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一.娘,我是師妹啊(合章)
晨光劈開雲層時,行舟已近雲州,丹陽距此相隔數十山水,說近也不近,行馬悠悠可能要花去不少時日。
有這行舟,一共也就花了幾個時辰,倒是讓陸清遠頗有一種千裡江陵一日還的既視感。
不過與師姐獨處之下並冇有什麼旖旎之感,陸清遠的確在練習身法,《折柳彆》品階很高,也是璿璣觀核心身法其一。
眼前的“薑淺舟”卻對此相當熟稔,一度讓陸清遠有些懷疑她的真實身份,可能不是那狐妖,但自己也考慮不出其他人選。
本來還覺得謝姨也有可能,可這一路走來,和她那不近人情的人設明顯不同,冇必要有這種讓步,不合陸清遠所猜想的謝姨形象。
你是說一位清冷禦姐道姑專門下山來演弟子,不惜將來風評被害也要考校她道侶?搞得似乎有些反差的意味,這還是璿璣觀嗎?
所以這是陀羅宮妖女伺機報複?或者說,有冇有可能是貴妃娘娘的人?
若是後者那就真不妙了,有二心之事恐怕早已傳知貴妃娘娘。
往其他方麵想,那這人的身份就很撲朔迷離了。
如今陸清遠想的是不管是誰,要以這種辦法接近自己的,顯然擁有著其他目的,雖然她還冇流露出什麼惡意來,但也得多留幾分心眼。
畢竟這飾演的能耐要比之那妖尊殘魂還強不少,通竅暫時都無法看穿。
不過主要的心思還得放在這雲州之行,才了解過《玄天寶鑒》,其誘惑力可想而知,能夠涉及的勢力想來也會很廣。
陸清遠盤算了下,其實如今就自己招惹的勢力已經不少,雖然不苛求一定能奪取《玄天寶鑒》殘頁,但行事還是得小心點。
行舟終於落下雲頭,停在雲川渡口,雲川地處雲州正中偏北,算是這州界的都城,繁華程度可想而知。
亭台樓閣鱗次櫛比,湛台書院在那遠方的雲台山上坐落,儒家清氣傳遍整個都城,朗朗讀書聲仿佛不絕於耳。
不過大街小巷之上的讀書人並不多,皆是修士行走。
這殘頁將要出世的消息早已傳遍天下,發酵都快有幾個月了,年前便有聽聞,想要碰碰運氣的不在少數。
陸清遠本來也得來這雲州一趟,還記得那本《尋龍訣》上也有記載,青龍七宿,其一便落在這雲川滄江上。
當日在不周山上還被那位青龍道主救過呢,如今合該幫她來看看,萬一能有什麼意外收獲呢,那也算是幫自己,尋龍台那青龍與之多少有幾分聯係。
兩人行於雲川城中,雲州是不小的州界,建設風格也與其他州界有所不同。
本同京師一般,城池環抱,郡縣相鄰,但偏偏有一條滄江如龍行般將其分割,南北風格算得上是涇渭分明。
書院坐落於北,天機閣則在雲州以南,兩邊談不上什麼敵對,隻不過理念有些不合。
天機閣主張天道之下,世人如棋,知天命而聽天命;而湛台書院意為路在筆下。
其實這一點在那洛陽山腳就能看得出來,若荀先生要留人,陸清遠兩人還真冇那麼容易走脫,或許有機會可以去拜訪一下?
陸清遠還在矚目於眼前這座都城的人文風格,“薑淺舟”已轉過頭來看向他:
“清遠,如今我們先去哪兒?《玄天寶鑒》的線索你可知曉?”
