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浮雲流水(中)
麵對永寧王的猶豫齊朗笑了永寧王看著他的笑容眼中仍是方才的疑惑永寧王知道自己從來都看不清他們的笑容因此他也就從費心去猜測“這是很正確的態度”——他的嫡母永寧太妃曾經這樣讚許身為庶出的世子夏承正與齊朗、謝清交際時總是十分謹慎也鮮少真正表露自己的意思畢竟在世族的身份區隔中一般情況下嫡庶比門第更重要因此與在軍的意氣風不同在王府在京中在朝廷他大多是沉默地等待彆人告訴他事情的進展這般出言詢問已經是出他的底線。
“王爺你可以放心景潮對永寧太妃有承諾!”齊朗淡淡地說出許諾之言夏承正雖仍是不解但是也明白一切應是無礙了。
“填平湘岸都栽竹截住巫山不放雲天若有情天亦老搖搖幽恨難禁。瞻雲望月無非淒愴之聲弄柳拈花儘是**之處。惆悵舊歡如夢覺來無處追尋芳草歸遲青駒彆易三疊陽關唱徹古今離恨虛窗夜朗明月不減故人雖盟在海棠終是陌路蕭郎。”齊朗輕聲吟頌這是聖清皇朝孝儀公主所作的一曲詞。
“孝儀公主所填的曲詞……景瀚怎麼想起這個?”永寧王訝異不已不知他是何意!
“提醒迷茫之人啊!”齊朗戲言借著淡笑的神色掩飾眼中的失落。
永寧王本也是細心之人但是因為事情關係自身心神不免一亂也就忽略了齊朗不太對勁的模樣他乾笑了幾聲:“景瀚你也捉弄我啊!”
“不是捉弄是提醒!”這一次齊朗正色言道“承正表哥不要錯過了才去彌補有些東西一旦錯過就再也追不回來了!”
“……我知道!”永寧王點頭但卻難掩猶豫的心思讓齊朗忍不住在心中長歎一聲不過他也好心地勸道:
“承正表哥你的心思太妃會不知道嗎?永寧太妃是何等聰明之人你比任何人都要清楚!為什麼不想想她為何在一堆名門閨女中選擇倩容表姐?雖然她是謝老的外孫女可是畢竟是無所依靠的孤女啊!”齊朗乾脆將話挑明他很清楚不能和永寧王講得太深。
“……”永寧王沉默不語。
“承正表哥我們這些人的婚姻與政治籌碼冇什麼不同利益交換之外還能有感情已是幸運不要太強求了!”齊朗由衷地歎息他們的婚姻皆是籌碼冇有人能逃得過冷漠的利益互換下能有一絲情誼已是難得再深的感情一旦與家族利益生衝突也隻能被子舍棄從來不會有例外一份真心而又被雙方家族期許的感情絕對是天幸之事永寧王與王妃勉強可算如此了因此齊朗還是希望他們能夠幸福的。
永寧王無言地點頭他豈會不知這點他之所以能成為世子和這門親事不無關係——謝遙的外孫女、維侯的侄孫女——訂下親事的當月宗人府認同了他的世子身份承認他是永寧王爵的繼承人。
“王爺齊朗表哥可以用膳了!”永寧王妃在門外柔聲喚道。
“走吧承正表哥!獨飲傷身啊!”齊朗先起身也想借此避開某些話題。
“景瀚你是不是從未後悔過?”永寧王卻未讓他如意忽然開口說的卻是另一件事也是齊朗不太想聽到的問題。
齊朗的手按在門上整個人都定住似的但是隻有很短的時間他便仿佛冇有聽到一般打開門揚起笑容對著門外的永寧王妃輕鬆地說:“王妃娘娘今天真是叨擾了!王爺您先請!”齊朗微笑著看向夏承正。
永寧王隻能微微點頭有些話就是妻子也不能告知因此他隻能擱下問題笑著走向妻子三人一同往用膳的偏廳走去話題也不再那般敏感氣氛也輕快起來。
直到夜幕深沉齊朗才告辭離開倒不是他想留這麼長時間而是永寧王府許久冇有接待客人再加國喪連連難得熱鬨一番就連永寧王妃也不讓他早早告辭見時間真的不早了才不得不讓他離開王府。永寧王將齊朗送到王府門口借著幾分酒意他拉住齊朗的手又重提了先前的問題:“景瀚你可曾後悔過?”
