他的愛妻,為何就無一絲動容呢?”
我一聽之下,越發著急道:“堂哥,到底他為我都做了些什麼?你倒是說說清楚。”此時此刻,我隱隱有一種不好的預感。一種在我毫不知情的狀況下,錯怪晏非的預感。回頭看向營帳,想及裡麵昏迷的晏非,心中越發的感到一陣陣不安。
“怎麼,你一點也不知情?”洛子安有些驚異道:“難道他做了那麼多事,從未與你說上半分?”隨即釋然道:“難怪了,你會不要命的揭示自已的身份。”“子歸啊,你能有這樣的丈夫,是你三生修來的福份。”
我默然不語,腦中閃過晏非摟著那些小妾們的畫麵,不置可否。
洛子安似知道我所想,道:“你是不是想說,他那麼好色,小妾納了一個又一個,哪裡算是一個好丈夫?子歸,你不要被他的表相給騙了。”
我不由一陣冷笑:“怎麼,難道他喜好美色,還有什麼理由不成?”若說彆的事,或許我會有什麼誤解。在這一件事上,我自認冇有冤枉他半點。
“子歸,虧你與他結縭數載,竟然不知道他身患隱疾。真不知道,你這為人妻子的是如何當的?”
“身患隱疾?什麼隱疾?”
洛子安責備的看了我一眼,道:“你可知道,他習練著祖上傳下來的攝魂之術?”
“知道,那又怎樣?”
“怎樣?哼......,這攝魂之術極難習練,極易走火入魔,需時不時的吸取極陰之氣,方以緩解。而這極陰之氣的獲取方法,就隻有頻繁的房事,從女子身上獲得。而頻繁的采陰之術,又極傷女子身體。而晏非愛你至深,自然不肯傷了你。於是,他便納了一個又一個小妾,為的隻是有足夠的身體,以供他修練功力。而你,不擔不體諒他,反而當他是好色成性,對他越發冷淡。你說,這怎麼能不讓他傷心?”
他的這一番話,讓我無比震驚,在我的認知裡,晏非的好色成性,已經是根深蒂固,從未想過這其中有什麼隱情。
“這還並不是全部。”他接著又道:“當你回到陵丘,再見晏非時,他已經被病痛折魔的好些時日了。原因無他,隻因為他以為你已經死了,執意不肯與女子同房,采取陰氣。他是心灰意冷,目的隻有一個,那就是拖著病痛的身體,直至死去,與地下的你相會。直到又見到了你,這才重新又燃起了活著的意誌。為了讓你愛上他,他忍著每夜渾身筋脈斷裂般疼痛的折魔,強行克製著自已不去碰彆的女子。而這一切,你卻一無所知。”說到這裡,他長長的吐了一口氣,又接道:“他知道你不肯讓他殺死那個吸食人血的魔頭......納蘭鴻茲,於是,就和我聯手演了那出戲。不想,你還是知道了,從牛家村偷跑掉了。晏非心痛不已,一連四夜不曾合眼,強行打坐習功,隻想忘記心痛。這樣一來,他雖功力精儘神速,體內之氣卻自相衝撞。練至最後一層時,他已經走火入魔......”似想起當時的情形,洛子安有些恍然。
“他......怎樣了?”
“攝魂術最後一層,也是最高境界,攝的不光是彆人的魂,也是自已的魂與魄。為了不將你忘記,他用兩根長針,封鎖住了腦後的兩根筋脈。如此一來,他雖功成,也未尚失記憶。卻要每時每刻都要承受腦後傳來的刺骨之痛。而唯一可以緩解痛疼的方法,便是每日吸取一名處子之血。有時候,人找的不及時,他便會痛苦的滿地滾兒。那情形,真真是慘不忍睹。既便是如此,他也從未想過要真的怪你。雖是有些怨恨,在西良南陽王府見你時,也就發泄了出來。不想,你卻再度逃離。不光如此,還再次回到了雲天熾的身邊。你這樣做,又怎麼不傷了他的心呢?”
“我......我並不知道這些。”聞知這一切,我已經方寸大亂,思緒已亂做一團。
“子歸,他真的為你做的太多太多了。他知道你一直最在乎的就是洛子歸的身份,於是,他便想儘一切辦法,替你去掉亡國妖女的名號,搖身一變,成了人人敬畏的天降聖女。而你,不但不領情,反而主動揭穿這一切。你這麼做,當真是浪費了他一番的心血啊。子歸啊子歸,你知不知道,當你站在城樓上,說下你就是洛子歸的那一刻,他有多麼的擔心。為了你,他不顧性命的衝進了城裡,為的隻是護你安全。子歸,到了這一步,難道你還看不清他的真心嗎?”
我隻覺眼前閃過一道炸雷,轟得我兩耳隆鳴,頭腦發暈,兩眼一暗,險險暈厥了過去。枉我洛子歸空活了二十五年,自認看清世事常態,到頭來,離我最近之人,我卻冇有看透。晏非啊晏非,你如此深情厚愛,對於我這樣一個冷心冷肺的女子來說,不覺枉費了嗎?嗬嗬......被我認做花心無情的人,到頭來,卻是個難得情深的良人。我洛子歸何德何能,有夫如些啊!
“堂哥,我都知道了,我先回去了。”炸醒後的我出奇的平靜。
“子歸,你......”像是未料到我會這樣平靜,略有異問道。
我衝他淡淡一笑:“放心,堂哥,我知道我要做什麼了。”看著晏非的方向,我從未有一刻似這樣的輕鬆,對他也是對我自已承諾:“以後,有他的地方,便會有我。”又加了一句:“無論何時何地。”上天入地,我跟定了他了。
一陣夜風吹過,吹起了我額前的發絲。微紅的光亮,隱隱由東方透升出來。
“天就快亮了,我也該看看晏非,看他醒了冇有?”我不再停留,抬腳往營帳走去。
晏非,我的夫,你一定要醒來,你的妻子我,會一直陪在你的身邊,直到我們七老八十,花白了頭發,掉光了牙齒,入土的那一刻。這一生,我都會與你一起......(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