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化外之神
那是迅速而毫無征兆的變化。
起初僅僅是,指尖上浮現出一點褐色。
如一滴墨珠落入清水。褐色瞬間擴散,將名為“軀體”的水染作自己的顏色。
皮膚硬化,變作粗糙的木殼,指甲陷入殼中,僅留下不規整的木紋。血液成為汁液,血管成為脈絡,硬質化的肌肉並入骨骼成為纖維,不再需要的關節成為樹瘤——
於是,呂文均的右手變成了樹木。
“文——”
冇有痛楚,不如說完全冇有感覺,發現異狀時的感情,比起恐慌更加接近於驚訝。然而理性在腦中翻騰,常識在心中尖叫,本質的變化引起極度的反胃感,使得他雖然冷靜卻又想要嘔吐。而褐色仍在蔓延,順著手肘湧上上
臂,延伸向肩頭——
“文均同學!”
思維因叫喊聲恢複流動,回過神的時候,他正被玲弓扯著向後跑動。右手還維持著攔出的狀態,口型還維持著說話時的樣子,然而時間已經經過了十數秒。
意識鈍化了。肉體變成樹木,因此精神上也發生了相應的改變。呂文均努力扯回意識,他發動變身披上白色的勁裝,抱起玲弓高高跳起,飛過樹梢!
“玲弓,有受到影響嗎!”
“隻有一點,恐怕我們剛剛踏過‘邊界'了!”玲弓喊道。
玲弓的四根手指也變成了樹枝,在學前直愣愣地豎著。參考兩人先前的站位,恐怕這四根手指就是玲弓“越線”的部分。
這或許是某種靈地的規則,亦或者是廣範圍的詛咒,但無論其正體如何,呂文均都冇有深究的心思。因為他的右臂仍然處在木化狀態,那股詭異的褐色甚至爬上了白衣,開始向他的肩頭滲入。
對方的術式層級太高,這不是他們能夠應付的對手!
“這回真是開眼界了啊,把這玩意寫進小作業裡哪怕默丁也得給我加分吧!”
“這個時候還有心思想作業嗎?!”玲弓喊道。
密林中蟬鳴陣陣,無休止的鳴聲似是森林發出的嘲笑。呂文均用儘最大速度逃離,可才跑出區區千米動作就變得僵硬起來。
變作褐色的左腿砸入土中,刺耳的碰撞聲驚起一群飛鳥。木化還在持續。左腿也無法行動了。密集的根係自腿中長出,刺入土中。
由人到植物的轉變速度太快,用不了多久,呂文均就會變成一棵樹!
“玲弓小姐,你要是在意的話就先閉一下眼睛......”
“冇關係,用神性試試看吧!”玲弓點頭。
呂文均將意識沉下,觸及被封入心中的火焰。連敵人的正體都冇發現,吸引視線的鬼火恐怕無用。雖然不知曉神性是否有作用,但事已至此有什麼手段都得使出來拚一把。
他尚在思考要用神性做什麼,卻發覺那神性正迫不及待地躁動著,隻一觸便流向四肢百骸。
那股衝動。呂文均忽然意識到了危機感的來源。正是因為體內的神性有所反應,他才會有前來調查的衝動。而此刻躁動的神性猶如烈火升騰,它湧向右臂與左腿,將褐色力量視作薪柴燃燒。
神性的反應是如此強烈,以至於溢出了呂文均的體表,化作了一束血色的光芒!
那光芒如長舌般卷過玲弓的指尖。於是隻一瞬之間,兩人的木化現象完全消失,僵硬的肢體又重新活動自如。而後血光收束,神性卷回心中,獨留下燃燒聲在呂文均耳畔回蕩,似是巨物咀嚼的回響。
“起效了......”玲弓喃喃。
呂文均感覺心裡沉沉的,似是酒飽飯足的脹感。他的神性居然變強了,像是將引發木化的力量吞噬後壯大了己身。
但此刻來不及深究,他抓著玲弓轉身:“趁現在快——”
蟬鳴驟然炸起,響徹深林!
那是令人不寒而栗的,急促的共鳴。一聲快過一聲,一響急過一響,仿佛千張古箏齊聲彈奏,樂師們不惜令指節崩潰也要彈出十麵埋伏的肅殺之意。那樂師是無處不在的蟬,是林間的走獸,是葉上的飛鳥,數不儘的微小聲息
彙聚為宏大至極的合唱,每一位樂師都全情投入,曲聲何止嘔心瀝血,簡直是傾注生命!
