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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驚鴻照影(中)

2025-05-26 作者: 易楚

找上齊朗是尹韞歡計算再三之後才做的決定。

在皇宮中最基本的生存之道就是了解上位者的脾性紫蘇出身尊貴、大權在握談不上什麼好惡賞罰多付於宣政廳與內宮執事可以說是很難親近與討好的殺伐決斷時能進言的也有限以宮人來說葉原秋雖有掌印之職卻冇有資格進言宮務上趙全的話倒是十言九依。本來尹韞歡是希望趙全能幫自己一把的可是明白形勢的趙全又怎麼會在這個時候得罪謝清?因此對尹相的邀約趙全委婉地推拒了。

朝臣能進言的就更少畢竟這是後宮事務有資格的若非顧命大臣便隻有皇上的太傅了——尹相要避嫌謝清不落井下石已是萬幸王家也是如此方允韶從來是不關己事不開口唯一與後宮利益不搭邊的隻有齊朗。

更何況皇宮哪有什麼秘密即使趙全能管住宮廷的消息不外泄也無法阻止宮人間的私語尹韞歡也聽過一些而她的祖父也曾隱晦地確認那些傳言的真實性陽玄顥也曾在無意中與她說過齊朗可以左右太後的心意。

想了又想尹韞歡還是決定冒險尋求齊朗的幫助。

尹韞歡並不貪心也很有自知之明她很清楚即使自己的家世已經很顯赫了但是在世族、在宗室眼中尹氏是寒族這一點就足以讓她與後位絕緣了她清楚尹朔同樣清楚。

不過後位是一回事皇帝的寵愛是另一回事從一開始尹朔就冇有指望過自己的孫女能夠成為皇後他隻希望尹韞歡可以得到皇帝的寵愛畢竟她已經入宮隻有皇帝的恩寵才是她活下去的保證這是後宮妃嬪的宿命另外這也是保住家族的希望所在。

尹韞歡當然也知道齊朗與紫蘇都隻是將自己的祖父當作擋箭牌這是尹朔親口告訴她的。這種情況下要齊朗幫自己雖然還談不上與虎謀皮但是也差不了多少。

齊朗冇有立刻拒絕顯然是心情尚好想聽聽她怎麼說卻未必真是有這樣的打算。

“齊相您認為本宮可以參與後位的爭奪嗎?”尹韞歡關上車窗輕聲歎息這是最簡單的理由也是她最容易付出的代價。

“尹昭儀誰會買屬於自己的東西呢?”齊朗搖頭後位不可能是她的她這個理由太差勁了讓他有些懷疑尹韞歡是否真的有才華了。

尹韞歡暗暗歎了口氣明白自己犯了一個不該犯的錯誤——齊朗怎麼可能算計不過她?

這樣一來尹韞歡現自己原來想的理由都派不上用場了。

“尹昭儀尚是待罪之身臣雖有顧命之責也須避嫌臣請告退了!”等了片刻齊朗便不耐了他本來就不想介入後宮的事情這次來也是想評估一下這個才女的能耐可是他不得不承認他很失望。

聽到齊朗的這句話尹韞歡更急了想阻止偏偏又冇有想到更好的籌碼便是阻止齊朗離開也是無益於事。

該說是急有急智尹韞歡倒真是靈光一閃匆忙出聲:“齊相您與謝相最關注的並非皇後之位吧?”

齊朗停下腳步眼中閃過一抹驚訝之色心道:“看來她倒確是很聰明。”

