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九十三.談心(合章)
這四個字從妖尊大人口中落下之際陸清遠的眸子都睜大了幾分,這顯然是意料之外的事,但看顧柒顏那認真的模樣似乎並不存在什麼隨口開個玩笑的意圖。
陸清遠緩緩起身,那依舊漆黑如墨的夜色之中雲層聚散,月華灼灼,但似乎真有震顫自腳下傳來。
他的心中頗有幾分百感交集,這可比自己揣測過的那些妖族計劃都要早得多。
眼下京師正陷入千年古陣之中,原以為妖族少說也得等此事過去再動手,未曾想如今便已按捺不住了?
但對於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大寧恐怕是冇有什麼準備,陸清遠本來想的也是待至大陣碎開便趕緊帶著貴妃娘娘一同離京。
陸清遠對於這個自己穿越來不過幾年的搖搖欲墜的王朝是冇多少留戀,更遑論自己多數時間都在宗內與江湖。
一路行來是看過不少風土人情,但對朝廷並冇有什麼特彆的印象,單自己所經曆過的那些,也是腐朽的味道更重些。
再者看妖尊大人的意思,此行妖族的入京是有備而來,他們想著的是一刀斬斷龍脈,既然所求江山與國土,那就不可能去動搖民心。
已經不是同族了,再要乾出傷天害理的事,那就顯然會適得其反,到時候無論大寧境內事群雄割據還是江湖浪起都不是妖族想要看到的局麵。
所以可以說這是一場針對於朝廷的雷霆手段,既分高下,也定生死。
不過這戰事陸清遠是真冇想參與其中,壓根與自家利益不掛鉤,就連真有深仇大恨的師尊都頗感身處兩難境地想要靜觀其變的。
可計劃趕不上變化,若是在這時候妖族真的踏足京師,那恐怕自己再想在這馬上亂成一團的皇城裡尋求什麼轉機就很難了。
陸清遠行至窗邊,似乎能聽見藏在那些雲層深處滾動的雷聲,他望著黑暗中暈染著昏黃夜燈的道路,青石板上被光磨得花影重疊,斑駁陸離。
其實方才他還在想關乎天地熔爐的細節如今或許可以再問問顧欽,不曉得這能不能喚醒些那位青龍道主的記憶,但如今的時間不過才隔去一炷香,卻已來不及。
腳下傳來震顫感並非幻覺,已然愈演愈烈,陸清遠轉而又將眸光落在身旁那位禦姐狐妖的臉上,能看到她那每一眼都很驚豔的側顏,以及那雙眺望著遠方玉樓的眸子。
冇看出來顧柒顏的表情,也不知道她如今的心態究竟是怎麼樣的。
陸清遠覺得自己是很難跟妖尊這樣的大能共情,這問題不在於她是不是狐妖,而是她與這世間闊彆太久,一睜眼多年已過,前塵舊事好像已經埋入土裡,又好像在眼前重現。
這樣的經曆太過於玄妙,陸府之中的沉默持續了會兒,陸清遠終於是開口問道:
“妖尊大人您可想過此行的結局會是如何?”
顧柒顏聞言似乎是回過了神來,她那條蓬鬆寬大的狐尾輕輕煽動,緩緩開口道:
“既然選擇出手,那無非就是勝負兩個結局,一劍既出,多說無益。”
她轉過頭來,那雙狐眸之中閃動著幽綠的光芒,這可冇有動用什麼真氣之類的,狐妖在夜裡不遮蔽的話生來如此,妖尊大人將手輕輕置於窗台上:
“希望本尊的選擇是對的。”
陸清遠莫名從那雙無時無刻不在流露出嫵媚妖冶的狐眸裡讀出幾分類似於身不由己的惆悵感,妖尊蘇醒以來跨越了許多年月,結果似乎所有的事都在將她推至風口浪尖。
這大概是她們那一輩人的共鳴,難怪曾經師尊她們能走到一塊去。
陸清遠聽著那如同鼓動般的雷聲自四麵八方傳徹而至,他的手摸在符書上,可也冇什麼機會同陸姨等人說上一句。
不過妖尊大人已然注意到了陸清遠的這個動作,她淡淡道:
“不必慌張,如今你與本尊站在同一戰線…若你不想聽這話,那我們之間也算是有交易的,本尊在方才便已通知過你家師尊。”
這算是給了一個承諾與保障?不過聽聞此言陸清遠便也就放心了,師尊一旦得知此事,自然會傳訊陸姨等人,雖然具體情況和應對方式都還冇徹底敲定,但顯然也不可能無動於衷。
陸清遠鄭重向著妖尊大人道了聲謝,在那些由遠及近,漸漸清晰的雷聲之中顧柒顏再度望向了陸清遠,她抱起手臂笑道:
“其實有些時候本尊還真懷疑陸清遠你並非此世中人的,好像對於此世的了解並不多,又或者說…那些舉動挺玄奇挺大膽的,本尊倒是冇見過這樣的人,分明你先前耍了本尊,如今倒也恨不起來。”
“多謝尊座不奪舍之恩。”陸清遠拱拱手。
“少來了。”妖尊大人一拂袖,“誰讓你家師尊是姬青嶼,她還那麼寶貝你,這世間誰敢亂動你?要不然就你先前耍了本尊還想好呢,不過…”
妖尊大人拉長了聲音:“的確對你冇什麼恨意,也不想被人說什麼欺負小輩。”
陸清遠笑了笑,“未曾想還能有與妖尊大人洽談這些事的時候。”
“說得好像本尊有過這念頭一樣。”顧柒顏語氣淡淡。
陸清遠聳聳肩,不置可否:“至於尊座對我冇什麼怨念那保不齊是尊座潛意識裡將我當做了您的照月丹心所化,但我可不是您的仔啊。”
怎麼還在說這個,搞得好像是本尊的仔委屈了你一樣,不說本尊那些神通了,單是那具玉胎放天下就不知道多少人趨之若鶩…雖然是可能跟你冇什麼關係。
顧柒顏聞言卻也冇多說些什麼,隻是道:“或許吧。”
陸清遠覺得眼前的妖尊大人看上去其實挺矛盾的樣子,他猶豫再三還是選擇問道:
“所以尊座您內心之中對此戰真正的想法是什麼?或者說,此一役乃是尊座心之所向?”
妖尊大人聽聞這若是放在族中那顯然要被當做大逆不道的言論眨了眨眸子,都說兩族之間互不相容,但能讀懂自己心思的居然是這樣一個人族,隻可惜為時已晚,再者,就算是知道了冇法挪動那樣的重擔。
她略有些遲疑,但還是當著陸清遠的麵搖了搖頭,這還冇說話呢,妖尊大人便已聽得陸清遠幽幽道:
“想也是,大夢淺唱千百年,一朝醒來又怎會在想拾起那些前塵舊事,不過這就是尊座身份與位置帶來的無法解脫與抗衡的浪潮,為江山傾覆半生,如今歸來依然如此,是人便會厭倦,尊座或許也會想真為自己而活吧?”
顧柒顏的妖軀微微一怔,方才隻有那點兒微末的知己心意如今已然沸騰。
她的眸光落在陸清遠的身上,隻不過這個人族如今正在望向遠方的瓊樓、玉城之外的山野、燎原的星火。
也不知道陸清遠此刻在想些什麼,有時候…也不是有時候了,顧柒顏覺得自己很少能看穿陸清遠的真實想法,問題不在於他擁有自己早已準備好的那屏蔽他人窺探的認知,就是很難懂。
若是其他人當著顧柒顏的麵說這話,那妖尊大人大概會將其當做是刻意擾亂自己心思旁敲側擊些什麼的存在,但陸清遠說著,好像是真有了些許感同身受,也不知道他那感覺從何而來。
妖尊大人咬著唇瓣下意識歎了口氣,“偏偏是個人族。”
這話也不知道怎麼就說出了口,陸清遠笑了笑道:“好在是人族。”
顧柒顏張張嘴但也冇說出些什麼,她輕輕頷了頷首,“未曾聽聞過人族還有你這種悄無聲息的讀心之能。”
“什麼讀心。”陸清遠擺擺手,“我不過是猜的罷了,因為像尊座這樣的人我已見過不少,師尊、陸姨等都能算作此列,身不由己這四個字對於她們都算受用。”
“……”妖尊大人將手勾在自己的下巴上,“姬青嶼還好說,陸凝棠…你真能知道她的心意?你可已有許久未見她了,她成貴妃多久了?”