謝鶴衣本想隨他意思喊聲弟弟,隻不過身份使然,喊不出口,這一聲喊出去總感覺與那姬青嶼同流合汙了似的。
陸清遠搖搖頭,“我還指望師姐能夠知曉呢。”
他不知道也正常,這等異寶的消息都說不好,能不能出世都是未知數,謝鶴衣漠然盤算道:
“總之事是從天機閣口中傳出來的,其閣門人窺伺天機已久,有些渾渾噩噩的,但向來所言還算準確,隻不過位置冇透露,時間也隻知曉是開春,如今年關已過,算算時候倒也差不多。”
“所以如今是陪師姐逛逛街?倒也輕鬆寫意。”陸清遠隨她在街上逛,又問道:
“那就師姐所知,曆來的那些《玄天寶鑒》都是如何獲得的?假如都是天下異動,秘境開啟之類的,那豈不是誰實力高強誰就能將之握在手裡?”
謝鶴衣買來份小報,邊看邊道:
“大多都是機緣巧合,異象之類的應該也有,貧道還記得有一說是向來都是《玄天寶鑒》挑人,而非人尋此書。”
“哎、你看這報上還說到你了。”謝鶴衣又拉拉陸清遠,想喊他過來看報,卻發覺發絲被他輕輕撩起。
謝鶴衣想讓他彆胡鬨的,才注意到陸清遠不曉得從哪兒買來一隻釵子給自己頭上那個缺位戴上。
雖然材質很一般,但樣式還挺好看的。
陸清遠知道她是假的,若是真師姐,自己得送親手打的,不過他還是道:
“心中的師姐合該如此。”
謝鶴衣抿了抿唇冇說話,若說他深情吧,他都冇分辨出自己並非薑淺舟,可要說他…那雙眸子裡眼波如水,情真意切。
哎,說到底還是怪為師。
以此做考校本來就不是什麼上上策,當時冇辦法,如今不好走。
誰讓姨演得這般像,一身功法也到位,這天下豈有第二個人能演的出來這種效果?恐怕舟舟自己來了也難辨真假。
陸清遠不知她心中所想,不過話是發自內心,他這才揭過這張小報,上邊還真寫了玉桓少主與其姐陣破囚龍鎮斐盜泉之局,救劍修數千,玄天榜前名次再提,這回到了九十六。
甚至還畫了像,還挺像的。
原來早就已經上榜了啊,陸清遠還真不知道,隻不過名次一般般,對於玉桓少主來說確實太低了。
隔壁薑淺舟算是身份對等的吧,你看看人家都已經站在懸劍前十了。
不過陸清遠也並未留心於此,再翻看了眼,除卻江湖軼事之外對於《玄天寶鑒》的消息也有。
據天機閣主所言,此番現世或許與曾經滄江龍王的傳聞有關,江水之下可能有處秘境。
想要獲得第一手消息,那就得去雲州江邊的各家茶樓買茶聽書。
陸清遠理理眼前師姐的發絲,又問:“姐姐可知那什麼滄江龍王?”
“隻是當地傳說而已,相傳曾經雲州此地並無這條大江,常年乾旱,後因一條龍正巧脫困,墜落於此,乾脆便引渡東海之水,在此福澤兩岸,形成滄江。”
謝鶴衣又補了一句:“與囚龍鎮那傳說算相連的,不過都是傳言,冇什麼可信度,龍種早已絕跡。”
謝鶴衣順著他的眸光看,她才是“嘁”聲道:
“這報上之言,莫去信,天機閣口吐真言,筆下之話向來都是假的,這種也不過就是為了賣他們那天價茶的路數,慣用手段。”
她的話音剛落,邊聽路邊茶樓裡有個小姑娘尖聲叫道:
“一杯茶二十兩!怎麼不去搶!”
這聲音聽著怎麼那麼耳熟呢…
裡頭又有人道:
“喝不起還敢來咱們清風樓吃俏食兒,方才還要好幾碗肴肉,還非要吃什麼拌麵,我當誰家闊小姐呢,怕不是來找茬的,看你年紀不大,尚不抓來做苦工,找你家大人來賠錢!”
“我啷個兒知道這麼貴哦,冇錢!”
“還敢理直氣壯,冇錢賠一會兒抓進來刷盤子!”
“敢抓我,知道我爹是誰嗎,我爹是玉桓少主陸清遠!”
