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7章 魔道源頭
本尊心頭恍然。
難怪他剛剛感覺,陳獅虎的刀意,與梧桐木上東荒武帝留下的刀意有幾分相似。
難怪陳獅虎之前與他交談之中,常常提及自己父親,語氣中很是敬佩。
陳獅虎的老子,來頭這麼大!...
荒帝塚外,朔風卷著霜粒刮過焦黑的古戰場,發出沙沙的哀鳴。陸白立在碑前,衣袍下擺凝著薄薄一層冰晶,隨著他抬手一揮,一百零八口月桂飛劍自儲物袋中齊齊升空,懸於身前三丈,劍尖微垂,寒光如水漫溢,竟在半空中凝成一片流動的霜霧。每一柄劍身之上,五道淬鋒法禁如銀線盤繞,劍脊內裡隱隱透出幽藍星輝——那是《星衍劍訣》所引動的星辰法力,早已悄然與劍胎共生,非但未被寒氣壓製,反而借霜凝勢、以冷養銳,使每一道法禁都浸透了星輝之力,鋒芒之下,暗藏周天星軌之序。
他並未急於收劍,而是閉目靜立,神識如絲,逐一分拂過百零八口飛劍。劍身溫順,毫無滯澀,仿佛本就是他血肉延伸而出。這並非尋常煉器師與法寶間的主仆契約,而是月桂仙木本源與燭龍真身血脈之間某種冥冥中的呼應——當年吳剛伐桂不絕,非因仙樹不朽,實乃其根係深紮太陰星脈,自有生生不息之律;而燭龍真身吞吐日月精魄,內丹中亦蘊有一縷太陰真火,與月桂同源。九年來反複錘煉,早已不是他在鑄劍,而是劍在等他,等那一聲召引,便能自行列陣、應命而動。
忽而,遠處天際一道赤金流光撕裂雲層,裹挾著灼熱氣浪直墜而來,尚未落地,空氣已蒸騰扭曲。陸白睜眼,唇角微揚:“來得倒是巧。”
那流光轟然砸入荒帝塚西側百步外的碎岩堆中,震起三丈高煙塵。煙塵散儘,現出一條十餘丈長的赤鱗巨龍,龍首昂然,雙瞳如熔金澆鑄,額間一枚赤色逆鱗灼灼生光,正是燭龍真身。它落地未穩,鼻孔已噴出兩道滾燙白氣,在寒霧中嘶嘶作響,隨即龍爪猛拍地麵,整片凍土瞬間皸裂,蛛網般的裂痕蔓延至陸白足下三寸處,才戛然而止。
“你倒會挑地方。”燭龍真身開口,聲如悶雷滾過地底,震得四周霜粒簌簌跳動,“荒帝塚旁,陰氣最盛,寒氣最重,偏生你鑄出的劍,比陰墟還冷三分。我剛從南疆火山口遊了一圈回來,渾身是火,你這兒倒好,連呼吸都要結冰。”
陸白不答,隻將手一招。百零八口月桂飛劍嗡然齊震,倏忽分化,七柄劍率先離群而出,在他頭頂懸停,劍尖微斜,彼此間距分毫不差,赫然勾勒出北鬥七星之形。星光自劍脊溢出,在虛空中凝而不散,竟顯化出七顆微縮星辰,緩緩旋轉,牽引周遭寒霧隨之流轉,形成一道無形漩渦。
燭龍真身瞳孔驟縮,龍尾猛地一掃,震開腳下冰層:“北鬥劍陣?你……真把《星衍劍訣》第三重‘星樞’練成了?”
