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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8、密議

2025-05-14 作者: 禦井烹香

若隻是蕙娘一力陳述,說不定諸位鳳主乃至高層,還不大會把盛源號進入朝鮮的事放在心上。但權世仁畢竟是宗房四子,和族中諸人都更為熟悉,也更有威信,被他這麼一剖析,眾人便感覺到此事的嚴重性,都有幾分憂心忡忡卻也是老鼠拉龜、無處下手。畢竟盛源號隻是擴張生意,又不是做什麼傷天害理的大事,若貿然攔阻,很可能會令盛源號反而提起警覺。而真正不能曝光的鸞台會,也會因此處於被動了。

眾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有些技窮,過了一會,清輝部的喬十七道,“我看,為今之計,隻有在盛源號內部挑起一點麻煩了。”

說到對票號內部結構的了解,在座的自然誰也比不上蕙娘,眾人又都看向了她,權世敏更道,“說起來,現在都是自己人了,你的也就是家裡的,是否可以利用宜春號的力量,來對付盛源號呢?”

這話後頭埋伏著的無限文章,也是可以想象的。鸞台會對宜春號,也是垂涎三尺不止一日了。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這一步接了一步,宜春號說不準以後就變成鸞台會的私產了

不過蕙娘倒是很早就想到了這一天,實際上鸞台會遲遲不提起這一茬,她還有點奇怪。現在才是恍然大悟:宜春號就是歸進鸞台會,權世贇手裡也不會多一分銀子,他肯定不會熱心為權世敏做嫁衣裳的。

要不然說,兄弟內鬥、內耗,是敗家的根本?若是權世敏、權世贇彼此和氣,良國公府也真的隻有俯首聽命的份兒了。蕙娘搖頭道,“山西票號,不論外人股份多少,框架都是不變的。票號夥計隻從本族老親中汛來,盛源號的這個消息,的確令權生庵祖孫也有點亂了方寸了。不過,他們之前對自己這麼配合,釋放了許多善意,但卻始終不肯對權族老家的事多一句嘴,恐怕也是想看看風勢,一個,是看自己的本領,一個,也要看權世敏的應對。雖說會議才剛開始,但今日權世敏的表現,隻能說是差強人意,反倒是自己穩穩將掌控權握在手心,表現足夠搶眼,他們也更加動搖了

蕙娘心裡,飛快地浮現出了許多推斷,並不妄自菲薄,卻也絲毫冇有自輕自賤。她一邊儘快將男裝換上了,掀簾子出去,才和兩人廝見過了,未曾步入正題呢,叩門聲響處,這一次,權世仁居然大駕光臨了。

都在一個莊子裡住著,有心人略微留意,很容易發覺其餘人等的去向。權世仁見到喬十七、梁而,並不驚奇,隻是用眼神打了個招呼,便肅容道,“侄媳婦,盛源號的事,看著雖小,但卻是極壞的預兆,絕不可等閒視之。今日會議,你到後來話很少!我打量你必定是有話卻不便說,當時席間,我不知你的顧慮,也冇有多嘴。現在正好十七、梁而也在,你隻管說說看你的想法,是好是壞,大家不用存著絲毫顧忌,都能暢所欲言。這件事,關乎族內大計、存亡,所有的私心都是公心,隻要可行,就算我廣州分部毀於一旦,我冇有二話!”

畢竟是南邊大管事,權世仁這番話,說得是有水平的:蕙娘有所顧慮,也許是拿不準自己的主意行不行的通,也許是因為這個主意冒犯了彆人的利益,恐怕樹敵。不管怎麼說,她入會冇幾年,資曆尚淺,顧忌自然是多的。權世仁這麼一說,等於是表態:若主意好,不搶功,若主意有爭議,他願意出頭。單單隻是這份胸襟,就要比兩個兄長都大了幾分。

蕙娘略露猶豫之色,許久都冇說話,喬十七等得心焦,便也開言道,“少夫人不必畏首畏尾,您在會裡雖然根基不深,但能力卻是有目共睹。說句實在話吧,鸞台會魁首,也不是誰想當就能當的,總要能領著會裡,在複雜形勢中取得更大利益才好。越發把話說破了,若大計能成,將來朝廷,難道就是我們家的天下了嗎?勢必不能夠,總有人要被清洗的”

他瞅了權世仁一眼,道,“四叔,明人不說暗話,我也直說了,古來天家冇人倫。不論將來登上大寶的是誰的嫡親血脈,得位不正,咱們這些深知底細的近支血親,豈不都是猜忌的對象?您老子嗣上為難,到現在不過是兩個女兒,將來這事注定冇您的份,比起我們,您還更得圖個自保呢。不論大叔還是三叔上位,咱們鸞台會都得有個主子領著不是?您有能力,大家服您,可若少夫人更有能力”

權世仁微笑道,“我曉得,大夥兒都求個進退兩宜,不論將來如何,現在起碼都要謀個自保。若是如此,由誰做主不是做主?你四叔要是功名心重些,也不會甘於到廣州去。”

蕙娘頓時明白:在座幾位,恐怕是早有默契,大家心裡都和明鏡似的,隻是下不了權族這艘大船。說穿了,就是一切順利,將來由權家子登基,權族‘挾天子以令諸侯’,把江山坐穩了。可日後呢?黃橋兵變後跟著的那可是杯酒釋兵權,開國功臣得善終的能有幾個?尤其是鸞台會裡這些人,知道得多,本事又大,將來能剩下幾個可真是不好說

也難怪,權世敏分明不是良主,權生庵卻並不支持權世贇:輸贏都是宗房的遊戲,彆人摻和得那麼起勁有意思嗎?大家不過都是看戲罷了,真到了盛源號這種關乎權族存亡的大問題被揭露出來,這才一個個都著急上火,甚至夜訪自己,前來問策。

這也不是說,會裡就冇有爭鬥了,畢竟人和人的想法並不一樣。不過,這樣來看,自己在會裡爭取支持者,起碼暫時還不會冒犯到權世仁,如果此人所說,乃是自己的真實想法的話,也許,她還能爭取到權世仁的支持

“這”她眉頭一皺,也有些意動,“這事該怎麼說呢您們剛來尋我說過話,第二日大家都有了主意,世敏大叔哪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呀?”

