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一十三.班門弄斧(合章)
兩人循聲而動,卻也並未在這偌大的殿內察覺出來哪裡還有第三人,妖尊大人與陸清遠對視一眼,眼神交換間顧柒顏便已捏起了道符:
“何人在此造次?”
這大狐狸腦袋上的狐耳已然豎起,那雙狐眸中閃著幽藍的光華,可即便是妖尊大人也並不知曉方才那聲音從何而來。
但眼下的情況絕非幻聽,見陸清遠方才那表現就知道他定然也聽見了。
京師之中的陣仗真是讓妖尊大人摸不著頭腦,這一出又一出的新戲碼直教人應接不暇。
不曉得其中究竟還藏著多少秘密,關鍵是難以分辨出來如今到底是牽扯了多少勢力。
分明妖族大勢,如同摧枯拉朽般一舉踏入京師,打得大寧節節敗退,前半夜進展相當順利,這才短短幾個時辰怎麼就成了這樣?
好端端的大勢在眼下看來都不曉得丟哪去了,占據的天時地利人和在此刻卻也隻顯得孤立無援。
先前妖尊大人對於天地熔爐是真一無所知,如今見得這陣仗在自己麵前迸發後,她才後知後覺自己已是局中人,也不曉得如今踏入這座大殿會不會同樣也有詐。
這樣囊括整個京師多少生靈,將一方州界都化作祭煉的場合,這麼大的事想來也不可能是短期內的規劃。
牽扯那麼多,想要做到機關算儘那顯然不可能,按說今夜變故已然不少,總不能這每一步都如同抽絲剝繭般寸寸分明吧?
顧柒顏覺得此世之間根本不可能會有任何一個人能做到這種事兒,聽聞大寧境內不是還有能夠卜算卦象、窺見天機的道統?
那也不過如此。他們連妖族進犯的事恐怕都算不到吧,更遑論多年以前的一方王朝…
時代在變遷,妖尊大人的神魂蘇醒並冇有多久,她的意識還留在曾經,可實際上已經過去了那麼多年,這位尊座已能窺見與感受到江湖浪潮滾滾而去。
妖尊大人站定身子,下意識將陸清遠拉至身後,不過她等了許久也並未聽見那聲音給出什麼回答。
在巡視的過程中顧柒顏漸漸也能開始感受到那種如同渾身上下都陷入炙烤中的感覺,雖然此對大乘來說不過如此,但那與最初感受到的烈焰焚灼之意已強橫了不知道多少倍。
腳下天地熔爐的爐火大概是在越燒越旺,按這個速度推移下去,距離業火焚心的情況恐怕也冇有多久了,如今大概是真冇多少時間了。
妖尊大人瞥了眼自己的指甲,她隻能將手中那道符遞給陸清遠,“先前那方帕子可還在?一會兒若有異動,那帕子可作囚術,這符紙蘊含的則是攻殺之能。”
顧柒顏深知這東西交給陸清遠的危害,自己如今還得著手解陣,這舉措無疑將腹背交給了他,倘若陸清遠這時候有點兒異心,那自己要麵臨的很可能是萬劫不複。
麵對陸清遠那略帶遲疑的神色,大狐狸也知道他在想些什麼,不曉得這算不算是一種另類的心照不宣,妖尊大人聳肩示意:“已冇時間了,隻能如此。”
陸清遠大概也不相信妖尊大人真能讓他善後,但如今腳下天地熔爐迫在眉睫,顧柒顏覺得他應該也分得清楚輕重緩急,真想背刺那也待眼下情況了結了之後再說。
妖尊大人覺得謝鶴衣等人要跟自己動手不無可能,若可以,自己還得留幾分力來籌備跑路的計劃,隻不過…
顧柒顏的眸光再度望向腳下那些繁雜的銘文與首尾相連的圖案,她在心中微微歎了口氣,此時此刻自己將要麵臨的陣仗絕對不小,恐怕是留不出什麼精神力來了。
陸清遠的注意力老老實實放在這大殿之中,不過即便是在通竅之下也不能窺見分毫異樣。
妖尊大人重新掐起法訣,她便已聽見身後傳來陸清遠的疑惑:
“尊座,這殿中陣法是與那座囊括整個京師的天地熔爐相連?真有辦法能動搖這座大陣?”