“冇練。”陸白淡淡道,“隻是讓劍自己認路。”
話音未落,他並指一劃。七柄飛劍應聲而動,瞬息布成劍陣,劍光交錯如織,寒氣陡然凝為實質,化作七道冰晶鎖鏈,無聲無息纏向燭龍真身七處大穴——喉、心、臍、左右肩井、左右環跳。燭龍真身不閃不避,龍爪一握,赤焰轟然炸開,竟在體表凝成一道火焰罡罩,焰心赤白,溫度足以熔金化鐵。冰鏈撞上火罩,卻未見水汽蒸騰,反似被凍住一般,哢哢數聲,表麵覆上厚厚一層玄冰,繼而寸寸崩裂,化作漫天冰塵,又被高溫瞬間焚為青煙。
可就在這冰塵彌散刹那,其餘百零一柄月桂飛劍齊齊顫動,劍尖微偏,寒光如雨,儘數刺入那漫天冰塵之中!
“嗡——!”
一聲無法用耳捕捉的震蕩驟然爆發。冰塵未落,已儘數凝滯於半空,每一粒冰晶內部,赫然嵌著一柄微型月桂飛劍虛影,劍身五道淬鋒法禁清晰可見。百零一柄虛影劍,與頭頂七柄實劍遙相呼應,構成一張覆蓋百丈方圓的立體劍網。劍網中央,燭龍真身周身火焰竟開始緩慢凝滯,龍鱗縫隙間滲出細密霜花,連它眼中那對熔金豎瞳,瞳仁深處都浮起一抹幽藍寒意。
“這是……”燭龍真身聲音第一次帶上一絲凝重,“天罡地煞劍陣的雛形?”
“雛形?”陸白搖頭,“是實打實的天罡地煞。一百零八口極道異寶,一口不多,一口不少。隻是尚未滴血認主,劍靈未醒,尚不能隨心禦使如臂使指。”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燭龍真身額間那枚赤色逆鱗上,“你若現在滴一滴心頭血進去,它們便認你為主。此後,你念頭所至,劍陣自生,無需掐訣,不必引氣,甚至……不必思考。”
燭龍真身沉默片刻,忽然仰首長吟。龍吟聲不高,卻似穿透了無儘死漠的時空壁壘,荒帝塚內沉寂萬年的墓碑竟微微震顫,碑麵浮現出幾道淡金色裂紋,隱約映出五帝篆文。它低頭,龍首湊近陸白,赤瞳中熔金翻湧,低聲道:“你可知,為何我這具真身,偏偏是燭龍?”
陸白眸光微閃,未答。
燭龍真身卻自顧道:“燭者,照也。燭龍睜目為晝,閉目為夜,銜火照幽,燃儘陰晦。而你這百零八口劍,寒氣森森,專克陰邪,偏偏又孕有星輝,暗合周天光明之道。它們不屬殺戮之器,而是……鎮守之兵。”它龍爪抬起,一滴赤金色血液自爪尖凝出,懸於半空,如一顆微小的太陽,熾烈卻不灼人,“我滴血,不是認主,是締約。從此,你鑄劍,我持劍;你布陣,我守陣;你斬陰墟,我焚魔瘴。此約,不墮輪回,不毀金身。”
那滴赤金血珠倏然射出,不落於任何一柄劍上,而是直直冇入陸白眉心。
陸白身形一僵,識海轟然劇震!眼前不再是荒帝塚,而是無垠星空。一百零八顆星辰自虛空中亮起,按天罡地煞之位排布,每一顆星辰核心,都盤踞著一柄月桂飛劍,劍身寒光與星輝交融,化作億萬縷銀藍色絲線,縱橫交織,織就一張覆蓋整個星穹的巨網。網中央,一道赤金身影盤踞,龍首微揚,龍爪輕叩虛空,每一次叩擊,便有一道赤金漣漪擴散,漣漪所過之處,星辰明滅有序,劍網張弛有度,仿佛……整片星空,皆為其呼吸所控。
刹那間,陸白明白了。燭龍真身並非單純借他之劍,而是以自身真龍之軀,為這一百零八口極道異寶,強行開辟出一方獨立劍域!此域不受天地法則桎梏,不依附於任何宗門大陣,不需靈石驅動,隻憑燭龍一念,便可催動劍陣生生不息。所謂“不墮輪回,不毀金身”,便是以龍族本源為薪柴,永續此陣!
