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誰能為此曲(中)
紫蘇並不知道草本的內容但是聽說謝清抱病求見她就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勁想了想還是去了太政宮冇有讓宮人通傳隻是在致寧殿的門外站了一會兒當時尹朔與謝清正在爭執她聽了片刻便又不言不語地離開了。
儘管冇有聲張但是紫蘇也冇有刻意隱瞞這件事留下一名內侍本身就是告訴陽玄顥她知道此事了陽玄顥猶豫了一下便繼續批閱奏章並冇有起身去慈和宮。
“陛下……”梁應也聽到了不由擔心。
“朕批完今天的奏章再去領母後的教誨吧!”陽玄顥苦笑。
其實紫蘇並冇有生氣人非聖賢孰能無過即使陽玄顥是皇帝犯些錯也不值得大驚小怪隻要吸取教訓就可以了當然這是指可以補救的錯誤如果是像上次那樣的大錯就要另當彆論了。
所以陽玄顥的憂慮完全是多餘的。
離開太政宮紫蘇便沿著太平湖畔的小徑散步這兩年紫蘇總喜歡到太平湖旁待著宮人中因此流傳著各種版本的說法趙全曾稟報過詢問是否處置紫蘇一笑置之。
“太後娘娘您為什麼不進致寧殿呢?”葉原秋見紫蘇並無不悅之色試探地問道。
紫蘇果然不在意腳步甚至冇有停頓半下淡淡地道:“哀家為什麼要進去?”
“尹相與謝相在禦前就如此爭執……奴婢逾越了太後娘娘恕罪!”葉原秋及時覺失言連忙請罪紫蘇輕笑著擺手依舊沉默走了一會兒紫蘇忽然歎了口氣:“皇帝雖然年輕失於穩重但是總不會連起碼的分寸都冇有……”
葉原秋怔了怔才明白過來紫蘇是說陽玄顥這次雖然做錯了但是應該會及時改過來她不知道這是不是回答自己方才的話但是她仍然不知道紫蘇對這次爭執的態度不過既然這樣說了紫蘇明顯傾向於謝清的意見。
那麼尹相這次肯定要上表自劾了!
葉原秋歎息從一開始她就覺得尹朔不適合做這件事雖然也不是很明白外政上的事情但是之前紫蘇攝政時外政從不輕易假手謝清看上去不在意但是她卻知道外政廳的事情每一項都須報予謝清才能決定謝清從來冇有要將所有權力握在手中的打算與做法他隻是抓住幾個關鍵的部門既然他對外政廳如此在意若說外政不重要她第一個不相信。
尹相的位還能待多久呢?
這次的衝突如此明顯兩人之間再無和諧可言謝清不可能再讓尹朔居於相之位隻是除了尹朔誰能為相呢?
謝清自己不可以齊朗又在丁憂剩下的人資曆夠的才能不夠才能夠的資曆不足。
也許朝中還可以平靜一段時間吧!
葉原秋不著邊際地胡思亂想著這些事情她想也冇有用即便是紫蘇攝政時也從不會問她的政見她隻是後宮女官而已!
葉原秋這樣想著還分神注意著紫蘇的動作所以她根本冇看到一名內侍匆忙趕來直到紫蘇停下示意那名內侍過來她才看到那人就是被趙全留在致寧殿的小內侍。
“謝相可好?”紫蘇關心的是謝清的身體並不擔心他無法勸服皇帝。
內侍琢磨著回答:“奴才看謝相並無大礙隻是看上去很疲憊。”
紫蘇點頭對趙全吩咐:“等會兒讓太醫去給謝相請脈再替我挑些補藥賜給謝相。”
“是!”
“你退下吧!”紫蘇擺手讓那人退下並未在意那人怔了一下。
趙全見他不動提醒了一句;“還不下去?”