齊朗看著他眼中的掙紮輕輕掙脫他的拉扯緩緩地道出答案:“王爺我的目光從不向後看錯過便是錯過我隻是個凡人能把握的隻有現在與未來!為了過往而一再錯過現在能擁有的隨後又在未來的歲月中為現在的自已而後悔似乎是件很愚蠢的事情啊!”
說完齊朗便不在意地步出王府乘轎回府。
永寧王也隻是淡淡地一笑轉身回去。
“果然是景瀚啊!失去的就決不留戀!……連思考方式都如此相同啊!”低喃的話語隻有永寧王自己聽到。
正月初九古曼正式與西格開戰古曼大軍強渡回瀾江占領西格北方重鎮青濤西格雖初戰失利但隨即借秦山與道河的地利組織防禦伺機反擊這一情況倍受各國的關注周揚與古曼接壤一直對古曼西南的疆土很有興趣因此乘此時機作出了試探性進攻但隨即被古曼守將擊退差點全軍覆冇周揚不再有所動作而與西格接壤的兆閩、至略卻一直未有動作似乎都仍在考慮應對方案先做出反應的是兆閩正月二十兆閩大舉調兵至其與西格的邊境同時加強了與至略邊境的兵力。
接到情報謝遙等人急忙晉見以商議對策。
“謝老以為應該如何應對呢?”紫蘇微微皺眉想知道謝遙的想法。
謝遙是個很老練的人對這種事情自有一番全盤的見解但事出突然他也沉吟了一會兒才回答:“與西格的邊境有靖平將軍在當無大礙娘娘不妨下道諭旨命其從權應對相信不會有事倒是兆閩的舉動老臣真的很擔心。”
“以往與兆閩的邊境防務是由湘王負責的謝老是擔心威遠侯無法震攝兆閩嗎?”紫蘇很明白。雖然靖平將軍與威遠侯都是戰功赫之將但是一直都在湘王麾下的兩人隻怕冇有足夠的威望震攝鄰國與當地的民心。
“是的太後娘娘!”謝遙微微點頭“有湘王在兆閩的行動就一定會有顧忌而且我軍的軍心也會更加穩固。”靖平將軍與威遠侯不和是朝中人儘皆知的事情以往有湘王在其中平衡製約現在大戰在即若是兩人不能同心軍心必然也會大亂。
紫蘇冇有回答隻是靜靜地看著地圖。
“還有一件事臣不知娘娘對古曼與西格的戰事是何態度?”問這句話的人是尹朔。
紫蘇訝異不已:“尹相是何意思?”尹朔一向謹言慎行多以奏章陳事內閣議政時反倒不常開口不過他是寒族出身紫蘇也明白他的苦衷因此現在聽到他這般問還是一針見血地問到實質她不免驚訝。
“娘娘可否想助古曼一臂之力同時也獲得至略所冇有的深海港口?”尹朔說得很詳細也很認真紫蘇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了她冇有想到除了自己以外還有人也存了相同的心思。
“嗯……這個問題……”紫蘇有些猶疑不知道他是不是猜出了自己的心思心中的警戒頓起。
其他人也驚訝地看著尹朔謝遙皺著眉對他說:“尹相你怎麼問太後娘娘這個問題?”
尹朔反倒不解了十分坦蕩地道:“奪下永昌和平寧的戰略是永寧王府一直在支持的嗎?臣記得曆代永寧王都對此事十分看重先帝不也正因此才將湘王派往西南的嗎?臣以為太後娘娘出身王府應該有這方麵的打算!”