識海光影消散,陸白睜開眼,額間一點赤金印記一閃而冇。他看向燭龍真身,聲音低沉:“你耗了一成真龍精元。”
“值。”燭龍真身甩尾,將地上凍土掃開,露出下方黝黑岩層,“你看。”
陸白低頭。隻見岩層之上,不知何時已浮現出一幅巨大陣圖輪廓,線條由霜痕與赤痕交織而成,赫然是縮小版的天罡地煞劍陣圖!陣圖邊緣,七十二處節點泛著幽藍寒光,三十六處節點跳動赤金微芒,正與百零八口飛劍一一對應。更奇的是,陣圖中心,竟有微弱心跳聲傳來,咚、咚、咚……與燭龍真身的心跳完全同步。
“這是……劍域根基?”陸白問。
“是你的劍域,也是我的巢穴。”燭龍真身龍爪按在陣圖中心,赤金血液滲入岩層,陣圖光芒驟盛,“從此,此地荒帝塚旁,便是我倆共有的‘鏡界’——鏡主執鏡,燭龍守鏡。外人入此,所見仍是荒蕪古戰場;唯有你我心念相通,方能開啟鏡界之門,召百零八劍,布陣演武。”
話音剛落,遠處天邊忽有七道劍光破空而至,如北鬥垂落,淩厲無匹,直指荒帝塚!劍光未至,一股浩蕩威壓已如山嶽傾軋,壓得地麵霜層寸寸龜裂。陸白神色不變,袖袍微拂,頭頂七柄月桂飛劍倏然歸位,百零八口劍同時隱入虛空,隻餘寒意殘留,如霜霧般悄然彌漫。
七道劍光在荒帝塚上空十丈處戛然而止,化作七道清臒身影,皆著觀星閣紫金鶴紋道袍,須發如雪,眸含星鬥——正是觀星七劍!為首者,乃天樞峰主玄璣子,手持一柄非金非玉的古樸星羅扇,扇麵繪有二十八宿圖,此刻正微微開合,扇骨上星輝流轉,隱隱與荒帝塚內某處氣息遙遙呼應。
“陸白。”玄璣子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荒帝塚乃我觀星閣禁地,千年未許弟子擅入。你在此逗留九年,又屢現異象,寒氣衝霄,驚擾地脈,可有交代?”
陸白稽首,姿態恭謹:“回稟峰主,弟子奉閣主諭令,於荒帝塚旁參悟《星衍劍訣》,偶有所得,引動天地異象,實非有意冒犯。”
“《星衍劍訣》?”玄璣子星羅扇一頓,目光如電掃過陸白腰間空蕩蕩的儲物袋,“此訣乃我觀星閣鎮派絕學,築基修士難窺其門,你不過築基後期,竟能引動寒霜星霧?莫非……得了外力相助?”
他話音未落,身後天璿峰主已踏前一步,手中拂塵一抖,數十根銀絲如針般激射而出,直刺陸白周身要穴!拂塵銀絲未至,空氣中已響起尖銳破空之聲,顯然灌注了磅礴法力。
陸白身形未動,隻輕輕抬手,食指與中指並攏,向前一點。
指尖一點幽藍寒光迸射而出,不快不慢,卻精準無比,點在拂塵銀絲最前端。冇有金鐵交鳴,冇有氣勁爆裂,隻有一聲細微到極致的“嗤”聲,仿佛冰錐刺入滾油。那數十根銀絲竟在接觸寒光的刹那,表麵浮起一層薄薄冰晶,繼而寸寸凍結,化為齏粉,簌簌飄落。
天璿峰主拂塵一滯,臉色微變。
“住手。”玄璣子沉聲喝止,星羅扇徹底合攏,扇麵二十八宿圖光芒隱去,“陸白,你既修《星衍劍訣》,當知此訣第三重‘星樞’,需以七星劍為引,布陣演算。你方才所用,可是星樞之力?”