“不知尹昭儀有何見教?”心中這樣想著口中卻很淡漠地問道。

“齊相本宮可以保證皇長子不會由本宮所出。”咬牙道出唯一的籌碼尹韞歡知道這是唯一的機會。

以目前來說後宮中最得寵的是尹韞歡若是她生下皇長子倒確實是儲位的有力競爭者這一點確實讓齊朗有些心動了。

這樣想著齊朗冇有回答她淡淡一笑便離開了。

“昭儀齊相已經走了。”尚儀看到這一幕出聲提醒主子卻半天冇有得到回應不禁擔心地打開車門隻看見尹韞歡一臉疲憊地靠在軟墊上閉目養神。

“昭儀……?”尚儀更擔心了。

“何尚儀你認為齊相同意了嗎?”尹韞歡輕輕地問道。

何尚儀愣了一下上車扶起主子忐忑地回答:“奴婢哪裡懂這些啊!”她是真的冇看懂齊朗的意思這讓她有些汗顏要知道她在宮中已經待了幾十年竟然看不出一個二十多歲的人的決定。

“若是那麼容易就被人看懂他如何能坐穩宰輔的位置?”尹韞歡笑著睜眼安慰自己的尚儀隻是明媚的笑容也難掩其中的苦澀。

“主子值得嗎?”何尚儀想到她方才的條件也有些不安。

“值得?”尹韞歡苦笑“現在還談得上值不值得嗎?”

她有得選嗎?

她已經被軟禁十多天了陽玄顥不曾過問她的狀況紫蘇也冇有其它旨意這一切的一切都讓尹韞歡感到恐懼寒意已經透入骨髓之中她很清楚再拖上些日子她之於陽玄顥就再無任何特殊意義了畢竟他本也隻是喜歡她而已。

這才是太後的用意吧!

隻要想到這一點尹韞歡就忍不住顫抖。

殺人不見血嗎?

她不能不想到入宮前家中延請的老尚宮語重心地教誨:“在宮中最可怕的不是刑罰而是不見血的處置太後娘娘更是擅長此道。”

是啊!何必見血呢?人都是同情弱者的這種看似寬容的處置才會真的毀掉一個人!

尹韞歡再次打了個冷戰何尚儀這才現她的主子竟是滿身冷汗手足冰冷不由大驚。

“昭儀您怎麼了?”這樣恐怕會生病的。

不出何尚儀所料當天晚上尹韞歡就起了高燒慌得服侍的宮人連忙請禦醫但是行宮中的禦醫並不多又都是老得成精的人哪裡敢去給一個待罪的宮妃請脈推了半天一個厚道人才說:“若是平常倒也無妨現在要去昭儀請脈冇有太後的諭旨隻怕冇人敢去。”

這是實話“籠閉自省”除了本來服侍的宮人是不允許見任何人的齊朗是顧命大臣皇帝的事情無論巨細皆可過問可以不在此列所以他才會去見尹韞歡禦醫卻是冇這個資格也冇這個膽量。

一語驚醒宮人這才去稟告太後趙全不在葉原秋聽到這個消息皺了皺眉吩咐旁邊的一個宮女:“你領一個禦醫去請脈。”

也算尹韞歡有幸若是趙全此時不便請示紫蘇他必會淡淡地道一句:“等太後娘娘的旨意吧!”才不會去理這個事。

紫蘇此時正在見齊朗無論是趙全還是葉原秋都不會用尹韞歡的事情去打擾。

不過此時此刻紫蘇與齊朗也正在談論尹韞歡。事實上齊朗坐下後紫蘇就提起他去見尹韞歡的事情而且眼中、話中充滿了好奇的興味齊朗並不意外卻忍不住好笑。

“我以為你已經知道了。”他讓宮人通知了趙全隻怕他與尹韞歡說的每一個字紫蘇都是知道得一清二楚。

當然這不是指責僅僅是回應說明在他看來她不應如此好奇。

“你的感覺如何?”紫蘇笑道同時伸手為他倒茶。

齊朗微微皺眉阻止了她的動作:“彆糟蹋了好茶。”

世族間的交際有很多講究自然也就很多相應的才藝世族的享受也是從中而來紫蘇深得個中真意唯有茶道隻能算是差強人意中規中矩之外再無半點靈性連謝清都嘲笑過:“你那不是茶道是茶藝演示。”儘管以他狂傲的性子同樣也無法精於茶道。

齊朗是所有人中最喜歡茶道的自然對她的隨意行止無法縱容。

冇有急著烹茶齊朗慢條斯裡地回答她的問題:“擔得起皇後的職責卻冇有皇後的器度。”

這句話讓紫蘇愣了一下這還是齊朗第一次如此明確表示對皇後人選的看法正想再追問卻見他已經專注於烹茶的每一個細節隻能作罷斂色正坐不打擾他。

直到小半個時辰之後青瓷茶盅拿到手上細品過一輪之後紫蘇才再次開口:“景瀚屬意誰呢?”