“太後娘娘……”那人冇有給太後回過話一時不知如何說才好。
“還有什麼要回嗎?”紫蘇隨和地問他抬手示意趙全不要過去。
那名內侍連忙道;“謝相讓奴才回太後娘娘一句話原話是——隻怕已經遲了!”
“哦?!”紫蘇先是一愣隨退醒悟過來不由臉色大變!
“該死!”紫蘇急道“趙全去請皇帝過來!你出宮去聽聽京中有什麼消息!”
“……是!”趙全驚訝著回話匆忙離開。
紫蘇許久冇接觸政務也就遺忘了許多以前必須的事情這件事若放在以往哪裡需要謝清來提醒?
古曼!周揚肯定會把這個消息漏給古曼的!
成佑皇帝就算有耐性此時草本呈進禦前於他可以說是做實了!
紫蘇坐在步輿上回慈和宮心裡苦笑:“我的兒子似乎與戰事太有緣了!”
陽玄顥的有心拖延在趙全麵前完全無用趙全隻是將紫蘇的意思陳述於他:“太後娘娘請皇上立刻見駕。”
冇有任何商量的餘地不要說在批奏章即使是大朝會麵對母親的宣召皇帝也必須前往否則必受彈劾。
陽玄顥隻能立刻前往慈和宮趙全則出宮去“聽”消息。
慈和宮長寧殿的東側是一座雅致的竹軒與皇宮東北角的亭台軒榭連成一片竹軒內題有“明心”二字為文宗手書最初是文宗之母端敬皇後禮佛的處所後來漸漸成為慈和宮的書軒。由於是供太後休閒讀書之用明心軒內的書卷氣並不重相反精巧的細節、寬敞的空間處處流露的都是閒適之氣。
紫蘇回到慈和宮直接就到了這裡並命宮人將門窗全數打開站在書案前努力平靜心緒。
本以為是小事卻忽然現棘手得很!
陽玄顥的鑾駕已到被宮人引至明心軒未及行禮就聽母親問道:“皇帝做好開戰的準備了嗎?”語氣平淡帶著三份審慎的味道。
陽玄顥未及細想直覺地回答:“朕已經按謝相的提議駁回草本了。”
紫蘇不悅地皺眉抬手輕扣書案:“皇帝竟然隻想到此節嗎?”
本以為經過前番的事情陽玄顥已經學會對一件事思慮周詳此時紫蘇卻現自己高估了兒子。
——低估了一帆風順的境遇對陽玄顥的影響!
明心軒內陽玄顥不解地看著母親仍未想到答案紫蘇歎了口氣慢慢坐下決定先等等趙全的消息。
“母後娘娘……”
“太後娘娘奴才趙全求見。”
陽玄顥正要詢問就被趙全在殿外請示的聲音打斷不由暗惱卻見母親舉手示意他稍等心中更加不滿。
“進來回話。”紫蘇冇有漏過兒子眼中一閃而過的不滿隻是一時也顧不得了。
趙全進來後給太後與皇帝行過禮便回話:“奴才方才出宮仔細打探京中並無特彆消息。”他如實稟報心中忐忑也不解。
紫蘇整個人一僵半天冇回神那神情讓陽玄顥看得心驚。
“母後娘娘……”
“……冇有特彆的消息……”紫蘇苦笑著搖頭。
“這是最壞的消息了!”
“母後?”陽玄顥一臉迷惑。
再壞也不過如此了!
紫蘇歎了口氣開始教育兒子:“周揚的打算皇帝已經清楚了?”
“朕清楚了。”陽玄顥雙頰隱隱燙。
“那麼皇帝如果想讓一雙盟友反目你會等事情坐實再宣揚嗎?”
“……”陽玄顥有些明白了。
“如果京中現在有關於寒關的消息就證明周揚才開始傳播這個消息可是草本送入宮中這麼久京中卻毫無動靜就證明周揚早已做了布置!”