“是不是與天地熔爐相輔相成本尊是不清楚。”妖尊大人莫名覺得這陸清遠在自己身邊倒是還挺安心的,她邊彈起十指邊回答道:
“腳下這法陣看著相當繁雜,但那也是古陣,不該這麼說…應該說是布下陣的時候還在多年以前,所以並不難拆解。”
陸清遠愣了愣,他老實攥著符紙麵露疑惑,但也並未說些什麼,不過妖尊大人似是有所察覺般已給出了回答:
“京師古陣之所以極難動搖,那是因為這種古法早已絕跡,所以才無從下手,實際上所有的符籙也好、陣法功法也罷,都在日新月異,怎麼可能真出現越研究越不如古法的存在…”
“一些特殊情況無非是涉及到了什麼血脈傳承之類的東西,那是影響不小,但這種可供研究考量的法門總在變革,江山代有才人出。”
這還真是顧柒顏的真情實感,自是蘇醒以來,她能夠設身處地感受到那麼多年的變遷,許多法門都得到了完善與改良。
妖族生來便是長生種,就算不是,那如她這般道行高的也很難感受到時間在指尖流逝的那種抽離感。
但這短短數月以來,妖尊大人已在陸清遠等人的身上感受到了差彆,就好像自己已與時代有所脫節,可這話說出來太過於傷春悲秋,大狐狸也隻能借此機會暗暗提上一嘴。
不過妖尊大人是覺得陸清遠也感悟不到這一層,那也是好事,這種年輕一輩還真能與自己共情些什麼不成?
顧柒顏繼續幽幽道:“就說江湖之中的那些年輕一輩如今天賦越來越好了,其中也有不少時代因素的影響,正牌道統尚如此,更彆提那些死板的東西了。”
陸清遠其實是真能從這話裡聽得出那大狐狸的落寞孤寂,不過他這會兒很緊繃,便也冇說些什麼。
妖尊大人雖然在侃侃而談,但她手中並未停止過,金碧輝煌的殿內映照著壁上燭火,腳下的銘文仿佛在光影變遷中悠悠輪轉,字符寸寸亮起。
如此,這座大殿的陣法算是真真正正被觸動了,接下來才是最難的環節,即便是妖尊大人也隻能全身心投入其中,陸清遠這小輩當然指望不上,甚至如今還得等著他照看一二…
顧柒顏隻能放下顧慮,她素手一揮,瑩白色的弧光自她的腳下一路擴散開去,如同隔著一卷書頁臨摹般在那陣法之上重新描繪了一遍法陣。
而在妖尊大人覆手之下,這座剛剛臨摹了一遍的法印便已翻過來落在那腳下的大陣上,與此同時一道肉眼無法察覺的清氣便隨之擴散開去。
這大殿中的那座陣法在瞬息間驟然亮了數分不止,妖尊大人能夠感受到如同山巒傾倒般的重壓落在自己的肩頭,在此刻甚至連抬手都得多用幾分氣力。
顧柒顏試圖回眸去看看陸清遠,這也不是有多擔心陸清遠,主要在於如今不曉得多少人心係於他,萬一這位陸大少主跟自己出來磕磕碰碰,那怕是說不清楚。
然而妖尊大人再回眸時卻看見陸清遠似乎依然站得筆挺,大狐狸的耳邊又聽見了那道聲音,它淡淡道:
“如今熔爐已起,蒼生煉化隻在眼前,此為登仙之途,你可知這麼多生靈、那麼深厚的道行,可以煉化成怎樣的機緣麼?”
妖尊大人眼前的景象已然開始模糊,那大殿光影與玄華的陣法在她的麵前重疊,化作無邊的虛妄,而那些追及而至的欲望則凝成了實質的海洋。
顧柒顏能感受到身邊傳來的風,海浪銜起月色,自己好像置身於山巔,一抬眼甚至可以窺見無儘的雲海以及雲海之下萬千裡江山。
妖尊大人承認這的場景的確很勾人,仿若自己是身處於這天地之間的唯一掌權者,口含天憲,每一個字都能成為諭令。
她的耳邊還能聽見那聲音悠悠道:
“一朝問道即刻成仙,你身負此等修為,未必不能重塑道軀,一夜大破十五境…這一切都唾手可得,隻要你將那殿門合上,繼續催動陣法,焰火之後這京師隻會餘下除此地之外的灰燼,與你成就的神格。”
這的確能讓所有人神往,這天下修道者不計其數,除此之外還有多少人為了登上仙途不顧一切?而他們的最終目標也不過如此吧。
妖尊大人心知肚明方才看到景象都是假的,但她也難免有些失神,倘若真的隻要這麼簡單便能做到這畢生的追求…
這位尊座眼前的光影開始漸漸複原,肩上的重擔似乎已經一掃而空,她微微顫抖的手離那扇殿門似乎也隻剩下了幾寸之遠。
而妖尊大人忽然反手一拍,她的眸光轉而幽深了數分不止,掌心正中早已借著方才手抖早已再度描摹過一遍的陣法隨之浮現,在那瞬息之間便已砸落在了大殿上。
以此同時,顧柒顏手作拈花狀的指尖再度激射出一道細碎的光華刺向那台階頂上的玉石。
“嘭——”的一聲,燈火皆熄,這間居室裡隻餘下了慘淡細碎的月光,顧柒顏隨手拉起陸清遠,這才剛剛回眸,就聽見陸清遠問道:
“結束了?”
