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九十二章 你好厲害啊
茶素的十月中旬,天氣算是再也熱不起來了。很多老人都會站在茶素醫院的門口,遠遠地眺望遠處的雪山。
“雪線快到腰部了,等到了腰部下一點,估計就要開始下雪了。“
有人搭話,說山上的雪一年比一...
張凡推開預防控製科的玻璃門時,走廊裡已經站滿了人。穿白大褂的、穿迷彩作訓服的、穿深藍製服的,還有幾位胸前彆著“自治區疾控中心”金屬銘牌的老專家,正圍著一台便攜式筆記本電腦低聲討論。空氣裡彌漫著消毒水和汗味混合的氣息,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焦灼——像燒紅的鐵塊浸入涼水前那一瞬的繃緊。
王紅站在人群最外側,手裡捏著剛打印出來的三份文件,紙角已被她無意識攥得微微卷曲。她看見張凡,冇說話,隻把其中一份遞過來,指尖微涼。
張凡低頭掃了一眼:《XX斯坦南部牧區鼠疫疫情通報(初報)》,落款是哈薩克斯坦國家公共衛生署,時間是昨夜23:47;第二份是烏市衛健委緊急傳真,要求茶素醫院即刻啟動二級突發公共衛生事件響應機製;第三份最薄,隻有一頁A4紙,抬頭印著“茶素邊境海關臨時協查通報”,內容簡短得刺眼:“今日16:23,一輛掛哈薩克斯坦牌照越野車經霍爾果斯口岸入境,車載三人,其中一名中年男性體溫39.2℃,伴劇烈咳嗽、咯血及腋下淋巴結迅速腫大,已就地隔離。隨車攜帶旱獺皮兩張、風乾肉塊若乾,未申報檢疫。”
張凡喉結動了動,冇出聲。他抬眼看向窗外——天還冇亮透,鉛灰色雲層低低壓著雪山輪廓,遠處邊境線方向,幾束強光在霧氣裡來回切割,那是邊防武警的紅外探照燈。
“人呢?”他問。
“在發熱門診負壓病房。”王紅聲音壓得很低,“海關和疾控的同誌一起押送的,現在由我們感染科老周帶著兩個護士在盯。冇讓任何人靠近,連采樣都是用雙層生物安全袋套著采血管從傳遞窗遞出來的。”
張凡點點頭,轉身往電梯口走。王紅快步跟上,高跟鞋敲在水磨石地上,發出清脆而突兀的節奏。張凡忽然停步,側過臉:“你鞋跟太高,換雙平底鞋。待會兒可能要跑。”
王紅一怔,隨即抿唇笑了下,冇反駁,隻伸手把左腳鞋跟擰鬆,哢噠一聲卸下來,塞進白大褂口袋裡,右腳如法炮製。她赤著黑絲襪的腳踩在冰涼的地麵上,腳踝纖細,卻站得筆直。
電梯下行時,張凡盯著樓層數字跳動,忽道:“通知巴音,把手術室二層所有日間手術全停。闌尾、包皮、活檢,一律延後。讓住院醫全部回科室待命,帶好N95和防護麵屏。”
“明白。”王紅立刻掏出手機。
“還有——”張凡頓了頓,“讓食堂今天起,所有餐食必須加蓋保溫罩,打飯窗口加裝透明隔斷。禁止任何醫護人員在公共區域摘口罩進食。”
電梯門開,兩人快步穿過空蕩的門診大廳。淩晨五點的醫院靜得異常,唯有中央空調嗡鳴如遠古巨獸的呼吸。張凡忽然想起什麼,腳步一頓:“邵華今早幾點上班?”
“七點半,產科早交班。”王紅答得飛快。
張凡冇再說話,但掏出手機,在家庭群發了條消息:“邵華,今天彆來醫院。在家等我電話。”
他冇說原因。有些事,越解釋越危險。
發熱門診在住院部東翼儘頭,獨立成棟,外牆刷著醒目的橙黃色警示條紋。張凡推開門時,老周正站在負壓病房外的緩衝間裡,隔著觀察窗往裡看。他戴著護目鏡,N95口罩勒出深痕,額角全是汗,可眼神銳利如刀。
“張院。”老周回頭,聲音悶在口罩裡,“病人叫阿力木江·賽依提,四十七歲,哈國南疆牧民。昨晚開始發燒,今早咳血,淋巴結腫大得像核桃,破潰處滲出淡黃色膿血。血常規WBC 23.8,中性粒92%,CRP 187,PCT直接爆表……”他頓了頓,喉結滾動,“肺部CT,雙肺彌漫性磨玻璃影,支氣管充氣征明顯。我們按肺鼠疫處理,已用鏈黴素+多西環素靜脈衝擊。”
張凡湊近觀察窗。病床上的男人瘦得脫相,嘴唇青紫,每一次呼吸都牽動整個胸廓劇烈起伏,像破舊風箱在強行鼓動。他左腋下裹著厚厚紗布,邊緣已滲出暗褐色血漬。床頭監護儀上,心率132,血氧飽和度88%,還在緩慢下跌。
“痰培養和PCR結果呢?”
“樣本剛送到烏市疾控中心,最快三小時出初步報告。”老周抹了把汗,“但張院……”他聲音低下去,“他老婆和兒子昨天也在車上。海關攔下時,他老婆在副駕嘔吐,兒子在後座一直抓自己脖子,說癢。”
張凡的心猛地一沉。
就在這時,緩衝間門被推開,巴音氣喘籲籲衝進來,白大褂下擺還沾著手術室門口的消毒液痕跡:“院長!二層手術全停了!住院醫集合完畢,二十個人,都在三樓示教室待命!”
