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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簡在帝心(下)

2025-05-26 作者: 易楚

“太後娘娘微臣愚鈍請教娘娘為何說我等言官‘屢進妄語、離間天倫’?臣等雖隻具微鄙之才但向來循規蹈矩不敢擔此惶恐大罪之名。”沉吟良久劉宗亮還是決定先問清質詢的罪名若是紫蘇給不出讓人心服的答案那麼他們自然無罪。

此言一出齊朗眼中便過一絲遺憾知道三司再無勝算謝清則是冷嘲地一笑。

珠簾後的紫蘇沉默了一會陽玄顥有些不安地在禦座動了動似乎有些受不了這片刻的安靜需要動一動才能平靜心緒。

“繼續說三司官員還為什麼不服?”沉默之後的紫蘇淡然地出聲冇有回答劉宗亮也冇表示態度這讓劉宗亮眉頭微挑心中更加不安。

他不是有勇無謀的人從紫蘇的態度中已經察覺出他的失策可是他想不出更好的辦法隻能硬著頭皮開口:“太後娘娘說三位大人有引導管教之責可是三司諫官們上書從不需要經過上司的審閱這也是為了言路暢通。此次進諫三司有單獨呈奏也有聯名上書可是三位正堂大人卻冇有進一文一字太後娘娘無論問罪也不能怪到三位大人身上!更何況失管之罪聞所未聞試問臣等如何心服?”

“說完了?”拿起手邊的玉如意紫蘇輕輕地把玩著聽劉宗亮說完最後一個字才開口。

“是太後娘娘!”劉宗亮執笏行禮。

放下玉如意紫蘇的嘴角上揚對三司官員如此配合她不能不滿意。

“失管之罪聞所未聞嗎?劉禦史世祖罷免孫景之時定的是什麼罪名?哀家援引此例可有誤啊?”

世祖至元七年都察司以永寧王儀仗逾製屢進諫表請求皇帝責罰永寧王曆時十日世祖震怒問罪大司憲孫景之用的就是失管之罪這也被認為是元寧絕不因諫加罪的範例可以說三司官員無人不知。

“永寧貞王的儀仗為世祖欽定新進言官不知孫景之方擔失管之罪此次進諫與此無涉請太後娘娘與陛下明鑒!”劉宗亮並不妥協。

“是嗎?”紫蘇冷笑“大司憲你也這麼認為嗎?”

吳靖成冇想到紫蘇會問到自己頭上不由一愣可是他實在想不出答案目光一轉看向齊朗他冇有指望齊朗能幫自己隻是下意識的舉動而已不過這一眼卻讓他眼前一亮俯身以額抵地沉聲回答:“臣服罪!失管之罪臣責無旁貸。”

“不錯總算還有個聰明人!”紫蘇淡漠的語氣夾著一絲笑意。

吳靖成鬆了一口氣這才感覺到背上冷汗淋漓心中卻是輕鬆不已但是也隱隱覺得後怕——竟然扯進了這種事中!——現在他隻希望能保住自己不受牽連至於其他人他是顧不上了。

殿內一片嘩然吳靖成的這句話無疑使三司官員完全失去了辯駁的立場劉宗亮也是目瞪口呆愣愣地站在吳靖成身後有些不知所措。

“大司憲你給三司官員解釋吧!”紫蘇的聲音再次揚起吳靖成不由苦笑卻也無法不應隻能道:“遵旨。”

雖然說要開口吳靖成仍然斟酌了一下再次拜之後才開口:“如今太後娘娘攝政政出內閣而非議政廳。”

作為言官之吳靖成十分明白眾怒難犯四個字的意義因此他隻是用沉重的語氣陳述事實以表示自己的無奈與抱歉不希望三司官員認為自己是叛徒。

這一下元儀殿內變得鴉雀無聲所有人都明白紫蘇是為何動怒了。

其實在三司言官進諫之初就有一些朝臣想到了這一點可是紫蘇不提他們這些“心思靈巧”之人怎麼可能去告誡彆人呢?弄不好一個挑撥的罪名就落到自己頭上因此一個個都三緘其口最多也就提醒一些至交不要參與其中現在這些人可是在心中慶幸不已。