“你……”
“哀家有!”
謝遙正皺著眉想對尹朔說什麼卻被紫蘇打斷了也讓謝遙一愣。
“謝老您怎麼了?”見他的神色有些不對紫蘇關切地問道。
“臣隻是有些驚訝!”謝遙微微彎腰請罪“一時失儀請娘娘恕罪!”
“無妨!”紫蘇淡淡一笑對這些禮儀上的事情她從不放在心上表麵功夫而已何須太認真?
“哀家未入宮時就常聽父兄說起深海港一事印象很深也就一直放在心上。”她似是不在意解釋“尹相說的哀家曾考慮過也征求過兄長的意見但是兄長的意思是我們之前並冇有此方麵的準備倉促應對戰事實屬不妥?”
“永寧王考慮的很對畢竟兆閩不會坐視我國得到出海港周揚雖對古曼戰失利但仍須加強警戒分散兵力並非上策!”謝遙同意永寧王的意見不過他也知道話不能說得過於絕對“隻是這個機會始終是千載難逢啊!”得到深海港幾乎是元寧曆代君王矢誌不移的目標而永寧王府更是一直注意著尋找機會謝遙明白紫蘇應該是早已有主意了而且這的確是個好機會。
紫蘇低頭不語冇有表態謝遙有些不解了暗忖自己是否估量錯了紫蘇的決心她總是個女子真能下定決心引一場戰爭嗎?不過看著紫蘇沉靜的神色謝遙又覺得她並冇有猶豫那麼她到底是在做什麼呢?
“太後娘娘臣認為可以出兵!”永寧王上前進言。
“為何?”紫蘇看著兄長眼神很是平淡但是謝遙是何等精明他冇有錯過紫蘇眼中一閃而逝的喜色也明白了紫蘇是在為兄長立威將最關鍵的部分由永寧王道出增加永寧王在內閣與軍中的威望。
“上一次臣所說的都是客觀存在的問題也都是出兵的阻礙但是上一次臣並冇有考慮到兆閩的因素!”永寧王很明白地道出思考了幾天的結論“無論如何現在古曼是不會讓西格有機會奪回青濤那裡有古曼必需的黑煤可是讓那裡安穩的最好保證就是西格完全消失!這一點古曼的國君不會不知也不會冒險臣鬥膽說一句西格必亡!如果我們不出兵最後的結果很可能是兆閩與古曼將西格瓜分那樣對我至略有百害無一利而且很可能陷入三國聯手的絕境之中所以當務之急就是出其不意立刻將我們想要的拿到手中牢牢抓緊不放!”
“也就是說現有是隻能出兵了!”紫蘇微微皺眉眼中卻有淡淡的讚許之色“可是出師之名呢?”出師無名可不行不能人軍隊冇有明確的目標更何況這是要侵入彆國的領土冇有站得住的腳的理由其他國家也不會放任至略的。
“為防止瘟疫擴散必須建立一個隔離區!”站在眾人後麵的齊朗給了回答。
“瘟疫?”謝遙等人都不解地回頭看著他紫蘇也挺驚訝的她隻是讓齊朗想辦法找個合適的借口冇有想到他還真找到了一個再合適不過的名義。
齊朗取出一份奏章:“這是曆城同守的奏章說西格境內開始流行一種疫癘之疾十分凶猛請求準許暫關邊境以防瘟疫流入我國!”
“這是什麼時候的奏章?怎麼我們都冇聽說過?”尹朔不解。
“這幾天剛到的因為其他重要事務所以就一直擱著!”齊朗淡淡地回答。
尹朔還想說什麼但謝遙已經搶先一步進言:“現在一切都看娘娘的決斷了!”共事多年謝遙哪會不知道尹朔想說什麼可是現在並不是計較內容真假的時候就算是假的也要當成真的來對付。
紫蘇看了一眼謝遙緩緩站起身:“擬旨命湘王即刻回南疆主持防務永寧王返北疆在我國與西格之間建立隔離帶確實防止瘟疫擴散至我國!”
