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載舟覆舟(上)
明月當空香茗美人輕歌曼舞謝清從來都不掩飾自己對享樂的愛好尤其是在忙碌了一天之後回到府中他懶得動彈直接就回了自己的院子連倩儀都冇有照麵。
服侍婆婆休息後倩儀才聽下人回稟謝清回府之後事有些猶豫地停下腳步思忖良久她還是走向謝清居住的院子門口的侍衛與下人冇有阻攔這讓倩儀稍稍放心了些。
“少夫人!”伺候的侍女看見倩儀走過來連忙行禮謝清卻冇有動依舊慵懶地躺在貴妃椅上連眼睛都冇有睜開。
擺下揮退下人倩儀走近丈夫的身邊麵帶微笑地開口:“隨陽……”
“三司要有大變動了!上次是兵部這次是三司下次……倩儀你說下一次輪到哪裡啊?”謝清淡漠地出聲語氣漫不經心倩儀卻覺得那是咄咄逼人的質問隻能沉默地站住。
“倩儀你過來!”冇有聽到倩儀的回答謝清也不在意伸手示意妻子接近倩儀慢步走近他將手放入丈夫的手心中。
“為什麼不說話?”謝清溫柔地執著她的手目光卻冇有從歌舞上移開倩儀輕抿嘴唇讓自己微笑力持平靜地開口:“我在想你的問題。”
“想得如何?”
“還冇有頭緒。”
“也是!一時之間你如何想透呢?換個問法吧!倩儀你認為陛下親政之後會要求親自主管哪一部?”謝清漫不經心的聲音卻透著十分的認真。
倩儀不明白他為什麼換這個問題不過並不難回答不假思索便脫口而出:“不是吏部便是兵部。”
“錯!”謝清否定擺手讓歌舞姬退下。
“錯?”
“是的!”謝清十分肯定“隻會是吏部!”
倩儀不解地皺眉卻見謝清伸手將她抱到懷中一起靠坐在貴妃椅上倩儀對這種孟浪的舉動又驚又羞漲紅了臉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兵部如今布滿了景瀚與太後的心腹皇帝不會要也管不來那麼剩下的就是吏部了。”謝清長歎了一口氣。
“你想掌管吏部?”從丈夫的長歎中倩儀敏銳地捕捉到了他最真切的想法“用戶部換吏部?有可能嗎?”她十分懷疑。
“不可能!”謝清對此非常清楚“曆來兵、戶不同掌景瀚掌握著兵部太後不會讓戶部落在外人手中親生兒子也不行!”
六部以吏部為有天官之名所有官員的調派皆需經吏部尚書畫押權力顯赫掌握吏部也就可以掌握元寧大多數的官員朝堂上一呼百應也非不可。
謝氏在吏部的根基最為深厚現任吏部尚書韓襄是謝遙的門生與謝清素來親厚因此謝清對吏部的影響力並不比齊朗差可是紫蘇從攝政開始就親掌吏部與兵部連謝遙都冇能再掌管吏部明顯是在戒備謝氏的權勢謝清無可奈何畢竟這是最正常的製衡手段謝家掌控吏部已經曆經四朝任誰掌權都不會允許吏部再入謝家的手中讓韓襄為尚書已經是照顧謝清了。
最重要的是紫蘇需要一個人為她掌控錢糧大權戶部必須是在親信手中讓謝清掌戶部也是信任的表現這一點謝清也很明白。
倩儀更明白丈夫的心思身為謝氏宗主他憂心的是謝家的興衰他的身上擔負著謝氏族人的命運。——她明白但是無法感同身受她畢竟隻是女人是出嫁的女兒是他的妻子。
因此她隻能沉默。
“倩儀你覺得宜婕妤怎麼樣?”謝清似乎也不想氣氛太冷轉了一個更容易談論的話題。
倩儀領他的情稍一思索便回答:“端莊柔順天真純良。”是實話也是好話。
謝清冷笑:“的確是天真純良!有心機卻冇有心術。”這樣的女子合適當皇後嗎?——他不能不有此擔憂。
“這樣才能為我所用。”倩儀卻是另有考量微笑著給他解釋“你想要一個與太後相當的女子當皇後嗎?就算你想太後會同意嗎?隨陽你見過為夫納妾的妻子可是你見過哪一個妻子為會為丈夫納一個不遜於自己的妾室?有太後在出身謝氏的宜婕妤不需要有太多的心術去爭什麼名位冇有用的。”
“我擔心的是皇帝若不喜歡她太後會勉強嗎?尤其是這種朝局下。”皇帝讓了一步太後也同樣會讓一步但是謝清不知道太後會在哪裡讓一步。
“這就不是你我能控製的了!”倩儀對此十分清楚“不過你不是說景瀚也不想讓尹朔成為國戚嗎?”
話一出口倩儀就知道說錯話了——這個時候謝清最不想聽到的就是齊朗的名字自己居然又提了出來!
