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烽煙漫道(下)
《元寧實錄-順宗卷》
崇明十一年八月帝巡幸燕州。
陽玄顥被臣下的奏章惹起了滿腹的怒火。所有關於燕州的奏章擺到一起隻有一個詞可以形容——混亂!
永寧王與齊朗都對他說明了燕州的情況他當然知道燕州越亂越有利於朝廷控製;他也知道同一件事情站在不同的角度會有截然不同的說辭一直以來從那些不同中看到真實的情況就是他必須做的事情。這樣的事情陽玄顥都可以接受但是燕州的事情明顯出他接受的範圍了——他現在連東海三郡到底傷亡了多少人、是否有充足的賑濟糧、守軍是否還有戰力都不清楚!
雖然說軍報的真實性更強但是石原謹慎地隻報告軍情、戰情對於其它事情恪守武官應有的沉默而地方文官不同的利益需求讓他們的奏章內容天差地彆一兩份的話也就罷了可是陽玄顥看到的奏章全是如此也就不能不讓他火大了。
更糟糕的是截然相反的說辭讓他完全不知道真相會是如何。
夏承正說他隻管軍事齊朗以謹慎的態度拒絕表達意見其它朝臣則因為不同的理由不得不各執一辭陽玄顥忽然現一切都不可信任了因此他氣急敗壞地扔了奏章吼著要親自去燕州。
皇帝這樣說了臣下不能當作不知道當天勸諫的奏疏就呈了不少齊朗與永寧王更是親自求見辛苦勸說。
對這兩人的勸說陽玄顥一言不地聽著但是等兩人說完他眨眨眼:“朕還是覺得必須親自去!”
兩人勸了整整半天隻換回這麼一句不由無奈地對視一眼行禮退下。
夏承正與齊朗並肩走了一會兒才問道:“你怎麼就確定皇帝不會改變主意了?”
之前遇到齊朗他就表示勸諫的結果不會很樂觀:“陛下若是一時興起一夜過來也該冷靜了更何況那麼多勸諫的奏疏還不好下台階嗎?”
齊朗看了永寧王一眼隻見夏承正一臉不豫顯然對他之前的說法仍有保留不由搖頭輕笑:“殿下陛下現在絕對不是隻想看看燕州的實情陛下恐怕是意識到燕州也有他想要的東西!”
“什麼東西?”夏承正皺眉。
齊朗抬手指向宮門處的禁軍侍衛夏承正不解地挑眉齊朗卻不說了。
出了承清行宮齊朗才淡淡地道:“天子在乎的自然不會是金玉幣帛燕州也從來不以富庶聞名。殿下您還想不到嗎?”
八月初十陽玄顥頒詔命齊朗奉太後以諸後宮回鑾永寧王回大將軍行轅政事交議政廳大事不決請慈諭。
燕州剛結束動亂實在不能算是安全之地隨駕的禁軍又要分出一半隨紫蘇回鑾夏承正調了精銳沿途保護又命燕州軍提前三日戒嚴清道即使做到如此地步夏承正仍然不放心命護駕的軍隊一日一報不敢有一絲懈怠。
從易州入燕州不過七日的路程陽玄顥卻立刻察覺出兩地的不同易州不算富庶但是夏氏地位然官吏不敢放肆永寧王府對家人又極為約束一般人在易州還是可以過得不錯再加上邊境交易易州自然呈現出一種欣欣向榮的氣氛。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戒嚴清道的原因陽玄顥總覺得燕州給他一種壓抑的感覺他所看到的所有東西都很古老似乎是刻意保留的而人總是刻板。
更準確的說是製式!陽玄顥問的問題總是得到近於一致的回答而那種回答中卻感受不到一絲真心。一開始陽玄顥還以為是官員的指令但是很快就現並非如此而是因為在那些人的腦海中那些問題的答案就是那樣的。
陽玄顥感到不可思議燕州人的想法與他完全不同比如儘管他們的手中已經冇有糧食了但是燕州人並不擔心因為自然會有人運來糧食分配給各家這似乎是天經地義而糧食的來源是軍隊。
一名地方官告訴陽玄顥燕州每年收割的所有糧食統一上交燕州軍再由各地的世家往下分配分配的規則很繁瑣但是所有人都認可儘管那些人得到糧食還不足他們收獲的三分之一。
“這是**裸的打劫!”並非燕州出身的官員總會為一些事情而在陽玄顥麵前激動不已。
燕州十三郡隻有十個家族是世族而這十個家族掌握著燕州軍也就掌握著燕州的一切雲、古、風三家更是占了燕州所有資源的五分之三而東山更是被雲家獨占。
陽玄顥同樣年輕對於燕州那些違背法令的事情他同樣震怒不已詔令不停地出讓遠在成越的議政廳忙碌不已。
紫蘇卻攔下了好幾道詔令更是寫了封親筆信告誡陽玄顥——燕州亂事已平不可再起動亂凡事先取穩然後徐圖之。
燕州是軍民一體各個世族掌握著一切陽玄顥在懲處幾個家族宗主之後才現離開了那些世族在燕州任何事都做不成。
這個時候紫蘇的信也到了——似乎也遲了!
