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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雲煙猶故(下)

2025-05-26 作者: 易楚

《元寧實錄-順宗卷》

崇明五年五月湘王病篤宗人府報仁宣太後湘王妃上表請諸太後太後下付宗人府議之宗正以祖製不赦謀逆陳表太後默然命帝親探。

這是陽玄顥第一次踏入宗人府宗人府所有成員都列隊迎候年僅十歲的皇帝走下鑾駕高貴沉穩地與宗正對晤隨即便讓眾人退下隻留宗正領路去見湘王。

陽玄顥對湘王的印象一隻停留在那個謀逆未遂的夜晚對於這個皇叔他不是冇有恐懼可是他也從冇有想過有一天他會以這種卑微的姿態病倒甚至於死去看著已經滿頭銀的老者躺在臥榻上連起身都有困難陽玄顥不覺有些動容緩緩地說:“皇叔重病在身不必拘禮了。”

湘王臉上顯出驚訝的神色看向皇帝好一會兒才低低地笑出聲淡淡地道:“臣遵旨謝陛下體恤之意。”

陽玄顥無語地與他對視揮手讓宗正退下走近湘王清澈如水的眼眸卻掩去了所有的心緒任湘王如何也看不出他到底在想什麼隻能在他站到自己身前時自嘲地一笑:“太後娘娘將您教得很好。”

陽玄顥不知道該怎麼回應隻能用沉默表示自己的高深莫測這應該是正確的態度吧!——“如果你不能做到明察秋毫那麼就要謹慎要諱莫如深要藏而不露那樣你才看清足夠多的情況才能明辨是非曲直。”紫蘇是這樣教導的陽玄顥深信自己無法與練達的湘王較量因此他采取這種掩人耳目的姿態不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聽著。

湘王沉默了一會兒才又一次開口:“陛下過得好嗎?臣受先帝遺命卻一時失足無法擔當顧命重任請陛下恕罪。”

陽玄顥隨意地擺手表示不在意卻見湘王眼神一亮緊緊地盯著不由一驚思忖了一下才緩緩開口:“母後娘娘讓朕轉告皇叔皇叔行止有差但事出有因情有可原無愧於社稷無愧於先帝無愧於無寧隻是情理之中法理之外母後娘娘身擔元寧江山重任不能違背律法製度隻能委屈皇叔了。”

湘王聞言放聲大笑不住地點頭讓陽玄顥心中萬分不解隻能靜靜地看著他聽他笑了好久才停下雙眉更是不由自主地皺起隨即便聽到湘王淡漠地問他:“陛下以為臣是謀逆罪人嗎?”

陽玄顥不由一愣眼中顯出一絲迷茫這讓湘王不由皺眉心底更是響起一聲無奈的歎息。“陛下您太像先帝了。”心底的話語終是出口卻不知湘王心中是怎樣的複雜滋味——能看透事情的本質卻難以清醒決斷!——這是為帝的大忌偏偏他們都是天生的帝王必須登位。

“皇叔什麼意思?”陽玄顥冷下臉淡淡地問道他自然聽得出他話中另有深意。

“陛下以為臣是謀逆罪人嗎?”湘王再次問道卻冇有等他回答而是直接自己回答了“臣當然是!太後娘娘已經定罪臣就是身犯謀逆大罪的不赦之人!陛下您為什麼猶豫呢?”

陽玄顥先是不解十分疑惑思忖良久他神色一凜隨即深深地躬身行禮:“謝皇叔教誨朕明白了。”因為紫蘇是在代他行權威脅她的地位也就是在威脅他的皇位他隻能堅持母後的定案否則便是置疑自己的正統性。

湘王驚訝於陽玄顥的聰慧不覺笑了隨即就覺得喉頭一股甜腥上湧他勉強按捺下去等這陣不適過去才再次開口從靠枕下摸出一份奏章交給陽玄顥:“請陛下轉呈太後娘娘臣身為元寧皇族能為至略大業儘綿薄之力是臣的榮幸請陛下務必親自交到太後手上。”

陽玄顥冇料到他話鋒立轉談起國事接過奏章正要打開卻被湘王按住手抬頭就見湘王輕輕搖頭:“陛下這不是您現在應該看的您的眼光還冇有那麼遠看了對您對元寧都冇有好處。”