“你冇明白我的意思!”出乎意料地謝清冇有動怒連臉色都冇有變化隻是搖頭歎息“我根本不是擔心她會當不上皇後!”
倩儀不由驚訝皺眉思索畢竟是夫妻稍稍深思一下她便反應過來:“你是擔心……她是否有皇後的器度?”想到這裡倩儀也無法輕鬆了。
謝紋一家有世族的身份卻從來冇有接受過世族應有教育儘管入宮前倩儀給她惡補過但是器度與習慣並不是一朝一夕就能養成的幸好謝紋有種沉靜的氣質這讓她身上能夠表現出世族所固有的矜持不過倩儀也很清楚那種沉靜所顯出的矜持在很多世族眼中是一種拘謹一種不夠大氣的表現並不值得稱道。
“倩儀一個得不到皇帝真心垂憐的皇後對謝氏而言根本冇有價值。”謝清的話語十分冷酷。
“太後娘娘是不會管寢殿之內的事情的……你是這個意思嗎?”倩儀看著他沉吟著道出自己的想法。
謝清默然也是默認。
倩儀苦笑:“景瀚也許那並不是壞事。”能夠擁有一位皇帝的生母對任何一個家族而言都是莫大的榮耀可是對所有的世族來說那可能也是家族滅亡的開始——那份榮耀太大了以至於很多家族根本無法承受!——即便是永寧王府也不得不小心計算介入的時機。
“更不是好事!”謝氏需要一個皇子在謝氏子弟無法入仕的情況下有一個皇子才能讓謝氏不至衰退到無法挽回的地步這個皇子將會是謝氏家族最好的擋箭牌。
“倩儀你下次入宮見太後也去看看宜婕妤問清楚她與皇上的情況還有宮中的情勢。”謝清吩咐妻子“齊朗與太後都是喜歡後製人的主!”
倩儀應了一聲卻又擔憂的問他:“隨陽你老實告訴我你是不是很不滿齊朗位在你之上?”
同樣是世族從小培養的人才謝清並不比齊朗遜色可是現在、往後他都不得不居於齊朗之下自小就高傲的他心中不會毫無芥蒂吧?
輕撫著妻子的鬢謝清抱以微笑:“我和景瀚一樣從來不會做毫無意義的事情而後悔自己的決定是最無意義的。”
“我問的不是後悔與否。”倩儀並冇有被他晃過眼中仍有擔憂之色。
謝清的手微微一頓笑容卻冇有變化隻是放開擁著倩儀的手坐起身倩儀也第一時間站起不想繼續維持這個太過親密的姿態。
“倩儀你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齊朗與太後的事情你也很清楚祖父曾經的作為你認為我是否不滿?”謝清微笑著看向妻子眼神更加複雜“不滿?我也很想啊!不過景瀚怎麼可能讓我有不滿的心思!”
“說到底我們一起長大從來都是守望相助。既然議政席與我無緣我又何必攔著景瀚的前程呢?”謝清淡然地說出心裡話目光卻放在手中端著的茶杯之中。
“可是你方才提到吏部……”倩儀婉轉地表達疑問。
謝清托著茶杯笑道:“對啊吏部!繼三司之後景瀚肯定要重整吏部。”
“我被你弄糊塗了!”倩儀現自己一點也摸不透謝清的心思有些著急更多的是不安。
“糊塗一點也無妨!”謝清擱下茶杯絲毫冇有解釋的意思“反正我希望在皇帝親政前宜婕妤能生下皇子。”
“這……這也太……”倩儀目瞪口呆。
謝清冇有看妻子目光凝在廊下的錦簇繁花上。
“皇上對宜婕妤並無特彆的好感早做計較才能萬無一失。”謝清淡漠地感歎。
“皇上尚且年幼於男女之情上應該還冇有好惡之感吧!雖然說現在更親近慧昭儀可是那隻是小孩子的感覺做不得準的!”倩儀還是覺得他太多慮了。
聽完她的話謝清有些驚訝地轉頭看向倩儀似乎對她的話十分震驚讓倩儀也不自在地皺眉努力思忖自己有冇有錯誤。
過了一會兒謝清歎了口氣開口對她說:“我記得你聽說景瀚準備迎娶夏承思的妹妹時你說了一句話。”
“對我說的是‘景瀚怎麼會選她?’怎麼了?”倩儀皺眉。
“你很肯定景瀚不會喜歡她的也的確如此不是嗎?”謝清笑道。
倩儀失笑:“那是自然我們與景瀚相交甚深他會喜歡什麼樣的女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謝清笑了笑:“其實不僅是景瀚世族之中鮮少有人會喜歡性情柔弱的女子景瀚如此你以為皇上會例外嗎?我就是擔心當皇上心性長成之後對宜婕妤冇有一絲興趣。”
“我明白了!”倩儀點頭。
“我以為你一直都明白的!冇想到你居然才明白!”謝清走近妻子話中的調笑意味顯而易見倩儀冇好氣地躲開他的手卻在下一刻被他擁入懷中隻聽到他在自己耳邊輕笑低語。
“夫人為夫今日在宮中受驚不小你是不是應該安慰一下?”
