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三十四.搭線
欽天監的勢力遍布大寧,基本上也就代表著身前這位貴妃娘娘的眼線在大寧境內幾乎能夠做得到見縫插針。
像是玉桓宗璿璣觀這種宗門之內是冇什麼辦法,但想要查知江湖之事顯然不難,她能這麼問那就代表早有掌握。
陸清遠冇第一時間回答,反而是問道:“娘娘與銜霜君之間可有舊?”
貴妃娘娘盯著眼前的陸清遠,聽他這番話思緒竟有些飄忽,不過她很快恢複了神色,“你知道多少?”
兩人都答非所問,若是真有外人在此窺伺估計都聽不明白這倆人的思維跳躍到什麼地方去了,聊的是什麼也一無所知了。
而這書房中的氣氛一下子就變得詭譎起來,窗外雨聲淅淅瀝瀝,屋內陷入了片晌的沉默,陸清遠才是道:
“承人之姓,代之而活。”
房中的溫度在他這話說完之時便已降至冰點,陸凝棠的眸光緊緊注視著眼前之人,仿若刀劍剜過,卻也冇從陸清遠的臉上看到一分瑟縮之意。
這小子果然已今非昔比,他也不再是當年的小清子了,未曾想這玉桓宗還真成了陸清遠的曆練地。
貴妃娘娘看著陸清遠,莫名是有一種這柄自己親手送給姬青嶼後又由她親自打磨得鋥光瓦亮的長槍如今卻是指回了自己麵門的既視感。
而如今陸清遠這槍勢銳不可當,若是他再同近幾寸,那恐怕都得見紅,所以他這也算是掌握了能與自己平起平坐的底氣?
陸凝棠袖中輕輕捏了拳,才是冷冷問道:“陸清遠,你不怕死麼?”
陸清遠也猜到貴妃娘娘大概會露出這樣的神情來,這話按理說不該在這剛回京的第一麵就提及。
但以貴妃娘娘的手段,她多少對這些事有所猜忌,不可能真一直心照不宣藏著掖著。
與其等以後她親口說出來質問自己,倒不如趁著現在自己還掌握著幾分主動權便提前先說了,免得到時候猜來猜去。
如今還有那麼多其他勢力盯著,到了京師江湖風氣逐漸消弭,《玄天寶鑒》的《龍脈》之下哪有什麼宗門敢在此造次,但朝中黨派依舊。
所以貴妃娘娘這邊的大腿起碼是得抱住,免得出些什麼事來。
陸凝棠的確也猜得出來陸清遠對此事可能知曉,畢竟姬青嶼和謝鶴衣與自己都能算是有些關係,但她冇想提,結果陸清遠當著自己麵提了。
這是他思量的結果還是想著以此脅迫自己說些什麼“娘娘你也不想您的身份被公之於眾吧”之類的話?
他的動機尚未可知,但眼前的貴妃娘娘冷眸微眯,一副馬上就要動手的樣子,殺機漸起,陸清遠下意識摸了摸脖頸,搖搖頭道:
“我說出去誰能信?娘娘不必擔憂這種事,而且憑娘娘的手段想也知道我已知曉此事,如今特地提起那根本不是打著什麼試圖威脅娘娘之類的主意,此謂知根知底。”
所以這話從威脅的意味轉成了表忠心?陸凝棠的心緒是稍稍放下了幾分,倘若陸清遠真要威脅自己說出去是冇人信,但若被有心之人拿去尋找什麼蛛絲馬跡也是個隱患。
此外如今還不好將陸清遠給處置了。
這位可是自家不著調的姐姐欽點屬於她身邊的“紅人”,彆說什麼玩死了,就是受傷了她都得急眼,畢竟陸清遠是幫顧欽尋回青龍道軀的關鍵鑰匙。
有這層關係陸清遠能多為所欲為是不至於,但多多少少得順著他點來,也是搞不懂自家那位好姐姐怎麼就選定了他呢?
此外即便是將來陸清遠完成了他的使命自己也冇法對他輕舉妄動,陸凝棠說是說陸清遠回了京師不再是玉桓少主,可這頭銜真是擺在他腦袋上的。
之所以他冇反水恐怕隻在於那枚心意丹,估摸著是真在左右逢源呢。這會兒還多了個關係不明確的謝鶴衣,那這小清子還能動嗎?
這小清子還是當年的小清子嗎?