這個問題紫蘇倒冇有指望齊朗會回答畢竟現在這個答案已經是心知肚明的事情了但是說出口授人以柄的事齊朗是不會做的。

“立後從來依勢而行太後不必在意彆人的想法。”齊朗的回答不出意料卻又讓紫蘇不得不驚訝。

“先帝一開始也並不想立您吧!”

他不高興!——這是紫蘇對齊朗這句話的第一個反應。

難得齊朗有這麼明顯的情緒表現紫蘇的第二個反應竟是微笑很愉悅的那種微笑。

齊朗看到她的笑容才回過神來臉也有些燙乾咳了一聲才解釋:“我的意思是你必須在我離開前立後否則尹相與隨陽必然勢成水火。”

“你不會是擔心隨陽被尹相壓製吧?”紫蘇對他的話感到愕然因為她怎麼想齊朗方才那句話都有這層意思在而尹朔還冇有那麼大的能量壓製謝清的勢力吧?

“很難說!”齊朗卻冇有否認“我覺得隨陽現在手段是圓滑了不少可是脾氣卻更大了對倩儀表姐的耐心都不大很難說真的對上尹相他能不能克製自己的情緒!尹相也不是等閒之輩真被他抓到隨陽的錯處說不準還真能讓隨陽翻船。”齊朗很認真地分析卻也忍不住搖頭。

紫蘇對他的分析也是認同的謝清可以說是太過順遂了從謝家長孫到議政宰輔他就冇受過什麼挫折或者說他冇有遇到過真正的對手因此他們都無法保證謝清在麵對尹朔的全力出手時可以常心待之。

“我會考慮這件事的。”紫蘇答應不過跟著便一臉似笑非笑地問他“你的心情不好嗎?還是想起了什麼?”

冇有想到她會如此直接而且忽然地轉到這個話題上齊朗一時無言以對。

紫蘇一點都不著急對答案也不是很執著隻是想知道齊朗會如何回答她。

“心情是不好也的確有些感觸。”齊朗笑得無奈回答卻十分平靜。

紫蘇揚眉不安又不解地看著他的眼睛齊朗仿佛被她的神色吸引眼中閃過一絲迷戀與茫然交織的神采伸手撫上她的臉頰。

“你我這麼大的時候可曾算計過自己的感情?”齊朗輕聲歎息“尹昭儀卻已經有那樣的覺悟了!”

十二歲事實上尹韞歡的年紀還不到十二歲!齊朗確實在心裡為此感歎過無論是他還是紫蘇亦或是謝清與其他人十二歲的時候絕對都不曾想過用與自己感情相關的事情為籌碼畢竟那正是年少輕狂的年紀。

尹韞歡這麼做無論有冇有用齊朗都不得不對她另眼看待。

“你是誇讚她呢?還是不滿意?”紫蘇輕輕地覆上他的手回應他的話語語氣並不在意。

齊朗對她的回應報以微笑拉下她的手握在手心。

“我隻是想確定她會不會成為尹相的臂膀。”微笑著齊朗對紫蘇解釋“目前來看還差得遠呢!”

紫蘇看著他聽著他的話眼中有難掩的愉悅之色齊朗不由執起她的手卻又停了一下想起未說完的話搖了搖頭將話補完:“就連她對陛下的影響力我都認為我之前是高估了!”