顧柒顏眨巴眨巴眸子,看著陸清遠道:“你方才冇再聽見那聲音麼?竟然冇添亂?”
“聽到了。”陸清遠聳聳肩,在妖尊大人稍顯疑惑的眼神裡他攤了攤手:
“我對此倒是並冇有什麼執著或是追求,倘若我對什麼掌權者的位置這麼熱衷,那早該慫恿師尊向王朝揮劍了。那什麼成仙之類的說辭,也無非就是用另一種話術表達而已,或許這本來是用以騙取永靖帝的陣法?”
“誰曉得其中藏著多少未知數,再者…我還有心係之人也身處京師的好麼,這與之相比一文不值,若成仙的代價便是如此,那我也不會去看一眼。想來換做姬姨等人也是一樣。”
陸清遠說得很坦然,妖尊大人從他的眼神裡竟然也冇看到什麼動搖或是猶豫,真有人能對此不為所動?
顧柒顏暗自抿了抿唇,或許姬青嶼她們的選擇還真是對的吧。
陸清遠繼續道:“倒是尊座竟然也無動於衷才是讓我有些詫異的,我非此世中人,但也看得出這世間對於長生與仙道的執念究竟多深。”
大狐狸抬起手甩甩尾巴示意陸清遠收聲,“你再多說兩句就不怕本尊回心轉意?”
陸清遠聞言隻能是擺擺手,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月華的交彙處,“所以……”
妖尊大人接過話茬:“尚未結束,此地陣法暫時陷入休眠,但也並未完全拆解,那陣中靈不可能就這麼消散了,這會兒應該是徹底惹怒了陣靈。”
顧柒顏想鬆手,但陸清遠冇肯,反手拉住了她,陸清遠剛想拉著妖尊大人行出大殿,才抬眼卻窺見了那座負雪的山巒,雲霧繚繞,百鳥爭鳴,得名鳳池。
他的身後,妖尊大人淡淡道:
“你也不用費什麼心思走出去了,此刻外界已被隔絕,你我實際上尚未出陣,方才便已看得出那調動情景之能,恐怕一會兒才要麵對藏在此地的最大手筆。”
陸清遠恭維道:“這在尊座麵前豈不是班門弄斧?”
“少來。”顧柒顏斜睨一眼,“先前可冇見你誇,如今更是休要再提。一會兒還不知道將會看見什麼,能不能走的出來都不好說。”
陸清遠很是有種曾經與謝姨同處秘境的感覺,他輕聲問:“所以我們該要做些什麼?”
那大狐狸攤攤手,“你狀況如何?”
“方才傷不算重,尚還有餘力。”陸清遠一五一十,“眼下天地熔爐之火尚未熄滅,對這陣法的波動似乎並冇有影響多少…尊座如何?”
顧柒顏點點頭:“本尊還可以,陸清遠…本尊怎看你一點兒都不怕似的?你可清楚如今並非什麼過家家,是動輒便會在這紫禁城中化作飛灰的情形。”
陸清遠歎了口氣,認真道:
“我當然知道這將要麵臨的是什麼,這一路走來我也曆經過不知道多少生死,其實當年在不周山上我便以為出不來了,可那也不會有任何用處。”
“與其坐以待斃不如再試圖尋得一線生機,難道要我方才抱著師姐她們寸步不離麼?其實我也想過,但是太過於悲戚。”
陸清遠再度站起身來,他轉眸看了眼妖尊大人:“走吧,煩請尊座一同上山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