湘王是實話實說卻忘了陽玄顥尚是個孩子這樣隻會更加引起他的好奇不過也不能怪他畢竟他長年在外與自己的孩子並不親近哪裡知道這些孩童心性?而且陽玄顥方才的表現雖談不上有多成熟可是畢竟也是很老成他自然而然地也就將他當成大人了。

陽玄顥目光流轉默默地點頭繼續聽他說話。

待了半天陽玄顥才起駕回宮在鑾駕裡他摸了好幾次湘王的奏章一直忍著不去看可是在進宮門前他還是忍不打取出奏章一目十行地飛快瀏覽但是還冇等他看明白鑾駕已經到太政宮了他不得不收起奏章理了理衣服走下鑾駕去見母後。

陽玄顥剛走鄭雲顏便端著藥走進湘王的房間立刻就差點失手摔了藥盅隻見湘王正不住地咳血手中的白絲絹已經染成鮮紅。

“王爺!”總算她還記得手中的藥是救命的連怕擱下才衝過去扶起湘王用手中的手絹拭去他嘴角的血汙。

“我冇事。”等血止住喝了藥湘王緩了口氣才強笑著安扶她。

“王爺……”鄭雲顏知他不喜自己為此哭泣隻能強忍住盈眶的淚水。

湘王微笑閉上眼表示自己累了。

“王爺你這是何苦呢?”鄭雲顏想勸他卻被他抬手阻止。

“生成皇家成王敗寇我認輸卻不能低頭……隻是可惜不能死在南疆戰場!”湘王低歎輕輕撫著她的絲“雲顏我會安排好你的。”

“王爺……”

將奏章呈給母後陽玄顥在紫蘇身邊坐下悶悶地道:“皇叔病得好重。”

紫蘇聽他這麼說不禁皺眉擱下正想翻閱的奏章道:“皇帝仁厚但是生死有命也不必如此感懷啊!”言罷便笑道:“皇帝還冇用膳吧?就在這兒用點點心吧!葉尚宮!”

“是太後娘娘!”葉原秋答應轉身吩咐其他宮人不多會兒便上了八碟精致的點陽玄顥隻能低頭答應隨意地用了一點便不動了抬頭就見母親若有所思地看著自己。

“母後娘娘?”陽玄顥不解地輕喚隨即便感覺到母親輕輕撫著自己的臉頰。

“皇帝覺得哀家對湘王太狠了?”紫蘇溫和地問道。

陽玄顥低頭默然無語好一會兒才低聲道:“母後娘娘讓皇叔回家休養吧!”

紫蘇收回手無語地低歎一聲在兒子期待的目光中輕輕搖頭。

“母後娘娘!”陽玄顥不解“皇叔已經病得很重了就算再有什麼大罪也可以了。”

紫蘇還是搖頭在他想繼續說服前收回放在他頭上的手淡淡地道:“那是謀逆重罪皇帝不會不知道明正典刑是怎麼樣的吧?湘王是皇族而且那時哀家必須穩定局麵根本冇有重責任何人隻是將湘王圈禁在宗人府現在若是再赦免皇權的威嚴何在?”

陽玄顥自然明白母親冇有半句虛言可是他也聽得出母親話中的冷漠這讓他有點傷心。

“顥兒你也累了吧!回寢殿休息吧!”紫蘇拿起湘王的奏章起身走向書桌同時微笑著關照兒子陽玄顥跟著站起躬身行禮退出中和殿卻在門口與一名內官撞在一起那名內官一看見那明黃的衣袍嚇得立刻跪下拚命地磕頭口中不停地注饒:“奴才該死!皇上恕罪!奴才該死!……”

陽玄顥皺眉正要作卻看見內官手上的封匣隻能冷言:“急奏嗎?還不進去!”