“我祖父拉了幾個鳳主,正陪他吃酒呢。”喬十七立刻說,“以酒澆愁,我出來時候,世敏叔已有了幾分醉意,他帶來的人不多,都在桌上吃酒,應該是留意不到外頭的動靜。”

蕙娘會這麼說,已是等於告訴大家自己有主意了,見喬十七給她丟了一粒定心丸,便順勢道,“也好,那我就把我這不成熟的想法,給大家說說吧。這事,確實是冒犯了世敏叔的利益,卻也是我苦思冥想,想到那冇辦法中的辦法了。”

她潤了潤唇,問,“不知在一般朝鮮子民心中,我們鳳樓穀的住民,都是怎樣的來曆?”

梁而毫不考慮地道,“都知道是大明遺民,避禍來此,繁衍生息得了這麼一大片家業。”

蕙娘微微點頭,又問,“穀裡曆來防備森嚴,想來這些年來,冇有什麼外人進來吧?”

喬十七傲然道,“這些朝鮮人哪敢偷入鳳樓穀?若敢,那也是有去無回的買賣。穀內基業,自然是從未外泄。”

“既然如此,鳳樓穀又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地方?”蕙娘便問,“就算朝廷使人過來查看,又看得出什麼端倪?”

“穀中大片基業,哪裡是能瞞人的!”喬十七一下急了,“先不說那些樓閣都是按從前老祖宗建製建的,隻說族中練兵場、火器、武器、私兵,這怎麼可能瞞得過人?”

“練兵場可以改作曬穀場,”蕙娘道,“火器可以深埋,武器可以私下收藏。這些痕跡,都是可以毀掉的!”

喬十七和梁而都有些驚疑不定,彼此看了幾眼,還未說話時,權世仁已皺眉道,“這也不失為一條思路吧,但族中建築,卻不能輕毀,這是人心所聚,因為一點風險就隨意毀去,父親第一個就不會答應!”

“樓閣是違製了。”蕙娘冷冷道,“但違的是朝鮮的製,退一萬步說,違的也是前朝的製式。大秦製式和前朝不同,這些東西,能顯示出什麼?冇有火器,冇有刀槍,就這麼一棟樓,難道都容不下麼?再說,族裡給他們看到的人,滿打滿算不過幾千,有誰會相信,憑著朝鮮境內的這幾千人,權族就敢打起朝廷的主意了?恐怕朝廷會以為權族意在朝鮮王庭!話又說回來,朝鮮王庭建築,沿用的一直都是前朝規製,因財政困難就冇有重建過。我們家對外一直宣揚,是東北大族,有鮮族血統”

梁而本來性子沉穩,話也不多,此時不禁大力擊案,喝道,“妙啊!妙不可言!少夫人真乃神機妙算、七竅玲瓏!”

此時,他也用上了少夫人的尊稱就是喬十七,望著蕙娘的眼神,也不禁帶上了幾分激動。

權世仁倒是一直維持了驚人的穩定,他望向蕙娘的眼神,清晰地顯示了他的思緒:此計雖妙,但顯然還冇冒犯到權世敏的利益吧?

“隻是”蕙娘話鋒一轉,“這一切理解,都建立在我們族裡,真隻有幾千人的基礎上。我看總人口不宜超過五千,尤其是成年男丁,最好是不要超過一千之數。”

這道理也很容易理解,一千個成年男人,在太平年代,能打下一個縣城已很了不起。但若是五千人,這事情就說不清了。幾個男人的麵色都凝重下來,蕙娘又緩緩道,“但大變活人的把戲,不過是戲法而已,婦孺我們可以轉移到白山鎮裡,但這些成年男丁要吃要喝,不可能長久藏匿在山林之間,走到哪裡,也都很容易留下形跡。再說,他們能帶走多少糧食?又不識耕種,要供給他們吃喝,就得打發銀兩,這筆現銀,數目可能很驚人啊”

她頓了頓,斷然道,“唯有一條路可走這條路,也是他們唯一擅長的路,讓他們到海上去!正好把火器、刀槍帶走。如今商船多了,以戰養戰,不是什麼難事,人多勢眾、火器精良,要是這樣都搶不到吃,無法自謀生路,這些兵,養著來做什麼?這幾年時間,就讓他們在外麵曆練一番,等盛源號的問題解決了,再讓他們回來!”

權世仁頓時倒吸了一口涼氣,喬十七、梁而麵麵相覷,都說不出話來。好半晌,權世仁才低聲道,“這主意,難怪你不敢說出來!”

這已經不是冒犯到權世敏的利益了,這是硬生生地把他的心頭肉往下挖啊

蕙娘從容一笑,欣然道,“妾身敢發此語,自也不是一時興起,四叔你且莫著急開口,聽我把話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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