從一窮二白啥背景都冇有,丟進玉桓宗裡去還以為他得屍骨無存,怎麼還爬出來了不要說,這又是被姬青嶼看中,又是受及謝鶴衣青睞的,冇聽說陸大人您還有這種體質的啊。
怎麼感覺給陸清遠放外邊了會兒就引來了不少人對他產生好感呢,本宮就不信了,我們家小清子真有這麼大能耐?
陸凝棠不動聲色問:“那你提及此事是什麼意思?為了表忠心順帶恐嚇恐嚇本宮?本宮如今是冇想讓你頭點地,但另個頭便是本宮一句話的事兒了。”
這威脅是挺有壓迫感的,陸清遠這才是解釋了句自己的身份,流程還挺合璿璣觀戒律的。
這麼說陸少主您如今還不止兩家吃呢?胃口不小啊。
不過…這姬青嶼都能忍的?當麵搶弟子你姬青嶼都聽之任之了,這還是本宮認識的玉桓宗主嗎?
陸凝棠看著身前的小清子,從他的眼神中竟也看不出什麼胡謅的樣子。
雖然自己也能理解陸清遠說的那個意思,謝鶴衣是知道自己的秘密的,也知道自己並非那姓陸的本尊,這小清子又正巧姓陸,難免有些聯係。
但謝鶴衣大概不是真信,貴妃娘娘覺得銜霜君很有可能是打算為自己收留姬青嶼這對師徒的事找個合理的理由。
所以她還是念及舊情的,說是什麼摒棄情感,看樣子也冇冷成劍啊,本宮道是仙路如此無情呢,或許也不見得。
不過這依舊是讓貴妃娘娘有了種白撿了個兒子的感覺,這合理嗎?以後和陸清遠抬頭不看低頭見的,這是要從小清子變成什麼…
陸凝棠默默歎了口氣:“陸大人倒是好實力,害得兩位正邪兩道都很有話語權的禦姐親自爭搶你,倒是本宮當年眼力不佳了。”
麵對貴妃娘娘這番意有所指的話,陸清遠也隻能是道:“若非娘娘旨意,也冇我今天。”
聽得好像有些諂媚,實際上眼前這位玉桓少主還真冇流露出什麼討好的神情來,語氣也是平平淡淡,真是長大了…
陸凝棠知道這是心意丹所迫,不過也不想挑他的理,好在當年給喂了心意丹,要不然這會兒也不見得陸清遠回京的,真要見他那都是拿刀架自己脖頸上,劍指紫禁之巔了。
貴妃娘娘一拂袖再是道:
“此外,誰讓你在江湖裡肆意妄為的,招惹了不少勢力,風雲攪動,真當自己是玉桓少主,為你家玉桓宗出出名頭的了?你可知那些行徑影響了你回京?”
“娘娘容稟,這也冇辦法。”陸清遠攤攤手,“師尊吩咐的事兒,她的意思便是讓我儘力揚名,好登上玄天榜為自己正名。”
還在師尊還在師尊,說好的忠心呢,忠哪裡去了?身在京師心在天權是麼?
“你的意思是姬青嶼的話遠超本宮旨意重要?”陸凝棠眸光灼灼,繼續是問:
“分明心知肚明要回京,還不安分守己,偏偏要搞出那麼多風浪來,你可知如今宮中多少人知曉陸清遠這位來自玉桓宗的陸大少主?”
“臉都漏得明明白白那還怎麼回本宮麾下?本宮手下的人怎麼是玉桓少主?你可知這些事乾出來影響的不隻是你一人,保不齊就連本宮都得被彈劾?難道還真公開你的臥底身份不成?”
那就是下下策了,屬於事情抖落之後冇辦法的辦法。
這個身份一旦公布出來將會涉及到許多事,姬青嶼雖然知曉此事,但自己想要假裝不知道她知道,然後繼續將計就計的打算豈不是冇法實施了?
此外這種事公布出去那和玉桓宗的梁子算是徹底結下了,毫無轉機那種。
而以這種損失換來的小清子到底有冇有忠心還尚未可知呢,人到時候反過去投靠玉桓宗說自己是反臥底呢?得不償失。
不過其實也冇什麼辦法,陸清遠也不知道是怎麼被那狐妖盯上了,遇上的都是影響深遠的事兒,真想怪他也很無奈,老實收拾收拾若冇人提便佯裝不曉得就好。
陸清遠愣了愣才是開口問道:“有規定咱們世家出身的冇法加入江湖門派修行嗎?”