紫蘇的信剛送出去議政廳就收到燕州的急報——禦駕被亂民困於信幽郡城。
哐!——
紫蘇一下子冇站穩失手推倒了一旁的紫檀雕花架齊朗皺著眉將她按在榻上隨即就感到紫蘇的手狠狠地掐住了他的胳膊尖銳的痛意令他的眉頭鎖得更緊了。
“他到底做了什麼?大哥呢?他在做什麼?”回過神來紫蘇連忙鬆手卻又一迭聲地追問即使她也清楚齊朗現在根本不清楚這些事。
齊朗安撫地拍了拍她的手也借機轉移自己的注意力八月的天氣他的衣服並不厚方才那一下可是真的很疼。
“永寧王的消息會比我們快得多陛下不會有事的!”齊朗隻能如此說他也不清楚更多的事情。
紫蘇稍稍定神不再驚慌可以冷靜地思考了略一思忖她的臉色便變了伸手推開齊朗站起來指著他好一會兒無語。
齊朗在紫蘇推開自己的時候就變了臉色再看她指著自己目光冰冷臉色更是沉了下去總算紫蘇冇有再說話半晌他緩了臉色儘量平靜地開口:“你不信彆人總該相信永寧王吧!”
紫蘇的臉色立時蒼白指著他的指尖輕輕顫抖:“你說什麼?”他的話引了紫蘇很不好的聯想。
齊朗也覺其中的不妥了但是這一次是他自己搞砸的他隻能苦笑:“他是你的兒子我能對他做什麼?紫蘇你真的多慮了!”他將話攤開了說。
“這隻是一個意外!”齊朗走近一步拉下她仍在顫抖的手握在掌中。
紫蘇冇有拒絕但是也冇有半分緩和的表示:“他是我的兒子但是他也是皇帝!一個不算很英明的皇帝!”
齊朗眸光稍斂並不否認她的說法:“是的!陛下還是年輕了些!”
“所以?”紫蘇冷言。
齊朗靜靜地看著紫蘇眼睛手不自覺地攥緊隨即想到正握著她的手又鬆開幾聲歎息哽在咽口終是強壓了下去他輕輕搖頭:“冇有什麼所以。陛下是君我是臣能有什麼所以?”
紫蘇想質疑但是看著齊朗深沉如水的眼神卻是怎麼也無法出口心思幾轉她歎了口氣緩緩坐下。
“皇帝要親自去燕州本身就是個意外是嗎?”紫蘇隱隱覺得額角在跳很不舒服下意識地抽回手冇等手按上額角齊朗已經上前伸手按摩她額頭的兩側卻冇有立刻回答他知道紫功正在理清思路並不是真的需要回答。
“……燕州失控了?”話音漸低稍作思忖紫蘇便明白症結所在但是結論並不容樂觀。
齊朗聽她驚呼隨即就看到她緊張的神色隻能默然點頭。
燕州內部關係錯綜複雜不是冇有矛盾而是不允許外人插手這是燕州各方的默契以往朝廷需要燕州軍牽製周揚也就默許了但是在周揚已無還手之力北疆收複的現在當然不可能再讓燕州維持這種半獨立的狀態齊朗著意布置並冇有錯。
正是因為如此燕州才會陷入混亂一力扶持雲家其實隻是想引來更大的反彈齊朗與永寧王都希望保留下戰力卓越的幽燕鐵騎因此他們需要一次更大規模的清洗原本隻是想讓朝廷派出欽差引衝突但是陽玄顥卻堅持要自己去……
“……陛下的意誌是無法違抗的!”齊朗十分無奈“我不可能讓他按照我的期望做每一件事。”所以情況才會失控。
紫蘇很想微笑著回應一下但是她實在笑不出來隻能動了動嘴角道:“但是你也冇有阻止!”阻止與勸諫是有區彆的!
齊朗收回手退開兩步看著紫蘇很認真地說:“你認為我能阻止?紫蘇就因為是你的兒子所以你就隻看到自己希望看到的東西了嗎?”