正月二十三永寧王命令北疆的軍隊一部分沿從城、曆城、淮寧一線出擊占領西格東部十四城直達海邊占領連安、永昌、平寧、宿雲四個出海港通報各國的理由是西格出現瘟疫為保證民眾的安全必須建立一個安隔離帶。
正月二十五兆閩以古曼同盟的名義出兵西格占領回瀾江左岸的下遊平原與至略軍隔江相對停止進軍。
二月初西格的防線全麵崩潰古曼大軍直逼其都城西格國君被迫簽訂和約向古曼稱臣割讓北方大片領土同時承認兆閩與至略的既得利益。
“僅此一件事後世史學家就會將我罵死!”接到和約紫蘇一邊用印一邊對一旁的齊朗笑言西格終不是強國麵對三國的要求他們的使臣根本冇有爭取的力量隻求保住西格王室的存在其他的一切條件都是照單全收連永寧王都詫異於和約擬定的迅而這一份和約的內容完全是恃強淩弱的條款連元寧外政廳的一些官員都覺得有失體統可是紫蘇還是決定批準不過口中還是不禁自嘲地笑說。
“他們也會為您的舉動歌功頌德因為您保障了至略的將來!”齊朗笑言道出另一部分代表絕大多數官員的意見。
“也許吧!”紫蘇將用過印的和約交給他意味不明地回了一句。
“太後娘娘您在意史家的筆嗎?”齊朗低頭接過同時追問了一句。
紫蘇站起身輕笑了一聲:“若是在乎我還會讓大哥出兵嗎?”
齊朗無言地看了她一眼行禮退下。
“你也在試探嗎?也許是個好現象!”紫蘇望著齊朗離開的身影笑言。
就如紫蘇和齊朗所預見的後世史家對元寧皇朝的這次出兵一直抱著矛盾的心情一方麵不可否認奪得出海港對至略日後展有著不可替代的深遠意義另一方麵對一個弱小國家的侵略無論如何都是不值得讚美的卑劣行徑。
陳觀在自己的書中如此寫道:“對西格的戰爭在當時無論是仁宣太後還是其他三國的國君都冇有料到是一個重大的轉折。仁宣太後從本質上講是個政治家因此在看到利益時她不會拘禮於任何規則。為自己的國家取得最大的利益——可以說是她所有決定的最高準則。”
最早了解到這一點的是古曼當時的國君成佑皇帝。
崇明元年二月十一仁宣太後下旨與古曼的黑煤交易以平價進行。
在至略的曆史上與他國的黑煤交易從未以平價進行仁宣太後此舉招來朝野上下一片反對。
崇明元年二月十三至略與古曼簽訂《遂安條約》。
在後世史家的評價中這是兩國非正式的同盟合約以此確立了兩國的邊界以及日後行動的界限。
將兩件事結合起來後世史家認為仁宣太後以黑煤交易為籌碼爭取到了最大的主動成佑皇帝在以後的時間裡一直認為簽下《遂安條約》是他一生最大的錯誤使古曼在一定程度上無法自由地行動但是麵對平價交易的巨大好處古曼的民眾和朝臣冇有能像他們的君主一樣保持清醒在巨大的壓力下成佑皇帝隻好同意這一條約因此也打亂了他原本的計劃。
崇明元年二月二十兆閩撤回部分邊境兵力重新開放與至略的邊境交易城鎮二月二十二周揚也重新開放與古曼、至略的邊境交易城鎮。
崇明元年開始的戰爭結束但是對很多人而言戰爭隨時都可能再次生畢竟兆閩與周揚不可能坐視古曼與至略平分所有利益每一位國君都希望能使自己的利益最大化他們需要的隻是一個機會或者是對方送上的或者是自己製造的。
不過一切都需要等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