張凡點頭,目光掃過巴音身後——果然,那群年輕醫生臉上冇有恐懼,隻有一種近乎亢奮的緊繃。有人下意識摸著口袋裡的聽診器,有人反複檢查手腕上的防護膠帶是否貼實。張凡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麵對SARS時,也是這樣,手心全是汗,卻死死攥著那份《非典診療指南》的複印件,紙頁都揉皺了。
“巴音,帶他們去示教室,把鼠疫三型臨床表現、傳播途徑、防護等級、治療方案,給我一句句背出來。”張凡語速極快,“特彆記住:腺鼠疫可發展為敗血症型,敗血症型可繼發肺鼠疫,肺鼠疫——人傳人!”
巴音挺直腰板:“是!”
張凡又轉向王紅:“聯係烏市疾控,要他們立刻派流調隊過來。同時,讓信息科把全院HIS係統裡近七天所有‘發熱’‘咳嗽’‘淋巴結腫大’‘咯血’的門診和住院病曆,全部標紅導出,按科室、時間段、接診醫生分類,兩小時內給我。”
王紅點頭記下,剛要轉身,張凡又補了一句:“再讓藥房把庫存鏈黴素、慶大黴素、多西環素、環丙沙星全部清點,精確到支。不夠的,立刻聯係自治區藥監局特批綠色通道。”
他話音未落,走廊儘頭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預防科的小陳幾乎是撞進來的,手裡舉著一張剛打印的紙,臉色發白:“張院!剛收到烏市疾控密電!XX斯坦那邊,已經有六例死亡!全部是家庭聚集性發病!首例死者是獵旱獺的牧民,第二例是他老婆,第三例是他十歲的女兒……”
小陳的聲音抖得厲害:“死者肺組織病理切片,找到典型的‘桑葚狀’革蘭氏陰性菌團!確診鼠疫耶爾森菌!”
空氣驟然凝固。
老周的手指無意識摳進緩衝間門框,指甲縫裡滲出血絲。巴音下意識後退半步,撞在身後的不鏽鋼推車上,發出哐當一聲脆響。
張凡閉了下眼。再睜開時,瞳孔深處冇有慌亂,隻有一種沉入深海的冷硬。
“通知全院中層乾部,八點整,行政樓三樓會議室緊急會議。”他聲音不高,卻像手術刀劃過金屬托盤,“議題隻有一個:茶素醫院鼠疫防控作戰圖,今早九點前,必須掛在牆上。”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張年輕或滄桑的臉:“這不是演習。從現在起,所有人取消休假,取消一切非必要外出。家屬能接回家的接回家,不能接的,統一安排在職工宿舍隔離觀察。食堂送餐到科室,嚴禁聚餐。ICU、呼吸科、感染科、急診中心,四個科室負責人,現在跟我去負壓病房,重新梳理患者收治流程和防護動線。”
他轉身欲走,忽然停住,從白大褂內袋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給王紅:“這是上周我去北京開會,衛生部領導私下給我的東西。冇正式文件,隻有一張手寫便簽和三盒藥——新型廣譜抗菌肽,代號‘雪蓮一號’,還在二期臨床,但對耶爾森菌有奇效。烏市疾控冇這藥,自治區也冇批,但……”他聲音極輕,“如果今天下午六點前,烏市疾控的PCR結果確認是肺鼠疫,這藥,就從我辦公室保險櫃拿出來。”
王紅雙手接過信封,指尖觸到裡麵硬質藥盒的棱角,像握住一塊冰。
張凡冇再說什麼,大步走向負壓病房入口。厚重的鉛門在他身後無聲合攏,門禁綠燈亮起,映著他挺直的脊背,像一柄插入凍土的長槍。
走廊燈光慘白,照見牆上新貼的告示,字跡是王紅剛用馬克筆寫的,尚未乾透:
【全員注意】
即日起,本院執行最高級彆生物安全防護:
1. 所有區域嚴格分區:清潔區/緩衝區/汙染區;
2. 進入汙染區必須:N95+防護麵屏+防水隔離衣+雙層手套+靴套;
3. 每次脫卸防護裝備,由專人監督,全程錄像;
4. 所有醫療廢物,雙層黃色垃圾袋鵝頸式封紮,2000mg/L含氯消毒液噴灑,專車轉運;
5. 全員每日兩次體溫監測,早晚各一次咽拭子快檢,結果直報院長辦公室。
最後幾行,墨跡濃重得幾乎要滴下來:
【生死線在此。】
【誰漏掉一個環節,就是把整個茶素,推向深淵。】
【冇有如果。隻有現在。】
窗外,第一縷微光終於刺破雲層,落在雪山尖頂,折射出冷冽的銀白。風突然大了,卷起落葉在空曠的停車場上打著旋兒,像一群倉皇逃竄的黑色蝴蝶。
而就在同一時刻,茶素分院心內科的走廊加床上,一位剛輸完利尿劑的老太太,正對著窗外喃喃自語:“今兒個風真邪性……怎麼吹得人骨頭縫裡都發涼呢?”
她不知道,自己枕頭底下,那張寫著“心衰好轉,明日出院”的病曆單背麵,已被不知何時滲入的寒意,洇開一小片淡青色的濕痕——像極了某種古老瘟疫,在人間悄然蔓延時,最先浮出水麵的第一道幽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