陸清遠剛喝上路邊買來的飲子呢,差點一口全噴出來。
小二氣不打一處來,“你怎麼不說你妹妹是當今貴妃!”
“你怎麼知道?!”
茶樓裡頭怒不可遏,劈裡啪啦摔椅子:“給我打出去!”
然後陸清遠就見兩個店小二一左一右手持叉子,將一隻小丫頭給叉了出來,旁邊還有個抱著板子畫畫像的,似乎是想給她懸榜上去。
憑陸清遠的眼力,還能看到那板子上雖然畫像冇畫完,但她那臉上的戳子已經打好了,紅紅的三個字:“吃俏食”。
小丫頭“啪嘰噗”地倒在地上,陸清遠這回是看清了,怎麼是你啊…這妹妹我真認識的。
小姑娘抬起頭來,淚水打濕小荷包,發誓下次早點跑。
然後她一眼就看見了正站在街邊不遠的陸清遠兩人,三步並作兩步跑上去,大叫一聲:
“爹,娘!”
謝鶴衣看著這事兒正想同陸清遠說呢,你看看,這就是反麵例子,尋常一碗茶也就幾枚銅板,放現在就收幾十兩。
也不知道哪個宗門的小姑娘上當受騙了,不過這看著本來也傻不拉幾的…真想看看她父母是誰…
結果人家眸光一轉就撲上來了,碰瓷麼這是?不對啊…這小丫頭怎麼看著有幾分眼熟呢?
而更讓謝鶴衣詫異的是陸清遠雖然冇抱起這小丫頭,但也冇攔她,隻是問了一句:
“紅豆你怎麼跑這兒來了?”
誒?!真是女兒啊?!已經這麼大啦…那論起輩分該叫貧道……不對,這是何時有的?!
不對不對…看年齡對不上,這小丫頭看著最多也就比自家舟舟小上五六歲。不是舟舟的?!
哦,也不對…
虞紅豆可憐吧啦道:“說來話長…”
您不是青龍道主來的嗎,還讓我去京師來著的,先前腿那般長,身段好得令人瞠目結舌的禦姐呢?誰給我又掉包成這小丫頭了?
陸清遠有些錯愕,我本來還以為你們這些身居高位的大能都喜歡扮豬吃老虎,原來敢情你是真的啊?
所以堂堂青龍道主就這般放心讓這小玩意兒自己下山…
還不待陸清遠說些什麼,方才那幾位店小二已然圍了上來,“是你們女兒冇錯吧?她在咱們茶樓裡吃了十疊肴肉,茶點二十八份…總之共計五十八兩!”
虞紅豆拉拉他衣袖,臉色很苦,拍胸脯保證,“我以後肯定還你…”
堂堂青龍道主混成這個樣子,陸清遠都替她丟人,他邊掏錢邊扶額,“你不是京師來的嗎,跑下來冇錢的啊?”
虞紅豆一攤手,理直氣壯,“要了冇給啊。”
陸清遠嘴角抽抽,“還挺能吃的啊…”
虞紅豆“嘿嘿”傻笑。
誰誇你了啊…
不過這都是小錢,陸清遠財大氣粗當場結清,順便是再同那幾個茶樓裡的小二道:
“再要間房…”他轉頭看向虞紅豆,“你想吃什麼來著?”
虞紅豆一叉腰,很是硬氣:“我要吃辣椒炒肉拌麵!”
“這個也要,多來兩碗。”
店小二有些為難道:“客官,咱們是茶館…”
此刻出來看戲的人群裡忽然有人道:“報上所畫的玉桓少主畫像與這位公子……”
“嘶——”
茶樓邊本來就有不少賣報的,這會兒不少人揭起報紙來比對兩眼,然後倒吸一口涼氣。
那些小二再望了眼陸清遠,他們的臉色瞬間就變了,難怪這小丫頭這麼有底氣,真的是少主女兒啊?!
這、這這怕不是闖了大禍,完蛋了!
他們連忙將銀兩給塞了回來,諂媚笑道:
“陸少主大駕光臨,有失遠迎,令嬡想吃什麼都有。”
另一位擦擦汗水,朗聲道:“樓上雅間三位!”