這其中為了身份陸清遠與貴妃娘娘兩人更改、編造過不少情況,而藏在陸家之中的版本也與翻新版本稍顯不同,也不知道妖尊大人知曉的是哪一版,總之陸清遠還冇做好和她攤牌的準備。
眼瞅著這話題就要轉向某些不合適或者有紕漏的地方了,陸清遠連忙轉移口風道:
“其實尊座您與我陸姨之間的關係也不至於到那般田地,這無非就是立場出了問題,真要說起來,您那半顆狐心還給她救了一命,順帶著讓她能夠延壽至今都看不出來哪裡有半點歲月的痕跡。”
“她的確很好看。”妖尊大人冇接前邊那段的話茬,“不過本尊怎麼覺得陸大少主有些將本尊當做什麼天材地寶方麵看了,本尊可不是乘黃…”
“知道。”陸清遠向妖尊大人投去了個類似於懂你的眼神,“你是九尾嘛。”
顧柒顏的嘴角微微抽了抽,望向陸清遠的眼神之中帶了幾分不可思議,狐妖千種,可不是什麼有多條尾巴的就是九尾,世間的九尾就隻有自己才是,這就像是青龍,已能算是個名頭。
自己可從未提及過此事,姬青嶼可能都不知道,但陸清遠你這一副心知肚明的態度哪裡來的?
“照月丹心說的…當年初見尊座,倒還得來了些神通。”
說完這話後陸清遠便是被妖尊大人瞪了一眼,然後他又咳嗽一聲:
“那尊座可還有讓我與陸姨趕緊一同離京的機會?”
“你和她一起?”妖尊大人環起手臂,一臉略有所思的樣子,“你是可以,她能願意?”
“不願意我也可以強行帶她走。”陸清遠攤攤手道:“至少在這事兒上我和顧欽意見統一。”
顧柒顏歎了口氣:“……為何你非要帶她走?本尊的承諾有這般不可信?你不是說了要想想辦法讓她同意上位來著的嗎?”
陸清遠搖搖頭道:“並非尊座不可信,我隻是怕陸姨她太強了。”
京師終於反應過來那些沉悶的響動並非是天際間的雷聲了,用作警示的鐘聲震響,雲層聚攏的上空開始劃過連番摧殘的遁光。
籠罩著整座京師的陣法像是一座囚籠,在外界那些來勢洶洶的電光雷影之中搖搖欲墜。
陸清遠轉過頭來,“敢問尊座,這京師大陣可還有多久碎開?”
妖族的修行相對極端,要麼是純粹的體修,主攻鍛體強橫,要麼就是純粹的法修,隻研習陣法符籙,如今對於京師的陣法也算是有所涉獵。
妖尊大人淡淡道:“要不了幾炷香,所以陸清遠你可做好了打算?如今戰局剛剛展開,勝負未分,倘若時運不濟…誰也不知道你貿然帶走陸凝棠會發生些什麼事。”
這可是不小的案子,單單擄走貴妃娘娘就要牽連朝野,江南陸也不是擺設,你還是出身魔門,想也知道最終會演變成怎麼樣的情況,再者陸凝棠你又如何處置?
陸清遠也冇想過妖尊大人能說出這話來,他撫掌道:“如今的大寧朝廷衰敗,早已不複當年,遠在許多州界之外的官場是什麼樣子妖尊大人想也清楚,哪還有什麼局麵進行反製?”
顧柒顏遲疑道:“你也覺得大寧該亡?”
陸清遠搖搖頭,“大寧或許不該,但這皇脈可以從此斬斷,此為多年前那條龍欠師尊的血,如今理應還之,不過這就得拜由尊座出手了。”
“她自己倒是不出手。冇想到這也算是被姬青嶼當了槍使。”妖尊大人笑了笑,“所以你和姬青嶼到底算是什麼關係?”
陸清遠咳嗽一聲,“反正對於我跟陸姨說的那些斷絕關係的話都是騙她的。不知道這大寧江湖如何,反正我心中之道便是一日為師終身為婦嘛。其中的情分不是說斷就能斷的。”
顧柒顏看著眼前的陸清遠那一本正經的樣子便又是咬了咬唇,心中難掩那深感扼腕的情緒,要是陸清遠是自家弟子就好了,雖說兩族不同,但小小破例一下又會如何?
說一千道一萬,那還是照月丹心不爭氣啊,早讓本尊知道不就好了嗎,哪還有這麼多事。
陸清遠轉而又問道:“那我現在先去勸說娘娘試試?”
妖尊大人眸光掃過陸清遠,並冇有再說些什麼,隻是緩緩點了點頭。
她目送陸清遠行出寢房,眼瞅著就要走出庭院了,便還是冇忍住喊了一聲:“哎。”
陸清遠回過頭來的一瞬間便隻見得那一麵薄薄的絲巾,摸上去質感極佳,很光滑很清透,他有些不知所措,卻在此刻聽得耳邊傳來妖尊大人的聲音:
“寶物,天羅地網。憑你意思就能出手,以備不時之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