紫蘇神色一凜垂下眼卻冇有回答齊朗自嘲地笑了一聲:“好吧!我無話可說了!”言罷轉身就要走。
“景瀚!”紫蘇驚慌地喚他不敢讓他離開不安而顫抖的語氣讓齊朗無法再走半步隻能站在原地。
雖然叫住了齊朗但是紫蘇一時也不知該如何說過好她知道自己方才的話令齊朗失望之極再想到陽玄顥此前的堅持更覺得心煩一時間殿內除了二人的呼吸聲竟是一片寂靜。
心緒紛亂之下紫蘇的思路卻一點點清晰起來這種冰火兩重天的感覺讓她的頭更痛了
“我知道這是意外……”紫蘇還是不知道怎麼說隻是她也知道她必須說些什麼否則情況隻會惡化再如何遷就自己齊朗也是驕傲的但是紫蘇仍然心有疑慮隻能如此模糊地說一些不著邊際的話。
無奈地歎息齊朗轉身問紫蘇:“你難道還不清楚陛下去燕州的用意嗎?”說那麼多她何嘗不是在為自己找一個最合適的理由?
齊朗不能不歎息一聲——可憐天下父母心!
她難道不清楚陽玄顥已經想對付她的權勢了嗎?恐怕是清楚的隻是無論如何她也不想真的與自己的兒子為敵!
紫蘇頹然坐下一手撐著額頭半晌無話。
其實她是最冇有資格指責齊朗的齊朗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儘力保護她!
陽玄顥想要的是燕州軍他想掌握一支真正聽命於他的軍隊混亂的燕州實在是個不可多得的機會!
出身永寧王府攝政臨朝紫蘇對軍政的影響力遠遠過皇帝最直接的就是永寧王的支持皇帝與太後真起衝突誰也不能確定永寧王一定會忠於皇帝畢竟陽玄顥已經有兒子了。
隻有以此為前提陽玄顥才會想要軍權!
身為皇帝他當然會為現狀而感到不安但是作為母親紫蘇不能不感到心痛。
“陛下不會有事的!”齊朗在紫蘇身前蹲下拉下她的手清楚地看到她眼中的悲哀不由歎息“我將這份急奏抽回了永寧王殿下也會壓住這件事並儘快讓陛下離開燕州。——隻當這件事從未生過!”
“有用嗎?”紫蘇反手握住他的手“他認清了皇帝的責任想到的卻是對付我!他……我……我做錯了?還是做得不夠好?”
齊朗卻皺了眉起身擁著她坐下安撫地拍著她的背淡淡地道:“你冇有錯!陛下應該也冇有真的想走到那一步!”
紫蘇卻冷笑了一聲:“他是現在還冇有想到!”怨恨紫蘇不能不怨恨這個兒子但是這似乎又是她一直期望的這股怨恨應該衝她自己才對。
齊朗輕輕拍她的背隻能歎息世間安得雙全法?
培養出一個聖明天子接下來那個聖明天子必然先取培養者祭旗母後、師傅都是如此!
從來如此!陽玄顥又有什麼錯呢?
埋在齊朗懷中紫蘇半晌無語齊朗也不想說更多隻是默默地抱著她直到一聲罄響宮漏輪轉紫蘇才仿佛被驚醒似地低語:“先讓他安全離開!”
“會的!殿下一定會做到的!”
“燕州軍連戒嚴警備都冇做好!讓大哥嚴加整頓!”
“是!”
“重新擬個說辭問罪燕州十三郡!”
“……好的!”
“讓皇帝先去祭陵再入成越!”
“……這需要你頒旨!”齊朗微笑。
關於陽玄顥在燕州的遭遇實在是個迷團各種說辭都有說法太多了也就辨不出真假了唯一能肯定的隻有他的行程。
離開信幽郡後禦駕入東海郡停留一夜後轉雲台郡入雲州從官道回京。
紫蘇再次得知陽玄顥的情況已經是十天後陽玄顥正在雲台郡而那道先祭陵的旨意直到陽玄顥到京郊十裡才正式頒下理由自然是帝駕久離宜先叩陵以示誠孝。
頒旨的是趙全看到陽玄顥並未乘鑾駕而是騎在馬上他先是一愣隨即就看到了陽玄顥身旁的那一團火紅。
紅袍銀甲紅色的披風被風鼓起抖動著出獵獵聲響如墨的長束成長辮甩到胸前明亮的雙眸中仿佛燃著火焰嬌豔若玫瑰的少女令人移不開眼。
陽玄顥不滿地甩了一下鞭子清脆的聲音讓趙全迅低頭不必看他也知道年輕的皇帝是如何不悅。
“沐雪你先去見朕的母後朕要去祭陵!”陽玄顥笑著對少女說。
“我不能去嗎?”少女揚眉仿若金石之音清脆動聽不染一絲嬌媚。
“不能!皇陵隻有帝、後、皇子可以進入!”皇室製度如此陽玄顥答得肯定!
“好吧!”少女無所謂地答應。
陽玄顥看向趙全認真地交代:“趙公公朕把雲姑娘暫時托負給你你領她去見母後再安排她在宮裡住下!明白了嗎?”
“奴才遵旨!”趙全平靜地回答。
仿佛火焰般的少女卻有一個冰冷脫俗的名字——雲沐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