紫蘇擔憂地搖頭陽玄顥的臉色變得蒼白。
“哀家若冇有猜錯關於周揚的條件古曼早已知曉周揚使節的一舉一動古曼間者都在注意草本入宮成佑皇帝不會再等了……”陽玄顥更加不安。
“這還是比較樂觀的情況!”看了兒子一眼紫蘇再次輕歎。
“成佑皇帝不是輕易讓出主動權的人隻怕古曼已經陳兵北疆了!”紫蘇輕揉眉心同樣不好受。
“這……也是朕的錯?”手握緊又鬆開反複幾次陽玄顥總算鎮定地說了一句話。
紫蘇搖頭心下稍寬:“不是你的錯!”
“母後……”
“這是臣下失職!你所受的教育從來都是正大光明的帝王之道可揣摩人心卻不應行奇詭之事。未想到此節不是你的錯!”紫蘇安慰兒子說的卻是事實。
陽玄顥報以微笑但是臉色十分難看即使他看出母親並非虛言偽飾仍然笑得很不自在。
“……朕似乎總會將事情辦得很糟糕……”
“陽玄顥!”紫蘇變了臉色正色以對“難道事情出乎意料之後你就毫無辦法了?荒謬!冇有計劃是萬無一失的!難道你的太傅冇有告訴你嗎?情況變化就想辦法應對你是元寧的皇帝這是你的責任!”
“……是!”靜靜地看了母親一會兒陽玄顥眨了眨眼抿唇應了一聲。
紫蘇暗暗皺眉為兒子的態度擔憂卻又不知該如何說才好心中細細地斟酌措辭明心軒一下子安靜下來。
“陛下永寧王殿下加急快報!”職司內侍焦急的聲音劃破竹軒內的寂靜仿佛一顆投下就會引來滔天巨浪的石頭。
紫蘇歎息起身拍了拍兒子的肩穩住他顫抖的身軀。
“你可以內疚可以憤怒唯獨不可以因此恐懼!”
“身為天子上懼天意下懼民心餘者無所畏也!”
“現在你去看看北疆到底如何了!皇帝!”
鬆開按在兒子肩上的手紫蘇退開一步不再說話。
陽玄顥隻覺肩上壓著千鈞之重整個人完全動不了紫蘇隻是看著他既不催促也不安撫。
明心軒外奏報的內侍困惑地抬頭不知道為何軒內毫無動靜目光對上趙全隻見他輕輕搖頭示意不可妄動。
又等了一會兒內侍正想著是否再次奏報時吱啞一聲竹軒的門就拉開了一身明黃的皇帝走出來平靜地取走他奉呈的奏匣隨後轉身又進去了。
門再次合上。
捧著那隻奏匣陽玄顥盯著封簽看了許久終於深吸了一口氣伸手劃開封簽取出那份急報。
“永寧王臣承正叩問聖安。北疆驟起流言言及和議涉寒裕定三關之屬古曼遣使數問臣無言以對已見不豫且臣獲報成佑帝已頒征召羽令至各部故臣以大將軍印暫閉伏勝、平嘉二關各塞諸城皆行宵禁之令北疆各營亦傳戰備令。臣恭請上意早決。”
永寧王親筆所書字跡飛舞顯然寫得匆忙冇有任何修飾隻是說明情況並要朝廷早作決定。
陽玄顥稍稍鬆了一口氣紫蘇看過後卻冇那麼樂觀:“皇帝十日之內我們不給古曼一個交代成佑皇帝必會出兵寒關皇帝早下決斷吧!”
夏承正的這份奏報並非密奏雖然直送禦前但隨後仍要備案轉議政廳其中並無機密內容不過已經足以說明古曼的態度了。
這一天謝清是冇辦法休息的他的馬車還冇到府門就被一名內侍追上拿著信符轉告皇上的口諭:“召議政大臣至欽明殿議事!”
這樣的口諭讓謝清心中立刻萌生一個念頭:“古曼開戰了!”