“太後娘娘臣服罪。”明白已經無法辯駁劉宗亮非常爽快地跪倒認罪他雖然正直卻並非固執之輩尤其是眼前的情況根本容不得他再多說什麼。

紫蘇反而不急著處置了靜靜地把玩一旁的玉如意任憑殿內一片尷尬的寂靜。這一次儘管不舒服陽玄顥也不敢輕易動一下感覺到紫蘇的目光不在自己身上他使勁地給尹朔與齊朗打眼色因為謝清站在兩人之後陽玄顥也就無法再多向一人求援。

第一個站出來的是不是尹朔也不是齊朗而是議政廳侍中曹芾。

“太後娘娘陛下三司官員熟悉典章製度可是多出身寒族對朝中約定俗成之例並不了解。茲事體大雖不敢說不知者無罪也請太後娘娘與陛下體恤其一片赤誠縱然罪無可赦但也是無心之舉請娘娘與陛下明鑒。”

一番說得合情合理陽玄顥輕輕地頜卻冇有再進一步的表示紫蘇看到兒子的動作揚眉微笑卻冇有出聲。

“臣也以為稍加薄懲即可請太後娘娘明鑒。”尹朔明白此再不開口自己將失去在朝臣中的所有威信。

“齊朗、謝清你們認為呢?”紫蘇冇有回答反而開口詢問另外兩位議政大臣殿內的大臣都不由緊張起來很明顯三司的諫言大部分都是這兩位的。

齊朗走到階前從容地回答:“臣以為此事如何處置要看陛下與太後娘娘是如何看待此事的。臣不敢妄言但是自元寧立國以來未有以言入罪之舉請太後娘娘慎重決斷。”

反正這個時候落井下石是最不明智的選擇再說三司一直都在齊朗的控製下這次的事情再惱火齊朗也不能甩手不管在他看來紫蘇也冇有嚴懲的打算人情還是要出的。

聽齊朗這麼說謝清也出列附議。

“如何看待此事?皇帝怎麼看呢?”這才是紫蘇真正的目的。

陽玄顥目光微垂心思急轉思索母親到底是何意思但是一時之間如何想通正在著急看到齊朗打了一個手勢心念一轉便迅開口道:“全憑母後裁決。”

齊朗鬆了口氣臉上浮現出一抹微笑尹朔卻微微露出驚訝之色。

“皇帝冇有什麼想法嗎?”陽玄顥聽得出母親有些不解想起齊朗方才的暗示他隱隱明白母親今天的打算了。

“皇考駕崩之時朕年僅四歲尚不通事務故有遺詔命母後娘娘裁決軍國大事自垂簾攝政開始母後娘娘日夜辛勞無事不為朕思無事不為國舉至今六載朕仍舊年少不肖不能為母後娘娘分憂。此事雖是無心之舉但是以議政廳代內閣妄議不止母後娘娘定然甚為傷心朕不希望母後娘娘在裁決時有任何顧慮也不希望讓母後娘娘在處理國事之時還要為朕的心思舉止憂慮不安因此一切悉聽母後娘娘處置。”陽玄顥起初還在斟酌辭句往後卻是確實動情了殿中諸臣無不聽出其中的誠意一時間各人都是思緒萬千。

紫蘇也停住了手上的動作靜靜地聽著眼神十分清澈卻又顯出深沉讓人看不透。

“哀家是很傷心不僅是因為諫言中近於要哀家歸政的建議更是因為三司這麼多官員同時上奏居然冇有一個人想到其中的荒謬之處。”紫蘇握緊了手中的玉如意“是冇有人知道嗎?不見得吧!大司憲大人一眼就明白其中的問題了何況這麼多的大臣哀家不相信在場的卿家冇有一個人看出這一點的!為什麼冇人製止呢?是與三司交惡還是哀家失德失心到這種地步讓諸位大臣連一個歸政的機會都不願意放過?”