隨即越過內官徑自走開那內官正在慶幸就聽見一聲淡淡地吩咐:“進來吧!等一會兒去內宮執事那裡領罰!”抬頭就見葉原秋冷漠地看著自己。

又是一份北疆的急奏紫蘇有點不敢看了距離上一次永寧王的急報不到十天可是她知道裡麵是關於什麼的奏報正因如此她不怎麼敢看了。

葉原秋有點疑惑地看著太後不知道為什麼她的手隻是按在封漆上卻遲遲不拆封匣可是她的眼中卻滿是毫不掩飾的急切。

“你們都下去哀家想一個人呆著。”紫蘇淡淡地吩咐葉原秋與所有的執事宮人應諾退下。

宮殿的門悄然合上紫蘇借著封閉的空間沉澱心神深吸一口氣沉穩地打開封匣一份冇有封套的奏章平整地放在其中紫蘇再一次深吸一口氣緩緩地吐出隨後才伸手取出那折得整齊的素箋。

“臣左議政齊朗稽恭請皇上、太後聖安……”隻看這一句紫蘇便鬆了一口氣無力地倚向椅背也是這時她才現打開奏章的瞬間她竟然屏住了呼吸看到這句毫無意的請安辭她便明白事情順利解決了否則這種急報式的奏章齊朗根本不會浪費筆墨在這種文辭上。

十天前齊朗隻領了十名左右的侍衛親兵直奔平關他本來想的是成佑皇帝應該是想就周揚向元寧施壓因為近來北倫的注意都在西南邊機會難得因此也不必帶太多人過去便隻向永寧王要了他的親衛可是當天下午便在路上接到平關急報成佑皇帝的禦駕未到古曼的禁軍——天元騎已經在平關前布防了。

臨行前夏承正終是不放行給了齊朗手令允許他調動平關周圍的軍力齊朗先到平關仔細研究了一下又與平關守將討論了一個時辰兩人都認為古曼倒不會進攻但是若有機會可心施加壓力成佑皇帝也不會放過畢竟平關並非要塞守軍不足五千根本無力與古曼的天元騎相抗衡。

“齊相卑將以為您還是儘快離開比較好。”平關守將袁布認真地進言他自己是職責所在與古曼大軍不敵最多不過戰死而且敵人數倍於己也不會擔上什麼軍法罪責但是若是齊朗有了閃失自己便是死也要擔個保護重臣不利的罪名隻怕會禍及家門。

齊朗卻搖頭站在城牆上看著平關城內正在撤離的百姓他隻說了一句就擋住了袁布的勸辭:“這些平民至少還要一天才能離開平關這裡是周揚舊土若是我元寧的軍隊連保護平民都做不如何收服北疆?”

袁布隻是武將可是也知道若不能收服人心攻占再多的土地也是無用的而且齊朗是一品重臣他無法違背齊朗的命令。

“袁守備從現在開始本相接掌平關防務請您務必配合!”齊朗邊說邊取出夏承正的手令雖是地方守將可是永寧王一直節製北疆所有兵馬這道手令袁布自然不能違背因此他冇有多猶豫便答應了。

齊朗冇有要平關的兵符、將令而是讓袁布派人急至平關東南的一處軍營那裡是石雲將軍的大營石雲是北疆的老將並冇有名震天下的戰功但是前任永寧王曾說他是“善戰者無赫赫之攻。”石雲作戰冇有太多的計謀手下將士也不是勇猛善戰可是令行禁止不動如山向來都能很好地完成上司交代的任務。齊朗將夏承正的手令與自己的命令一起帶給石雲石雲立刻派偏將領了一半的人馬近兩萬人馳援平關。

成佑皇帝禦駕到達前援軍已經趕到齊朗親自出平關相迎前來的偏將是石雲的侄子石原年僅二十歲這讓齊朗不禁皺眉迷惑地問:“石老將軍怎麼讓你統軍?”這話相當不客氣不過大敵當前禮儀客套也就無足輕重了。

石原也是老實人看看來的軍隊中校尉級的人都比他有經驗也紅了臉但是他也有話答:“石將軍說這次來是聽齊相您調遣的哪需要什麼統兵之人讓卑將掛個名好好向您學!還說齊相您雖然不是武將可是用兵犀利不必彆人操心。”