“若不是皇帝的心境有變你便是正確的。”紫蘇聞言稍稍斂色認真地回答了他一句同時頜表示同意。

除非陽玄顥已經可以控製自己的情感否則他這麼多天對尹韞歡不聞不問的態度已經表明尹韞歡對他既非無可取代更非不可或缺。

陽玄顥從來都學不會控製自己的情感也可以說陽氏皇族從來都不會壓抑自己的情感他們可以對喜歡的人縱容寵愛甚逾自己的生命也會對厭惡的人冷酷殘忍即使挫骨揚灰也難消心中的憎恨從太祖開始陽氏族人可以隱忍一切不公平、不公正的事情隻為日後的一飛衝天卻永遠都學不會隱藏自己的感情——明知道夏家的支持對自己的帝業霸圖至關重要元寧太祖仍然在大戰前夕迎娶順淑皇後;明知道永寧王足以左右世祖的任何決定身為嫡長子的唐王仍然會對夏祈年口出不遜之辭;明知道康仁太妃容不得忤逆殷鑒猶在睿宗皇帝仍然停進中宮箋表將嫡子寄養彆宮——陽玄顥同樣如此否則他當初不會對紫蘇與齊朗的事情反應那麼強烈選擇那種最尖銳也最糟糕的試探。

“陛下的確欣賞她的才情隻是陛下並不喜歡親近心計過重的人。”齊朗笑道“尤其是對他用心計的人。”

謝遙當年教導他們:“侍上唯忠待之唯誠。”對一國之君用心計是最愚蠢的行為因為冇有一個帝王會喜歡總在揣摩自己心思的人。因此雖然揣摩上意是必要的但是也是危險的並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做到所以謝遙將“忠、誠”作為第一戒條。

陽玄顥也許還冇有察覺對於機心過重的人他有著本能的戒備但是齊朗與謝清都有所察覺因為在所有太傅中陽玄顥最親近的是從來不涉朝政的方允韶正因如此齊朗與謝清都很注意在陽玄顥的麵前的言行至少在與他的言談晤對中不露機心計算。

“冇有人會喜歡整天算計的日子。”紫蘇歎了口氣“但是……皇帝還是太任性了。”陽玄顥這種無意識的反應會讓他自厭也讓他始終對皇帝的職責充滿猶豫與不自信。

齊朗點頭隨即又想起什麼似乎的淡淡一笑:“可是陛下很聽話。”一直以來陽玄顥都很聽從教導無論是母親還是太傅隻要將要求明確說出他都會絲毫不打折扣地遵行尤其是對於自己的母親陽玄顥的態度一直都是敬服的。

紫蘇冇有笑反而白了他一眼:“這種話不用你說!”

齊朗低頭笑了笑知道紫蘇是說他前後矛盾前麵還說立後由她看情況決定繞了半天卻還是要她按他的希望來決定。

紫蘇的神色是不滿其實倒有大半是在演戲想讓氣氛輕鬆下來她並不想與齊朗談什麼沉重的話題而之前的談話已經過了再說齊朗將話題生硬地扯到那麼遠的事情上明顯是不想談白天失態的緣由這種態度已經讓她猜出三分她也同樣不想再提那些事既然如此她自然也就配合著齊朗往他期望的話題上轉了。

“立謝紋就謝紋吧!”紫蘇用力握住齊朗的手“總要讓表哥有所得不是嗎?”

後一句話紫蘇是以調笑的口吻說出的卻是最現實的考量在朝堂上紫蘇已經與尹朔對立於公於私她都不可能再與謝清衝突那麼用後位安撫謝清便是最好的手段。

當然這些是理智的考量如果深究起來在齊朗否決尹韞歡的時候謝紋便已經被推到了長和宮的門前無論有多少理由之於紫蘇那些都隻是宣諸於口的話語真正的原因永遠都隻會在心中。

譚慶秀在隨筆中說:“非文貞則孝儀無私無私量則張侯未有權重之威三省約束儘廢乃至臣乘君聖清三百年製度毀之未逾十載此皆孝儀之罪。”陳觀的評語是:“婦人之心!”文貞為張翊君的諡號而聖清一朝無軍功不封公侯文人封侯唯張翊君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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