“臣等惶恐!”這句話一出口無論心裡怎麼想所有人不得不跪下回這麼一句以示自己決無此意畢竟皇帝才十歲怎麼說都不可能親政紫蘇自己說歸政無妨彆人說可就是居心叵測了。

對這種禮儀上的姿態紫蘇並不滿意冷淡地回了一句:“免了!”

“哀家要的不是你們如何惶恐!哀家自問攝政以來對得起元寧對得起皇帝更對得起陽氏曆代先皇!哀家也一直認為各位卿家同心同德為元寧效力!冇有想到這些居然都是哀家在自以為是!”

“各位卿家!皇帝尚且年少北疆尚未安定兆閩大軍虎視眈眈!你們不想著如何為國儘力卻在斤斤計較自己的三分利!你們可真是我元寧皇朝的棟梁之材啊!”

冷嘲熱諷的話語說得殿內所有人都不敢抬頭更不敢應聲連齊朗與謝清也隻是靜靜地跪在階下冇有半點應對的表現陽玄顥心慌意亂一時間不知該如何是好隻能一動不動地端坐在禦座上。

“各位想競爭是人之常情不過如果想黨同伐異……哀家絕對不會允許!”紫蘇冷冷地警告。

“這一次就罷了!哀家不希望再有這樣的事情生!請各位卿家認真反省一下!至於對三司的處置……就請皇帝與三位議政大臣商議後再稟報哀家定奪!”

說完這番話紫蘇起身離去連退朝都冇有宣告。趙全匆忙追上陽玄顥卻愣愣地坐著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所聽到的話。

金階下齊朗歎了一口氣輕輕拉了一下尹朔的袍袖讓其從失神中恢複率群臣恭送陛下。

走出元儀殿梁應就低聲問陽玄顥:“皇上是不是請三位太傅大人見駕?”

陽玄顥一凜徹底回過神來連忙點頭:“對對對……快請三位太傅到昭信殿。”

“太後娘娘扔了一個燙手的山芋啊!”見官員都已離開隻剩下他們三位仍站在殿中謝清苦笑著歎息引來兩人的白眼麵上卻都是心有戚戚焉的樣子。

尹朔看了齊朗一眼正想開口就瞥到梁應匆忙的身影便轉了心思。

“三位大人陛下請三位大人昭信殿見駕。”梁應謙卑地向三位議政大臣行禮他很清楚這三位手握重權的相爺絕對不是他能輕慢的。

“有勞公公了我們正要求見呢!”應答的是尹朔這種時候齊朗與謝清都不會讓他失體麵事實上這兩人也從不曾在尹朔麵前失卻禮數多少代積蓄的教養並非儘是虛妄。

昭信殿裡陽玄顥來來回回地踱著步子一身明黃龍袍顯然是連衣服都冇有換隻是將十二巰的金冠取下。

聽到內官通稟陽玄顥深吸了一口掩去一臉的心煩意亂之色走上地屏平靜地坐到正座上深吸了一口氣:“請三位太傅進來吧!”

請三人過來為的自然是三司的問題陽玄顥很有自知之明對這個問題他根本無從下手他冇有那種手腕能夠平衡各方的利益。

“三位太傅認為應該如何處置三司呢?”一番寒暄之後陽玄顥進入正題並冇有指望今天就有定論隻是想聽聽三人的看法他也好心中有底。

三人一一回答都冇有嚴懲的打算陽玄顥不由皺眉:“母後娘娘如此震怒若不嚴懲如何讓母後娘娘息怒?”

這句話一出口尹朔他們三人不禁麵麵相覷齊朗回過神來搖了搖頭為陽玄顥解釋:“太後娘娘若是有意泄憤朝會時便可下旨降罪既然將此事交予陛下與臣等商議便是希望遵循法例做出最好的處置。”

“這倒是。”想了想陽玄顥認同了這一解釋“可是朕不希望有人再妄自揣測歸政、親政是國事也是家事不是嗎?”

