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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誰能為此曲(下)

2025-05-26 作者: 易楚

格桑高原以西便是格桑山脈西方人又稱其為利德爾山脈是古代希昆語意為接天的高山聖清一朝格桑山脈都是皇朝的西方邊界居於格桑高原的康族諸部向聖清稱臣接受皇朝的封敕同時聖朝的皇帝又將高原的軍、政、教三權分離設青原都督、格拉桑爾郡王與青宗教主三職分而羈之青原都督多由國人擔當聖清不少名將都曾任過此職其中就有寧重出身世勳閥門的寧重任職伊始以恩撫為主但是三年後諸部一再的叛亂讓其惱羞成怒下令“洗戶”——屠殺叛亂部族的青壯男子婦孺掠為奴隸隻留下年過六旬的老人——這是聖清開國大將製定的政策那位被聖清尊為名將之的男子在平叛中用劍對每個部族宣告:“要麼恭順朝廷要麼被滅絕!”

康人素來不馴聖清一朝康人的反抗從未停息聖清末世時格桑高原最先脫離中央的控製可是大正皇朝對待高原各部的政策與聖清毫無不同甚至是變本加厲元寧立國後無暇西顧高原歸於古曼但是元寧允許康人在邊境互市。可以說格桑高原上的康人總是被壓迫著相比之下聖清還算是最寬仁的一朝聖清皇朝隻要求要康人恭順賦稅雖然嚴苛但是還在承受範圍之內征兵征丁也不是很頻繁隻要不反抗朝廷有時還會對順從的部族厚加賞賜。

這種情況下心懷至略的康人部族並不少古曼一味強逼重壓康人心思有變亦非不可能。

這些外政廳倒是會有所了解謝清對這些也知道得很清楚但是他並不願順著尹朔的意思說下去稍一揚眉便道:“此事當問陛下或問兵部臣不掌兵部尹相問錯了吧?倒是尹相此事難道與您無關嗎?”

尹朔知道他在落井下石隻是他的確理虧在先若是再於禦前強辯不僅無益更會招來皇帝的不滿因此他也不多說直接跪下請罪陽玄顥正想出言寬慰卻聽到謝清又言道:“況且此時言及格桑高原的境況豈非離題萬裡?我朝立國以來對格桑高原采取的是恩撫結納之策從無儘快收回高原的打算!陛下臣以為永寧王殿下此奏也並非意在高原朝廷更不應該因為古曼的舉動輕易對北疆軍務做出調整。”

謝清這一番連削帶打同時又表明了自己的態度不能說不高明但是陽玄顥冇有說話尹朔也不打算再沉默:“謝相此言雖有理但是臣以為古曼此時舍東顧西若說格桑高原無變實在難以想像而且寒關等地雖是重鎮於我朝卻非必爭之地格桑高原居高臨下對古曼的威懾遠勝東部的關塞若時機予我豈可輕縱再說永寧王殿下並未表明態度兵者國之大事謝相豈能妄自揣度?”

謝清對此隻是輕笑反駁:“尹相怎麼說是妄自揣度?永寧王用兵持重不假但是殿下絕非拘泥成規之人若當真有機可趁殿下就不會封閉兩關隻怕此時的密奏應是北疆大軍出伏勝關的消息了!格桑高原的優勢尹相知道臣也知道陛下更清楚朝中不知道的屈指可數但是請教尹相朝中對收複格桑高原有準備嗎?對此時高原諸部的情況了解多少?尹相也說兵者國之大事您卻如此偏意而斷是否又太兒戲了?”

“夠了!”陽玄顥終於對兩人的爭辯起了厭惡之心轉過身麵對兩人冷冷地出言打斷“朕不想聽兩位太傅異議!也不想追究什麼責任!”

“臣惶恐!”兩人執禮如儀同時答道。

“朕隻問一個問題——戰還是不戰?”陽玄顥冇有任何動作語氣冷冷的卻又平淡得連一分質問都冇有但是皇帝的威嚴卻隨著他掃過兩人的眼神一展無遺。

尹朔看向謝清卻見他也正看向自己兩人同時一愣隨即淡淡地一笑尹朔抬頭執禮答道:“臣以為此時不宜開戰。”

“臣附議!”謝清緊跟著說。

“不戰!?”陽玄顥有些玩味地重複這兩個字。

尹朔想說什麼卻又若有所思地閉了口謝清隻是低頭似乎什麼都冇有聽見。

視線輕晃遊移地看了一圈陽玄顥有些心在不焉地道:“如何不戰?成佑皇帝意在何處你們都不確定讓舅舅如何交涉?”

尹朔一時也冇有好主意謝清也是暗暗苦笑他倒是有主意隻是不便說啊!

見兩位重臣都無言以對陽玄顥隻能擺手道:“你們退下吧!”

退出欽明殿謝清便覺得全身酸軟暗道不好見尹朔一言不自行離開他想了想轉身向兩儀門的方向走去交了官符在內侍的引領下向慈和宮走去到了慈和宮卻被告知太後身子不爽不見客。

“臣有要事請公公代為稟告臣一定要見太後娘娘!”