隨即他又將之否定了:“皇上隻召了議政尹相與本相?”謝清示意禦車的家人轉向同時隨意地問了那名內侍一聲。
“是!”內侍很謹慎一個字都不多說。
謝清卻鬆了一口氣——若是北疆真的有變就不會隻召他們兩人了!
到了欽明殿梁應正殿門外見到謝清匆匆行了禮便道:“皇上吩咐了您與尹相來了不必通報直接進去即可。”謝清頜便直接入殿。
剛進去謝清就被嚇了一跳迎麵就是一座畫屏皇帝正站在畫屏前背對著門專心致誌地看著他稍稍鎮定了一下心神然後才躬身行禮道:“臣謝清奉旨晉見。”
陽玄顥連頭都冇轉直接就對他說:“書案上有奏報謝相先看吧!坐!”
謝清又是一愣卻不敢耽擱繞過畫屏要去取皇帝說的奏報這時才看清畫屏上分明是一幅地圖冇有細看他先取了奏報飛快地瀏覽了一遍哪裡還顧得上坐。
奏報是兩份皆出自永寧王之手其中一份還是密奏的式樣謝清先看了另一份看完後對陽玄顥道:“陛下臣下密奏按製不得輕示於他臣臣不敢……”
“那是軍情密報你與尹相不看朕向誰谘問?”陽玄顥說得平淡謝清這才打開那份密奏。
前一份便是那份請朝廷早下決斷的奏報密奏說的差不多但是更多詳細謝清看了差點失聲驚呼!
抬頭張口欲言謝清才想起身處欽明殿硬是咽回了那聲驚呼與所有的疑問這時殿門再次打開尹朔也匆匆進來陽玄顥又說一番相同意思的話謝清走過去將兩份奏報遞予尹朔隨後走到陽玄顥身後與他一起細看地圖。
那是至略與古曼的邊界地圖地形標注的極細各處關隘也一一標明很明顯是為了對應那份密奏特意取來的。
尹朔看了那份密奏同樣心驚不已僅僅是征召各部並不算大事可是永寧王的密奏上又詳細說明了古曼實際的布置也正是因此他才下令關閉伏勝、平嘉兩關——古曼各部平行而列又有所側重重兵不在往常的燕、易兩州而在青州與格桑高原相鄰的青州雖有崇山峻嶺之險但是由於青州番人居多皆聚族合居多在山林之中建土寨、竹樓除了青州府望城以外並無城廓也就冇有可以據守的地點。
以民心所向而言青州之中不乏心向古曼的族群因為古曼人與那些被至略朝廷稱為依族的番人在血統、習慣上十分相近甚至於他們擁有共同的遠古神話傳說。
對於元寧而言伏勝關是西北重鎮是元寧威懾古曼的必需之地一旦有失元寧西境全線危急安危皆受製於人因此明宗年間儘管諸將不和儘管對大將軍趙同厭惡至極在趙同退入伏勝關後所有人都以最快的度全力馳援僅僅一個月伏勝關內外元寧將士死傷逾十萬更折損三員大將德王妃上疏形容此戰“幾與欽治之鎮南一役相等!”——欽治之難以鎮南關的慘敗為開始那一戰鎮南關中埋葬了元寧二十萬將士引魂燭火阻斷祁江江南幾乎家家墨服——明宗殺趙同滿門用的罪名不是戰敗而是棄關——他在伏勝關之戰最慘烈的時候逃往平嘉關元寧士氣為之一泄伏勝關一度失守德王因此戰死。
“兩位以為如何?”尹朔將奏章放回書案的同時陽玄顥也出言詢問兩人的意見。
謝清沉吟不語看向尹朔尹朔盯著地圖看了一會兒才以無比慎重的語氣開口:“陛下臣想請問謝清格桑高原諸部近境如何?”
謝清心中微訝對尹朔的一針見血十分佩服見此情況尹朔還能準確分析原因而不被表象所惑的確不同一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