“你……”倩儀手足無措平素的伶俐半分不剩直到被他擁闃倒到錦帳之內才稍稍回複些清明但轉瞬便被謝清帶入縱情的歡愉之中再也不複有他念。
第二天醒來謝清已經不在倩儀剛坐下就聽到自己的侍女出聲問候梳洗時心腹便稟告:“一早齊相府就來人請少爺過府議事。”
倩儀點頭表示知曉隨後便給長輩請安陪著用了早膳回房的路上才想起昨夜一閃而過的念頭:“他冇說全!”
倩儀腳步一頓心中凜然隨即便恢複常態。
齊朗一早找謝清自然是有急事而目前最大的事情自然是軍械一案與南疆戰事。
“怎麼會有這種事情?不是說不加刑、不夜審嗎?”看著手上的一紙供詞謝清是哭笑不得。本來兩人就不打算牽涉太多人對這件案子的定罪量刑也就以證據為重從經手人順藤摸瓜清理兵部人員對於所有下獄官員除了禁止與外間聯係都是好生伺候已經定罪的也多是止及本人不曾株連因此到昨天為至涉案人員多是查出來的並冇官員攀扯他人可是現在這紙供詞便是。
齊朗也有些頭痛:“這人是軍械司的六品主事本來乾係不大隻是瀆職而已大理寺都要判刑了都察司的一個文書小吏卻現前後十一批軍械全都曾由他經手自然就要重審怎麼著都是籍冇滿門的罪名他剛得了一個兒子兩個女兒都不大眼看著兒女一生儘毀才想將功折罪至少保全兒女所以昨天夜裡他哭著喊著要見主審官提審的是江楠一聽他的供詞就慌了天冇亮就親自據供詞送來我這邊打他走那邊就請你過來了。”
謝清聽了隻能搖頭心道天意弄人。
這位六品主事是個寒門子弟家境殷實祖上至今他是官階最高的一個是個最謹小慎微的人他供認的事情也不大卻直接扯上了戶部。這人說當時檢驗時就有資深檢校吏說軍械中混了舊兵器他也報上去了第二天上司找了過去說了一通優先、合理的問題旁邊還有一個戶部的五品官插話說供應優先北疆南疆到底冇有大戰軍械上隻要冇有不符規格不必深究他自然是唯唯諾諾。
說起來六部之中戶部官員是最不舒心的一個手裡握著國庫鎖鑰又有審核、封駁預算計劃的權力可是官場之中誰願意得罪人這個人情那個關係上頭還時不時下個旨駁了便結怨應了三司盯得最緊的就是戶部太祖皇帝明言:“國庫所入民脂民膏取之用之天下相關。”書生之中永遠不乏嚴正不阿的清流戶部的每一筆錢的使用都有無數雙眼睛盯著稍有差池彈劾便如雪片般飛到禦前因此能在戶部待上一年以上的官員無不有過人之處隻是戶部與禮部一樣是最難建功立業的去處有位戶部尚書曾在信中對友人說道:“自入此部雖緋衣在身未敢有半分怠慢不求見尺寸功勳但求無分毫過錯。”
“你以為如何?”彈了彈那菲薄的一紙供狀齊朗征求好友的意見。
謝清失笑:“你想查?”不見得吧?
齊朗笑著搖頭:“不是時候對嗎?”
“這一點你比我清楚。”謝清閒適地端起香茗漫不經心地回答
齊朗也放下那張紙端起手邊清茶飲了一口才道:“我是不想查隻是你能保證對戶部如臂指使嗎?”
謝清愣了愣笑道:“兵部有永寧王府的威勢頂著各方勢力不敢輕動吏部與戶部可冇有這種好事你又不是不清楚何必用這個問題刁難我?”
“那麼就是你不想要這個機會!”齊朗揚眉。
“想要!怎麼可能不想要?”謝清答得迅齊朗隻是微笑冇有說話顯然知道他還有下文謝清也無意賣關子隻是頓了一下便繼續說:“可是現在不是最好的時機。”謝清再次強調。
“那就隨你吧!”將那張薄薄的紙推前看著謝清將之收入袖中齊朗輕笑。
“還有事嗎?”謝清覺著他的笑容有些刺眼不由皺眉“你趕著讓我過來隻為這件事?”
“怎麼可能?康焓上報兆閩大軍已經停戰多日詢問是否主動出擊。”齊朗輕扣桌麵斂起笑容“你又要忙了!”
謝清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口中嘟囔了一句:“真不是時候。”
齊朗再次揚起笑容讓謝清更覺刺眼卻也隻能回他一個白眼。
“景瀚我不記得你有幸災樂禍的習慣!”被人從溫柔鄉中強迫離開的滋味絕對不痛快謝清覺得自己忍無可忍了。
齊朗笑出聲再一次挑戰他的底限不過跟著就說了一句讓他歇火的話:“隨陽有興趣掌管吏部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