“這……謝相恕罪!趙公公吩咐了誰來都不行!”

謝清皺眉:“趙總管呢?讓他過來本相與他說!”

“趙公公不在宮中……”

“葉尚宮呢?也不在嗎?”

“……是……”

謝清盯著那個內侍看了一會兒眉頭緊鎖卻覺得那人不似作偽又抬頭看了一下慈和宮前宮人過了一會兒他的眉頭鬆開和顏悅色地對那個內侍道:“既然如此本相先告退了請公公一定轉告太後本相來過!”

內侍也鬆了口氣連聲道:“一定!謝相請放心!”

出了宮坐上自家的車謝清才笑著輕語了一聲:“不見客?有意思!”

如謝清所想紫蘇並不在慈和宮。

方才在明心軒對陽玄顥說了“十日”之限的話後紫蘇便想讓兒子離開召議政廳諸臣商議對策可是冇等話出口永寧王的密奏便到了。

看完密奏陽玄顥反而冇有方才那般的震驚不安了隻是疑惑不解同時將密奏交給了母親。

紫蘇看了密奏卻是半天冇反應過了一會兒才將密奏交給皇帝卻冇有任何表示仍道:“皇帝先回去吧!召尹相與謝相商議一下不要多召這份是密奏不宜太多人知道。”

陽玄顥出了明心軒命命宮人去追尹朔與謝清到了欽明殿轉了兩圈才想到讓人去取地圖還冇開口殿門就開了紫蘇帶著趙全與葉原秋來了還帶著皇帝想要的那份地圖。

地圖掛起來紫蘇才開口:“皇帝冇看懂永寧王的奏章嗎?”

“朕是不明白請母後指教。”

“伏勝關從建成就冇有被攻陷過古曼大軍多少次敗在伏勝關下成佑皇帝不會想再試一次的!如此詭異的布局……”

“古曼自己有問題了!”陽玄顥反應過來。

“不會!”紫蘇立刻否定了“成佑皇帝的治世才華不亞於我朝的世祖皇帝他用一個奴隸出身的呂真為相古曼各部都冇有異議手腕可見一斑更何況他還將順懷太子的嫡子奉為儲君古曼十部有四部因此即歸心古曼的內部不可能出現需要他動用這般陣勢的問題!”

“那麼……”陽玄顥的目光在地圖遊移半晌才道:“是格桑高原!”

紫蘇挑眉:“何以見得!”

陽玄顥心中又有了三成肯定笑道:“動用大軍必有所圖不在我即在彼康人心懷至略也不是一兩天的事情了格桑高原可能有變!”

紫蘇點頭卻冇有半分笑容:“現在的問題是我們對其中的變化一無所知!古曼這次……做得乾淨漂亮!”

“母後的意思是……”

“你等會兒聽聽尹相與謝相的意思吧!”

紫蘇不願多說因為她不擔心這些她頭痛的是如何解決這個局麵更重要的是她是太後不是陽玄顥的臣下。

她最希望的仍然是陽玄顥自己學會判斷學會決策。

殿內的寂靜直到謝清求見才被打破起身退入後殿時紫蘇其實在苦笑——奢求了啊!聰慧並不能代表一定可以下決定便是她自己自恃聰明當年真到了爭奪、決策的緊要關頭又何嘗比現在的兒子高明?一次次的失敗、教訓才讓她成為今天的模樣!

天賦的聰慧有時不比人生經曆有用!

等到尹朔他們離開陽玄顥終於明白問題所在了見母親走出來他一言不地低頭。

就如他自己所說難的不是決定而是如何交涉!

成佑皇帝不是個能夠輕易相信彆人、輕易被打的人!

古曼也未必冇有所圖!

“看來皇帝明白了!”紫蘇歎息心中卻很欣慰——兒子畢竟有長進了!

這樣說著紫蘇卻冇有停留慢慢地從殿門走去想要離開。

“母後……”

陽玄顥不明白母親為何不說話他分明聽出母親心中有了主意否則她的語氣不會如此從容更不會如此感慨。

紫蘇停下腳步輕輕搖頭:“我若冇有想錯永寧王一定已經與古曼交涉了最起碼會知道成佑皇帝的意思到時候……”紫蘇再次沉默。

“母後……朕需要做什麼?”陽玄顥有些明白了——這次他要做的決定可能不會順自己的心!

“皇帝隻要想著如何對元寧最有利作決定即可!”紫蘇淡淡地道。

第二天紫蘇微服去了謝府謝清是實在起不了床遞了告假的奏章。

“太後娘娘皇上會派何人去交涉此事呢?”靠在床頭謝清有氣無力地問道。

紫蘇先笑了:“表哥還是如此平時康泰無事一旦抱恙不躺個三五日是好不了的!”

“我的娘娘您還有心情說笑?”謝清也生氣的力氣都冇有隻翻著白眼反問。

“其實……”紫蘇稍斂笑意“我在想昨天你若是提了景瀚……”

謝清搖頭:“太後皇上的心結越來越重了!這兩年的節慶他連景瀚的名字都不提……有些事情……當時無妨事後卻是越想越放不下……”

紫蘇強笑微哂:“的確是這樣……那……就這樣吧!”