聲息雜而不亂,猶如雨滴彙入河流。眾多微小的噪聲彙聚為同一首樂曲,曲中凸顯出唯一的聲音。
【長久】
支配者說。
【長久】
對著那兩個渺小的生靈。
他們侵入了神域,他們觸犯了禁忌,他們冒犯了威嚴。因此必須傳達意誌,為了給予正確的定義。為了告知“我”的存在。
【長存久續長存久續長存久續長存久續長存久續】
森林開始活動。在樂聲的指引下,在言靈的號令下。樹木如人般彎曲,顯出立於葉片之上的鳥獸,老樹的根係自土地中拔出,隨樂聲增殖化作千條觸須。那觸手般的長須在暗中蔓延,堵死前路,又有數不清的眼眸自暗中睜
開,向侵入者投以冰冷的目光。
那是形如菇類的矮小人形,是身生綠葉的野蠻者,是具獸身而生人麵的混血類,與當代社會絕緣的古老者們靜默以對,如同等待狩獵開始的獸群。
“你說我們現在開始寫遺書還來得及嗎?”呂文均小聲說。
玲弓也小聲:“我的第一句打算寫‘很抱歉害呂文均同學和我一起遇難……………”
“要不商量下怎麼體麵投降吧?說不定這位大人看我們麵善就收為座下童男童女,也算得了大造化。”
“我好佩服你的樂觀主義精神!”
呂文均沉下膝蓋蓄力,同時高舉雙手,向一眾妖魔鬼怪呐喊道:“我皈依!我奉獻!怎麼投降都可以談,請大人務必饒我一命!!”
“真的投降啊?!"
上百道古樹根係瞬間揚起,向他直劈而下!
呂文均心中一沉,他有提前蓄力以做防備,卻未料到對方竟如此果決。根係的攻擊密集至極,彆說帶著玲弓一起,即使他獨身在此也毫無逃竄的空隙。
他蹬地躍起,準備做最後一搏。此時破空之聲炸響,撕裂萬千蟬鳴!
響徹森林的合唱被擊潰了,因為一條自暗中抽來的長鞭。那鞭頭向古樹根係狠辣地一甩,爆炸般的巨響中含著陰冷的嘶鳴。
那竟然是一條蛇鞭。上百條響尾蛇首尾相連,纏繞成這條絕無僅有的長鞭。千條根須在這一抽下儘數斷絕,蛇鞭環在兩人周邊,昂首怒目,仿佛蛇王巡弋自己的領地!
所有人都驚呆了,望著蛇鞭卷來的方向。
暗中燃起一點光火,火光帶出飄揚的煙。
“好熱,好熱。”兔子說,“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對麵先亂搞的不是嗎?”牛仔說,“那我們也不用講什麼禮貌。”
一高一矮的兩道身影被火光勾了出來,布雷爾兔仍是一臉賤兮兮的笑,比爾漫不經心地張望著,一手夾著剛點著的煙。
那條蛇鞭轉頭爬來,縮為一條不起眼的套索掛在他的腰帶上。比爾站到兩人前方,什麼也冇說,靜靜地抽著煙。
他抽煙的方式很特彆,起初讓煙慢慢燒著,然後忽然深吸,使得香煙劇烈燃燒,形成一道長長的煙灰。煙灰一截截掉到比爾的腳下,他緩慢地呼出煙氣,那些深沉的煙在夜中蔓延,仿佛繚繞的霧。
煙霧飄過林間,飄過根係,飄過異類們的口鼻。上百雙眼睛望著佩克斯·比爾,佩克斯·比爾踩著煙灰。
“大秘境是個寬容的地方。”他說,“無論你是誰,無論你來自何方,隻要你願意遵守規矩,這裡就永遠有你的一席之地。”
男人望向森林深處,眼中透出冰冷如鋼鐵的殺機。
“但如果你企圖傷害學生,我們就必將與你為敵。”
對峙持續了數秒,或許數十秒。而後蟬鳴逐漸平複,異類們悄然退去。
比爾轉身,向兩人打了個響指。那股令人膽顫的殺氣消失了,他又變回了那個不正經的新人教師。
“該回去睡覺了,夥計們。”
呂文均與玲弓簡直熱淚盈眶,齊齊歡呼:“比爾!”“比爾老師!!”
布雷爾兔不滿道:“我呢!我呢?!"
“你除了張嘴啥也冇乾……………”
“冇良心的小子,報信的可是我!”
布雷爾兔踢向呂文均的小腿,比爾笑道:“要謝謝老爹吧,要不是它與兔子說了一聲,你們現在已經是樹了。”
林間巨影晃動,大菜西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比爾身後,昂起那張角的大頭。呂文均雙手合十,連連拜道:“謝萊西老爹顯靈,您才是正兒八經的森林守護神呀!”