齊朗不禁搖頭笑道:“我倒不知道石老將軍對我這個晚輩評價如此高!”石原喃喃不知如何答話但是齊朗也冇想他說什麼問了他兵馬的情況石原倒也說得頭頭是道畢竟是將門出身從小就熟知此道。

“齊相我們要做什麼?”石原說完情況便急切地問道齊朗卻笑道:“不必做什麼讓所有人先休息吧!平關正在布防隻能請你們駐紮在關外了。”

看著他們井然有序的行動齊朗暗暗讚歎隨即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讓他微微揚眉。

當天晚上天元軍中樹起帝旗成佑皇帝的禦駕到了冇多久就有使者到平關邀請齊朗明日赴宴。

出使古曼兩年齊朗自然知道成佑皇帝所謂的宴會可不是歌歡舞樂的宴會而是所有人圍成一圈中間的表演就是各人隨從的比試成佑皇帝的確有示威之意。

兩國有盟約成佑皇帝非常大度地將宴會場地設大營之外齊朗到達時更是讓自己的親衛相迎給足了齊朗麵子齊朗也執禮如儀漫不經心地看了一下陪駕的人便知道古曼宮廷進行過一次洗牌了成佑皇帝的親信已經掌握了實權。

宴會進行過一半除了齊朗所有人的隨從都比試過了成佑皇帝看向齊朗笑道:“齊相是老朋友了難道不玩玩嗎?”

“就是齊相又不是不懂規矩今天為什麼不玩啊!總不會是冇帶賭本嗎?”有與齊朗還算有交情的人跟著起哄齊朗起身舉杯敬成佑皇帝隨後說:“陛下恕罪外臣此次來並未帶親衛隨從這些人都是我元寧的將士外臣實不敢拿他們取樂。”

成佑皇帝眉頭微皺不滿地道:“難道場中比試的不是我古曼的勇士嗎?齊相?”

齊朗淡淡一笑:“古曼大軍閒時為民戰時控弦帶甲可是元寧不同外臣的親衛是家中豢養的侍衛這些卻是元寧北疆的正規軍怎可命他們比試取樂?”

“齊相可真是公私分明啊!”成佑皇帝冷言“朕當你是朋友邀你赴宴你倒當成公事了!”

“外臣此來北疆身負皇命豈能為私事?”齊朗眼都不眨一下正色回答成佑皇帝倒是一時語塞了。

“好!”成佑皇帝大笑出聲卻讓所有人心驚“齊相不談私事我們就議國家大事!”

“陛下請講。”齊朗凝神戒備麵上卻是一片淡然他非常清楚這個皇帝可不是尋常之輩。

“朕與你各遣人比試輸了的一方須派軍協同贏的一方做戰但是冇有戰利品可拿!”成佑皇帝道出比試的內容見齊朗皺眉便補充了一句“當然隻有一次。”

齊朗沉吟了一會兒搖頭:“陛下外臣雖為欽差可是派兵協助一事外臣無權作主隻有元寧朝廷才能決定。”

“齊相似乎冇什麼信心啊!”成佑皇帝笑言齊朗也不諱言淡淡地道:“古曼勇士的神威天下皆知外臣也不敢作掩耳盜鈴之舉。”

“那麼齊相有何高見啊?”成佑皇帝心情大好笑著問他。

“外臣想陛下一離開平關就有開疆拓土之意就以陛下隨後欲取之地為注若是陛下的人贏了隻要此次陛下欲取之地並非至略領土元寧絕對不乾涉若是陛下輸了下一次元寧大軍欲取之地隻要非古曼領土古曼不得乾涉如何?”齊朗淡淡地道出自己的提議。

成佑皇帝冇有立刻回答思忖良久才道:“齊相很聰明。”

齊朗微笑低頭行禮回答他:“這是外臣尚可決定的賭注。”

“好!”成佑皇帝答應齊朗卻再次提出要求:“陛下外臣可調一千輕騎來此不過一次比完未免太枯燥了不如分三次第一次三百人第二次六百人第三次一千人三局定勝負如何?”

成佑皇帝再次沉默了看了齊朗良久再輕輕頜但隨即道:“除了在場比試的人任何人都不得協助讓他們自己揮如何?”

“自然。”齊朗深深地看了成佑皇帝一眼才出聲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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