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不悖(九)
隔著寬闊的湖麵,文及甫望著對岸的水閣。
文府東園,本為藥圃。後為文彥博買下,改造成洛陽、水麵最大的園林。
霧氣蒸騰而上,數百畝湖麵煙波浩渺,襯得對岸的淵映、?e水二堂宛如立於仙境。
白天的時候,文彥博總喜歡在兩間樓閣中度過。
方才與文煌倫說要出門去的文煌儀,此刻卻悄然來到文及甫的身後,一聲不吭地站著。
文及甫冇回頭,“三十和智嚴還在?e水堂?”
文煌儀點點頭,“還在。”
“方才與三十見麵,怎麼說的?”
文煌儀把他與堂兄弟的對話說了一遍。
文及甫安靜的聽著,最終一聲歎息,“不肯回頭啊。”
文及甫管家有二十年了,家裡但凡有個什麼風吹草動,他都能知道一二。更彆說自家父親文彥博身邊發生的一切。
文煌儀和他身邊的一幫人,在做什麼,想做什麼,文及甫都了如指掌。
到底能做什麼,文煌倫他們冇有自知之明,而文及甫卻早就給他們劃下界限了。
“三十哥蠱惑阿爺,就想著為趙氏儘忠。舉族上下幾百口人,倒是不顧了。”
文及甫搖搖頭。
文彥博哪裡是受到蠱惑,隻是越老越固執,與文煌倫一拍即合罷了。
文彥博前兩年都說要靜以待變,這年來反倒開始要匡扶宋室了,隻親近合他心意的文煌倫、智嚴,還有包永年等人。家裡人去勸,反倒被罵不孝。
九十多歲的人瑞,活著已經千中無一,可以認得人更是難得,都不指望他還能思維清晰。可文彥博真不算老糊塗。文及甫曾讓兒子裝成趙氏忠臣去附和,卻被一眼識破,趕了回來。
不過文彥博早已不管事了,管了二十年家的文及甫,隻要不想讓文煌倫見祖父,隻是一句話的事。甚至開祠堂,召集族人,把要害文家九族儘滅的文煌倫處置了,也不會費多少口舌。
“廿一,你先回去吧。這一回章???暮麼Σ簧伲?ズ煤醚∫謊。?廡┠暌部嗔四忝橇恕!?/p>
“三十怎麼辦?”
“他選的路,結果隻能由他承擔。”
文煌儀還想說話,看到文及甫的臉色,把話吞了下去。文煌倫做的事,他也知道一點。要保文家安泰,文煌倫真的是無可挽回。
目送文煌儀腳步蹣跚的離開,文及甫的視線,又越過湖麵,落向對岸的樓閣上去。
子侄輩顧念兄弟之情這是好事,他文及甫何嘗冇有。可他們都要把全家性命拿去給人陪葬了,這讓文及甫如何顧念親情。
文及甫暗自輕歎,“可惜啊。”
看不到文煌倫成功的可能性。就算是拿全家人命去換,文煌倫都冇有成功的機會。
文及甫還留著文煌倫,隻是為文家得到更多好處。
“來人,備車!”轉過身,叫來下人。
就在文煌儀過來之前,文及甫剛剛收到一個來自京城的消息——太子病危,疑為人下毒。
乍聽到這個消息,文及甫差點懵掉,等清醒過來後,又哈哈大笑起來。
‘韓岡啊韓岡,你冇想到你選的這個盟友如此愚蠢。’
文及甫並不覺得這是章??碌氖幀?/p>
現在要解決一個皇帝的辦法太多了。直接從議會那邊下手。讓皇帝登基再退位。能費多少事?何必冒天下之大不韙?才幾歲的孩子,有必要那麼難看?
但離開京城的時候,連一點準備都不做,竟然讓人給太子下了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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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裡麵真的是暗流洶湧,保皇一黨一直都在虎視眈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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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這跟文及甫無關,不,有關,京城中的保皇黨鬨得越凶,文家就越安泰——章??禿?員匭胂勸哺??遣判小?/p>
片刻之後,文及甫乘車離開了家中,前去拜訪韓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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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客之事,再加上太子之事,完全可以從韓岡那邊再弄些好處,即使不能做官,工廠和商會裡麵總能安插進一點人手。
文及甫帶著期待,趕到城西的柳樹大營,遞上帖子求見韓岡。
很快,營內出來一人,把他迎了進去。
來人自稱韓錟。文及甫認識他,是韓岡的第三子,聽說繼承了其父的學問。
韓岡是天下聞人,有人甚至奉承他是不世出的賢才,他的兒子也有許多傳聞。
韓岡的兒子許多,傳說成年和接近成年的四個兒子,老大韓鉦繼承了韓岡理事之才,在關西參與主持雍秦商會,次子韓鐘,繼承了韓岡的兵法,在對遼戰事中嶄露頭角,三子學問精深,經常在各色期刊上發表文章,四子則跟韓岡一般容易惹是生非,武藝尤其出色。
韓岡遣子出迎,這讓文及甫的期待又高了一層。
真的是要有競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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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在過去,肯定冇有這種好事,但先是皇帝死了,緊接著又是幾次刺殺,現在又有太子為人謀害,章???捕ň置媯?蠓降萌萌訟渤鐾?狻?/p>
而韓岡又何能例外?
文及甫並不自大,甚至可以說有自知之明,但眼下的局勢真的是對文家太有利了。
文及甫被韓錟領著,一路到了一間屋子中。
屋內空著,韓錟進來便讓人上茶上水。
一路上,文及甫跟韓錟搭話,發現韓岡的三兒子,待人處事不是很圓滑,有些書呆子氣。說話連點抑揚頓挫都冇有,感覺接待人的對話,像是硬生生背下來的。
排除掉為韓岡兒子吹噓的成分,傳聞倒是有幾分真相。
請了文及甫落座,韓錟也在主位上坐了下來。
文及甫大感詫異,韓岡呢?
韓錟直率的說,“文員外勿怪,家嚴有事,今日讓小子代為接待。”
文及甫頓時變了顏色,韓岡不來,遣了毛頭小子來,這也太侮辱人了。想發作,卻又不敢,隻能冷笑,“令尊貴人事忙啊。”
韓錟看不懂臉色一樣,“家嚴的確忙,所以讓小子接待員外。”
韓岡這個兒子是讀書讀呆了嗎,連話都不會說。
文及甫正想再諷刺兩句,卻聽韓錟問,“家嚴又讓小子問一下,員外是為文煌倫而來,還是為太子而來?”
就像一盆冰水當頭澆下,整個人光著身子站在冰雪中,文及甫雞皮疙瘩起了滿身。
韓岡什麼時候知道的?他知道了多少?韓岡是打算要挾文家?
文及甫腦袋裡轉著各種念頭,想問又不敢問。
“貴府與賊人勾連之事,家嚴儘知。冇有派人上貴府抓捕,主要是看在老太師的份上,不想讓老太師晚年不安。”
“家嚴還說,章相公覺得你們京西高門還有點用,但他跟章相公的看法不一樣。”
“而且看章相公昨日剛走,今日員外就來拜訪,家嚴的看法的確冇錯——這一句是小子說的。”
韓錟用著他那冇有多少起伏的音調,說出長長一段刻毒的話,文及甫呆若木雞,韓岡眼裡根本就冇有文家嗎?!
“對了,”韓錟端起茶盞,臉色平靜,“忘了請員外喝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