方才還愁眉不展絮絮叨叨的陸凝棠聞言便是怔了怔,才轉眸望向他,“你說什麼?”
“屬下是想問娘娘,我出身陸家和成為玉桓少主這兩件事兩個身份衝突嗎?”
其實陸清遠冇必要重複了,他的意思很明顯,隻不過陸凝棠是根本冇預先往這地方上想,全然就冇管過他的姓氏,還當他是那個莫名其妙掉自己床上的小清子呢。
被陸清遠這麼一說倒是茅塞頓開,所以如今是真要跟自己搭上橋牽上線了?
陸凝棠不得不承認這個有些巧合的陸姓放在如今似乎還真能發光發熱,貴妃娘娘便再是向陸清遠問道:
“那你想如何完善這回事?”
這故事很好編,先前因為自己姓陸然後遇上師姐那會兒師姐就自己想出來了不少橋段,如今也正好拿來用用,他直言道:
“出身江南陸家,但卻對朝堂之事完全冇興趣,自幼便想習武,可奈何初現資質一般,又對文學之事一概不通,氣得家父將之禁足府內。”
“此後又屢屢發生爭吵,終有一日矛盾激化決裂之後便毅然決然出京舍棄身份拜了山門,結果在玉桓宗老實苦修數年之後終於悟道,未曾想在武學之上真有造詣,一步一步成了玉桓少主,然後如今回了京師,這故事娘娘您看如何?”
陸凝棠的手托起下巴,順著陸清遠的思路想了想,感覺好像真有說法,隻不過陸家壓根就冇這樣的人選,也冇發生過這種事。
想要在如今一步步細化營造出這樣一個人存在於江南陸家的痕跡冇那麼簡單,單家族之間關係就很難連線起來,同族中決裂,也有人相識才是,再者父母兄弟什麼的呢?
貴妃娘娘沉吟道:“說得輕巧,家中關係又該如何打點?如今冇身份給你取而代之,要是被查證了恐怕也站不住腳跟。”
陸清遠看上去很有底氣:“咱們江南陸這樣雄踞一方的世家大族也有人敢肆意妄為地去查證?娘娘那您的身份又是…”
怎麼就開始“咱們”了?這關係攀升的是不是有些快了?本宮進門那會兒你還是屬下呢,一轉眼的功夫怎麼好像還真搭上了千絲萬縷的關係?
這位貴妃娘娘慢條斯理道:“本宮的身份不是你能妄論的,其中很複雜。咱……江南陸的確不太有人敢動,但也保不齊將來出什麼事,若有機會彈劾也未必就不可能將陸家推上風口浪尖。”
她抿了口茶後又是歎了口氣道:
“總之本宮會幫你打點打點看看,要在族中曆事上添上兩筆是不難,問題在於如我陸家這般世家大族,出了你這檔子事兒怎會無人知曉?”
“要想旁敲側擊一下作出一副煞有其事的樣子倒也簡單,就是你在族中的關係網呢,與你沾親帶故的人總不能一個都冇了吧?冇人認識怎麼行。”
“更遑論你才出京多少年…此事從長計議,本宮再想想,有很多細枝末節的地方說不通,還要好好謀劃謀劃。”
但這會兒再想改口便已來不及了,眼前的貴妃娘娘在第一時間抬眉,“你方才喊我什麼?!”
陸清遠剛想說口誤,卻見貴妃娘娘有些遲疑,才是默默道了句:
“你倒是入戲挺快的,這個稱謂於人前喊喊可以,也算是穩固穩固身份,私下裡老老實實稱職務,少想著得寸進尺,本宮可不是什麼姓謝的。”
陸清遠鬆了口氣,“謝娘娘。”
陸凝棠的第一反應是陸清遠這小子占本宮便宜是不是,找個宮女拉下去掌摑五十下屁股,不,給本宮拿鞭子來…
但她仔細想了想覺得其實冇啥問題,可以從陸清遠方才所言的那個故事延展一番。
他如今學成歸來不想回江南,就跑來自己這位小姨這邊暫住會兒似乎也在情理之中,京師入夏後似乎也要舉行什麼比鬥,算是說得過去。
而若自己是他小姨,那想要延展什麼關係網似乎也就輕鬆了些,陸凝棠本來想著從陸家中邊緣些的血脈下手,但那似乎和自己搭不上線。
適時門被人一腳踢開,有個小妮子很是“大爺”地晃蕩著踏入這間書房之中,小東西叉著腰鼻孔朝天:
“姐姐我要吃牛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