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7章 值得嗎?有意義嗎?
他剛跪下,雅間裡便爆發出一陣哄堂大笑。
“哈哈哈……”
芮大人拍著桌沿,笑得前仰後合,旁邊兩位官員也跟著捧腹,看向宋硯的眼神,像在看什麼稀罕的玩意兒。
“我當是什麼硬骨頭呢,原來也有跪下的一天啊。”
“早這麼識時務,何至於鬨到今天這步田地。”
譏笑聲很刺耳,宋硯垂頭,額前的碎發垂下來,遮住了眼底翻湧的屈辱與怒火。
芮大人慢悠悠站起身,提著酒壺,一步一步踱到他麵前。
錦緞官靴停在宋硯眼前,繡著雲紋的鞋尖,幾乎要碰到他的膝蓋。
“宋硯啊宋硯,你說你這又是何苦。”
芮大人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帶著十足的優越感:“本官早就跟你說過,做人要懂得變通,你在寧州把政績做得再漂亮,山高皇帝遠,京裡誰知道?”
“上頭冇人替你說話,你乾一輩子,也還是個海邊知州。”
他彎腰,伸手拍了拍宋硯的臉頰:“假珠那點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大家都好過,你偏要查,查到底對你有什麼好處?”
“難道你以為,皇上知道了會給你獎賞?你是能賺到銀子還是怎麼?彆天真了!女皇南巡了知道嗎,你死在這她都不知道!”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呢?你老老實實應了本官,咱們皆大歡喜,你非要為難我,那就彆怪本官,也為難你的妻兒。”
話音落,他手腕一翻。
壺口傾斜,冰涼的酒水順著宋硯的頭頂澆了下去。
辛辣的酒液漫過額頭,流過眉骨,順著鬢角往下淌,鑽進衣領裡,濕了一片。
宋硯閉了閉眼,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
屈辱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心口。
他咬著牙,一聲冇吭。
等一壺酒倒空,芮大人隨手將空壺扔在地上。
他笑了起來:“真像個落水狗!”
宋硯這才抬起頭,眼眶通紅:“現在……可以告訴我,我妻兒在哪兒了嗎?”
“你妻兒?”
芮大人皺了皺眉,抬手敲了敲自己的額頭,故作困惑。
“哎呀呀,你看我這記性,方才還記著呢,怎麼忽然就忘了?”
他轉身走回席位,坐下拿起新的酒盞,衝旁邊兩人使了個眼色。
左邊的官員馬上起身敬酒:“芮大人公務繁忙,哪能事事都記著,來,咱們先喝幾杯,說不定喝著喝著,大人就想起來了。”
“說得是,”另一人附和,“宋大人既然有心賠罪,就多跪會兒,權當是誠意了,等咱們喝儘興了,芮大人自然會想起來的。”
三人碰杯,又是一派奢靡熱鬨。
宋硯跪在那裡,像個供人取樂的物件。
他覺得如墮冰窖,可是,煎熬又好似火燒。
恍惚中,他想起很多年前。
自己是寒門出身,家徒四壁,母親日夜織布,換了銅板供他讀書。
油燈下,母親粗糙的手摸著他的頭,說:“硯兒,以後做了官,要做個好官,護著老百姓,彆讓他們像咱們一樣難。”
母親臨終前,攥著他的手,反複叮囑:“要對得起天地,對得起良心。”
寒窗苦讀十年,金榜題名那日,他站在宮牆外,暗暗發誓,要做一代賢臣。
他要匡扶世道,要讓天下寒士都有出路,讓百姓都能安居樂業!
入了翰林院,他敢直言進諫,哪怕被貶到寧州,他也冇後悔過。
修海堤,興市集,都是為了看著寧州一天天好起來。
從前他樂此不彼,可是今時今日,此時此刻,他頭一次有了一種愧對自己的衝動。
他竟連自己的妻子和孩子都護不住。
他堅持的清正公道,真的重要嗎?他追求的廉政,真的有意義嗎?
他做了這麼多事,皇帝真的知道嗎?當政者真的在乎嗎!
這朝廷,早就爛到根裡了吧?
都城裡的高官們,忙著撈錢和黨爭,忙著構陷忠良。
他這樣的人,連他們腳下的螞蟻都比不上。
他拚儘全力想拯救的世道,真的值得嗎?
就在宋硯心灰意冷之際,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緊接著,一道清亮又帶著威壓的聲音,穿透夜色傳入眾人耳朵——
“宋硯!宋硯!你在哪兒?”
宋硯猛地睜開眼。
芮大人他們也放下酒杯,露出幾分不滿的神色:“這後院都被我包下了,誰在吵鬨?”
“大人息怒,我去看看。”一名官員立刻起身。
剛拉開門,就見許靖央破開寒霧,揮開阻攔她的那些館內仆從們。
四目相對時,許靖央看見了濕漉漉的宋硯跪在地上。
她鳳眸一凜,旋即看向他身邊坐著喝酒的幾個官員,眼神染上了幾分冷戾。
許靖央大步走進去,肩膀直接撞開前來想要質問她身份的官員。
那官員根本冇有料到這麼一下,瞬間跌倒坐在地上,嚇了一跳。
這女人力氣怎麼這樣大?撞在她身上,就像碰到了山一樣。
許靖央一把抓住宋硯的胳膊,將他提了起來。
“你跪在這裡乾什麼,不是去找你的妻兒麼?”許靖央皺眉。
宋硯低下頭:“大人怎麼來了……”
許靖央道:“我聽說你妻兒走丟了,便想來幫忙,冇想到去了你家,聽說你朝這裡來了。”
說罷,她朝左右看了一眼:“我還覺得奇怪,找妻兒怎會找到這酒樓裡來。”
先前被許靖央推倒的官員猛地站起來,叫囂著:“你到底是什麼人,這裡也敢亂闖?”
然,還不等許靖央說話,那芮大人忽然回過神似得,大喝一聲:“放肆!”
緊接著,芮大人慌張跑到許靖央跟前,撲通跪下。
“陛下息怒啊!臣有眼無珠,竟不知您親自駕臨此地了!”
此言一出,除了許靖央,其餘人都僵在原地。
宋硯詫異地看著許靖央。
陛下!?
許靖央垂眸仔細看了看芮大人,忽然一聲冷笑。
“芮正,原來是你在興風作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