陸白垂眸:“弟子愚鈍,尚未入門。”
“未入門?”玄璣子冷笑,“未入門者,豈能以指為劍,凝寒破罡?觀星閣典籍有載,昔年祖師推演‘星樞’,曾言:‘七星聚則陣成,百星應則界開’。你方才指尖寒光,分明已具‘百星應’之兆!”
他目光如炬,直視陸白雙眼:“你腰間儲物袋空空如也,可貧道神識掃過,卻覺其中似有百重寒淵,深不可測。陸白,你究竟……煉了多少柄劍?”
陸白沉默片刻,忽然抬頭,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峰主慧眼如炬。弟子不敢隱瞞——不多,正好一百零八口。”
“一百零八?”玄璣子身後,天權峰主失聲低呼,“天罡地煞之數?!”
玄璣子麵色終於變了。他手中星羅扇緩緩抬起,扇麵二十八宿圖再次亮起,星光如瀑傾瀉,竟在荒帝塚上方投射出一幅巨大星圖,圖中北鬥七星熠熠生輝,而七星之外,一百零八顆微小星辰正悄然亮起,與陸白腰間儲物袋方位,嚴絲合縫!
“原來如此……”玄璣子聲音竟有些乾澀,“你不是在煉劍,是在……鑄界!以百零八口極道異寶為基,強行開辟一方獨屬劍修的‘星樞劍界’!此等手段,已非築基修士所能及,便是金丹真人,亦需宗門大陣輔助,耗費百年光陰……”
他深深看了陸白一眼,星羅扇合攏,星光儘數收回:“陸白,你已觸碰‘界’之門檻。此地,不宜久留。即刻隨我等回閣,麵見閣主。”
陸白緩緩搖頭:“弟子尚有一事未了。”
“何事?”
“取回一樣東西。”陸白目光投向荒帝塚墓碑。碑上那塊浸染黑血的破布,依舊靜靜覆蓋著碑文,仿佛亙古未動。可就在玄璣子等人目光聚焦其上時,那破布邊緣,竟有絲絲縷縷的黑氣,正悄然滲入碑體裂縫,如活物般蜿蜒遊走。
玄璣子瞳孔驟然收縮:“魔煞血幡殘片?!此物怎會在此?!”
“三十年前,弟子初入此地時,它便蓋在碑上。”陸白聲音平靜無波,“它不是殘片……它是鑰匙。”
話音未落,他足下陣圖——那由霜痕與赤痕交織的天罡地煞劍陣圖——驟然亮起!一百零八道寒光自地下升騰,如利劍刺破凍土,直指荒帝塚墓碑!同一時刻,燭龍真身昂首,龍吟再起,這一次,龍吟聲中竟帶著古老蒼茫的祭祀韻律,仿佛跨越了萬古時光,叩擊著墓碑之下沉睡的禁忌。
墓碑轟然震顫,覆蓋其上的黑血破布,無聲無息,化為齏粉。
碑文顯露——並非古篆,亦非星文,而是一行行不斷流淌、變幻的銀色鏡麵文字,字字如活,映照出無數個陸白的身影,或持劍,或結印,或靜坐,或怒嘯……每一個身影,都真實得令人窒息。
玄璣子手中的星羅扇,第一次,劇烈顫抖起來。
“鏡主……”他喃喃自語,聲音乾澀如砂紙摩擦,“原來……你才是真正的鏡主。”
陸白抬步,走向墓碑。每一步落下,腳下陣圖便亮起一處節點,寒光與赤芒交織,織就一條通往碑前的星輝之路。他伸出手,指尖即將觸碰到那行流動的鏡麵文字。
就在此時,整個無儘死漠,所有陰墟之地,同時傳來一聲沉悶如心跳的共鳴——
咚!
荒帝塚,焚天絕域,寒髓深淵,斷魂嶺,葬神淵……五處絕地,五座古老祭壇,壇心五帝祖錢同時浮空,錢麵“乾”字,儘數裂開一道細縫,縫隙之中,幽光湧動,仿佛有什麼東西,正緩緩睜開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