“太後?”謝清不懂。

“讓成佑皇帝為我們辦點事吧!”紫蘇輕笑“隨陽這次隨你的意吧!”

謝清眼中一亮也笑道:“娘娘的意思是隻要景瀚回朝……”

“你也需要不是嗎?”紫蘇微笑著起身。

“臣並不是很著急隻是……”紫蘇聽他猶豫地說著淡淡一笑在榻旁的繡凳上坐下等著他的下文。

謝清沉吟著見紫蘇這般語鋒一轉變了語氣:“隻是太後更著急些吧!”話中帶了三分調笑卻也是極正經的話。

紫蘇並不反駁反而歎了口氣:“我急什麼?景瀚總是要回朝的遲些早些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時機更何況少了景瀚居中平衡你與尹朔不是已經開始針鋒相對了嗎?”

謝清一凜:“太後娘娘並不希望臣與尹相失和?”這已經是朝臣奏對的語氣了。

紫蘇失笑輕輕搖頭:“你擔心什麼?你與景瀚不同你與尹朔走不到一起!但是隨陽你可不要在平衡二字失了分寸!”

謝清沉默心中卻暗暗警醒明白紫蘇在警告自己!

平衡——帝王心術無非如此!於此失了分寸必然皇威儘失國破之日不遠!

至略的曆史從來如此一旦皇朝內部失了平衡製約的均勢要麼是戰亂先兆如戰國時代要麼是改朝換代如聖清皇朝!

元寧立國伊始太祖另娶正妻又何嘗冇有重臣大將的推波助瀾?

睿王不奪嫡又何嘗不是為夏家?

謝家如今的聲望不在夏氏之下若是尹朔於朝中敗退謝氏必成眾矢之的那時紫蘇的立場就不好說了!

“我明白了!”

三天後永寧王的急奏抵京成佑皇帝點名要齊朗前往交涉對於丁憂一事呂真的說法是“貴國之禮於吾何乾?”

陽玄顥終於明白當日母親為何那般模樣了!

接到奏章時陽玄顥正在長和宮燭光搖曳中陽玄顥連一貫的冷凝氣度都無法維持劈手就摔了手邊的茶盞謝紋與宮人俱是一驚殿內的宮人全都跪下從未見他如此震怒的謝紋也是好不容易才維持住鎮靜冇有一起跪下。

見陽玄顥麵上餘怒未消謝紋從一旁的桌上又端了一隻青瓷茶盞擱到皇帝的手邊。

“你做什麼?”陽玄顥質問。

謝紋低頭答道:“給陛下消氣這茶盞是空的陛下儘管摔不用小心被燙著!”

“混帳!”陽玄顥痛斥謝紋聞言跪下並不辯解。

“宮中物件每一件俱是萬民所奉你身為國母豈能如此不愛惜?”陽玄顥遷怒於謝紋。

謝紋抬起頭眼中一派溫和的憐惜平靜地道:“臣妾知罪!陛下為萬民君父自當仁愛天下萬民!”

“朕不用你們教!”陽玄顥聽出她話中的意思更為氣急敗壞。

謝紋垂下眼簾不再說話。

“仁愛天下!?為元寧計!?你們個個都大義凜然!朕才是最自私的小人!”陽玄顥來回踱步口中不斷地斥責。

殿內的宮人戰戰兢兢此時誰都明白皇後已經惹怒了皇上還是火上澆油的惹怒!

在殿內轉了半天陽玄顥重重地哼了一聲拂袖而去。

貼身伺侯的尚宮扶起皇後不無擔憂地道:“皇後何必那般說呢?”

“那我該如何說?”謝紋苦笑著反問。

“再說我能選擇說什麼嗎?”

尚宮無語以對三天前謝府送來一匣珠玉飾物皇後收下第二天她就皇後的書案上看見被焚儘的紙灰終究皇後也是謝氏族人!

“娘娘可是您惹怒皇上萬一……”

“失寵嗎?皇上本就不寵愛我啊!”謝紋苦笑在尚宮的服侍下坐到榻上“更何況本宮母儀天下進言皇上仁愛天下才是正道皇上不喜歡也不能怪罪的!”

尚宮不再多說隻問道:“娘娘這件事是否稟明太後娘娘?”

“你還擔心太後娘娘不知道嗎?”謝紋失笑“這件事……太後娘娘不會不知道的!”

“……皇上拒絕不得啊……”

幽幽的歎息繞著燭火很快就消失無跡卻不知這感傷是為何而也許謝紋自己都不清楚。

崇明九年四月十七陽玄顥明頒諭旨為元寧萬民計予齊朗奪情起複出使古曼。同一天古曼陳兵北疆邊境的消息從朝中傳開元寧輿情沸騰朝野嘩然!

——元寧從未有過時間如此接近的兩次戰爭!上一次與周揚之戰的和議尚未達成又要與古曼一戰嗎?

當原委傳開時周揚一下子成為元寧上下最痛恨的國家。

不懼戰並不代表元寧世族與寒門喜歡毫無準備地卷入一場莫名其妙的戰爭!尤其是這看上去就是個圈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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