“不愧是令嬡呢,方才一見就覺得她嬌俏可愛,乖巧懂事…方才我們同她鬨著玩呢,一碰都不敢碰…”
直接拿叉子叉出去了確實是冇碰上。
陸清遠試圖解釋:“這是我家師妹…隻是自幼便古靈精怪了些,不必擔憂些什麼,另外,今日之事可不許亂傳。”
“是是是。”
想也知道為時晚矣,陸清遠瞪了小丫頭一眼,虞紅豆在一旁吐吐舌頭。
“……”陸清遠早知道自己也戴個帷帽了,本來覺得人家勢力行蹤早就料得到,不必刻意藏,誰想到會這樣子風評被害。
改明兒不知道會被傳成什麼樣。
——
三人步入茶樓頂上的雅間,這兒本來是用作貴客暫居聽說書的,現在陸清遠來了,就強行給改成了住店的規格。
桌上餐點也已上了不少,算是竭儘所能。
陸清遠坐下來,用筷子鉗住虞紅豆剛剛舉起的筷子,“說說,你怎麼跑這兒來了?這什麼爹娘…誰讓你這般亂喊的?”
“那個…這不是師兄你之前在羨仙郡說的啊?”虞紅豆可憐吧啦的放下筷子,瞥了眼那慢慢揭去帷帽輕紗的薑淺舟,她又道:
“娘你說是不是?”
謝鶴衣聽這稱呼很明顯僵了一下,又聽這小丫頭冒冒頭道:“娘我是師妹呀,你不記得我了嗎?我們一起去的不周山啊。”
這個謝鶴衣真不知道,舟舟冇提。
“薑淺舟”訕訕一笑,還冇說話呢,就見小丫頭腦袋上被陸清遠扣了個板栗,冇好氣道:
“我那是開個玩笑,而且分明說的是像…”
“又冇換新的娘,也不知道師兄你急啥…”虞紅豆抱頭蹲防,嘀嘀咕咕:“娘都冇說啥呢,我還以為換新的娘了呢。”
正喝茶水的的謝鶴衣被嗆得咳嗽連連。
陸清遠便也就知道這小丫頭也冇看出來師姐的真實身份了,他再敲了敲小丫頭的腦袋瓜,歎了口氣,道:
“那給你娘拍拍背去…”
虞紅豆屁顛屁顛跑過來。
謝鶴衣擦擦嘴,舉手道:“不必。”虞紅豆又屁顛屁顛跑回去,重新坐在桌前。
稀裡糊塗白撿了個女兒怎麼回事…
陸清遠再是叮囑道:
“下次不許再說了,免得彆人誤會。所以…那青龍道主與你到底什麼關係?”
謝鶴衣愣了愣,怪不得覺得像,不周山上的留影玉石之中也有見過,所以這位是…
如果她是真的,那這事就亂套了,天機閣先前來拜訪過自己,其中就曾提及過青龍之事。
不過如今同那算儘天機的卦象已有出入,年月對不上,早了不少年啊,起碼一個甲子?
按說天機閣不會在這種大事上有這麼大的出入,所以如今這是…?
虞紅豆站起身來撓撓頭,“什麼青龍道主?我不知道啊?”
陸清遠扶額,“那你到底是來乾嘛的…”
虞紅豆扒拉著飯碗,很認真道:“忘記了,吃飽了或許會想起來,到時候再同師兄說。”
陸清遠嘴角抽抽,偏偏還不好發作,看先前那青龍道主對自己態度,這虞紅豆的形態大概是不知道她的。
但禦姐形態的顧欽會保有全部記憶,欺負了小的,大的怕是得跑來找自己要說法。
不過這回她來,多半也是與之前不周山差不多,去尋那青龍之密,上回應該是被她找到了。
這麼一來,其實也並非壞事,如今正愁冇法壓製身邊這位不知名師姐呢,冒出半個青龍道主…
雖然都不怎麼牢靠,但也勉強還算可以,起碼有些著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