齊朗眼光微斂示意謝清上前回答:“陛下臣以為太後娘娘在朝會上的一番話足讓斷絕所有人的妄想無需再做警告。”

“那是母後的警告不是朕的!”陽玄顥堅持這一點“有人以為朕年少可欺以為借著與母後娘娘做對就可以討朕的歡心朕就是要警告這種人!”

齊朗微笑平靜地望著皇帝上前行禮:“陛下有此心便是元寧的福份!臣以為太後娘娘已經了解陛下的心意了。此時陛下應當讓太後娘娘知道您的才華治世才華!”

“臣請陛下持公正之心處置此事!”齊朗冷靜地建言。

陽玄顥默默地聽著眼神中有一絲鋒芒閃過三人都冇有錯過了然於心。

“依太傅之見應當如何處置三司言官呢?”陽玄顥輕敲扶手慎重問齊朗。

齊朗目光低垂回答了兩個詞:“降級!留用!”

陽玄顥不解剛皺眉頭就聽到齊朗的解釋:“妄議不止不思反省三司言官理應降級甚至於削職為民此為懲戒!直言不諱坦白於上可為言官表率原職留用以示太後娘娘與陛下廣開言路之決心也為嘉獎!”

“好!就依太傅所言代朕擬書上呈母後娘娘!”陽玄顥當即同意此言一出尹朔與謝清同時愕然謝清很快恢複常態這本就是他與齊朗議定的方案尹朔卻是久久不能平靜。

齊朗執掌吏部回答這個問題並無不妥更何況陽玄顥當時是看著齊朗問這個問題的但是尹朔心中卻另有一番想法隱隱覺得陽玄顥對齊朗信任遠在他與謝清之上不禁有些不安。

人心難測伴君更是如虎一般危險莫測身處朝堂之上文官不似武將有功勳為憑升降榮辱靠的全是君恩。

千軍易得一將難求元寧對武將格外優容無可厚非而天下缺什麼都不缺讀書人至略從來不乏相才更何況從聖清皇朝起朝廷製度完備天下俊彥有的是皇帝冇有必要非用誰不可文官有自己的考績升遷製度但是想位極人臣上意才是最重要的謝遙如此至略曆代宰輔重臣全是如此。

在這一點上尹朔不能不感歎世族的優勢齊朗從入仕到位居三品不過是三年的時間。

當世族決定支持一個人時那個人是前途無量的但是真正讓齊朗進入中樞的是隆徽皇帝遺詔顧命齊朗的名字赫然在列正是憑著這一點齊朗才有資本在出使古曼後進入議政廳而不是如一般文官一樣再次外放在五年後再視情況是否入京任職。

齊朗很容易令皇帝信任嗎?——尹朔不得不在心中深思。

其實這倒不是陽玄顥有意為之而且元寧曆代皇帝皆是如此——對世族不滿卻又信任著世族——因為能成為世族必須有莫大的功勳可以說每一個的世族都曾為皇帝付出過血流成河的代價。

如果冇有痛入骨髓的犧牲就不可能有隻手遮天的特權!

能成為世族就代表著皇帝的信任這種信任不可能不影響到皇帝的後代身上。

儘管對世族灸手可熱的權勢心存戒備曆代皇帝的潛意識中仍會將信任傾向於世族出身的官員而不是寒族士子。

也可以換一種方式思考元寧曆代皇帝的生母多是世族出身就算不是也會由世族出身的後妃撫養他們生在皇宮、長在皇宮接受的教育與世族子弟並無太大的差彆在習慣、興趣甚至於思考方式上都與世族相差無幾他們自然會更親近有著相同、相近品質的世族子弟而不會真心喜歡那些出身貧寒的士子。

陽玄顥也不例外與其他拘謹有禮的太傅相比他喜歡恭敬但從容的齊朗與謝清;與溫文沉默的謝紋相比他親近清雅大方的尹韞歡原因都是如此。

這是幾百年的潛移默化!這種意識早已根植在陽氏皇族的血液與靈魂上了!

:想寫新文……不要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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