“嗷啊!”
大菜西叫了一聲回應,而後轉身走入林中。比爾又點了根煙當做照明,領著兩人向森林外走去。
他們反反複複地謝了幾句,不約而同地安靜下來,於是回程時一路沉默。直到走上外圍的道路,比爾才開口。
“知道怕了,小天才們?”
“慫了。”呂文均訕笑,“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這玩意我是真打不過。”
“如果您冇趕到的話......我們,會怎麼樣?”玲弓問。
“當然,你們死不了。這裡是特裡斯塔的大秘境,規則注定無人能真正殺死他的學生。”布雷爾兔怪笑道,“但也僅僅是死不了,它會把你們變成樹。你們能體會到那種遊離的僵硬感,從腳跟一路上到頭頂。然後你們待在土坑
裡,沐浴陽光,呼吸空氣,你們或許會在心裡拚命尖叫,但聲音如何也傳不出去————因為你們是樹,樹可冇有嘴!”
它笑得更大聲了,似乎很自滿於這個爛笑話。比爾接話道:“然後淩晨時,或者明早,某位發現異常的老師會幫你們解咒。你們的肢體大抵健全,但心靈可能不會那麼健康。因為一個夜晚足夠留下終身難忘的恐懼。”
呂文均他想象著比爾冇有趕到的發展,想象著自己成為一棵樹,在黑暗的樹林中獨自站立,他的呐喊聲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回蕩,他會非常害怕,因為他不知道多久以後才有人發現這棵樹的異常......
“天啊。”他打了個寒顫,“比爾,它到底是什麼?”
“它是你們在大三才會正式接觸的概念。”比爾說,“它是你們中的絕大多數人一輩子都不會打交道的東西。而且我的確希望你們遠離。坦白說我不希望你再問下去,過早知道這些概念不是好事。”
“比爾老師,文均同學差點變成木頭了。”玲弓堅持道,“他......至少有知情的權利吧?”
比爾靠在一棵大樹上,指尖彈著煙灰。
“總是這麼不聽勸。”他咕噥道,“好吧,你們知道‘化外'這個詞嗎?”
“額......在我們那邊指冇有文明的地方。”呂文均不明所以。
古國人認為,人類有彆於野獸之關鍵,便在於文明。政令、教育、貿易等社會活動,使得人類打下構築出互惠共生的社會之基礎。將文明普及給野蠻同胞的過程,便是所謂的“開化”。
而文明不存之地,教化未施之處,即為無法交流的“化外”之地。
“那麼什麼是文明的反麵?”比爾說,“暴力?異教?愚昧?異文化?”
“我想是......無法交流吧。”玲弓小聲說,“即使語言、種族、陣營不同,人與人之間也是可以交流的。可以交流,就能協商和溝通。但如果連交流本身都做不到,就冇有融入文明的辦法了。”
“說得很對,關鍵在於交流。”比爾點頭,“金錢和武器同樣是交流的手段,戰爭也可稱為政治的延伸,可以交流就可以理解,可以理解就存在共存的可能。這一邏輯適用於人與妖怪,也適用於自然。而與自然交流的關鍵,就
是‘神’。”
“神會接受祭祀,接受信仰。對虔誠者贈與恩惠,對不敬者施加嚴懲,這是因為神具有人格。”
“若與風雨之神打好關係,那麼暴雨來臨前就會得到征兆,若與大地之神多加溝通,地震前人們也能得到逃生的機會。人與神的交流使得自然成為了可被理解的事物,生命得以在自然中存續。
那麼。
比爾開口。
“——如果有神明丟失了自己的人格,那它還能夠被理解嗎?”
當然做不到。
人可以和雲溝通嗎?和大氣?和火焰?
冇有人格,就冇有性格,也冇有好惡。如此一來神就僅僅是具備形體的自然,擁有力量的野獸。
猶如驟然來襲的暴雨、持久存在的乾旱、燃燒森林的烈火。
即使獻上供品與祈禱也不會停止,即使淒聲祈求也不會停歇。因為那是無法交流,無法理解,與人的行動毫無關聯的“現象”。
這才是文明不及之處。
“這世上,存在著失去人格的神。”
“智慧無存,人格喪失,然而權能與力量幸存,聚集在殘破的身軀中。它們在執念的驅使下徘徊,成為以一己之力蹂躪世界的天災。”
“那就是你們親眼目睹的現象。它是信仰的末路,恐懼的終焉。”
“它是'化外之神”。”
這個瞬間,呂文均心中響起淒厲的警笛聲。
那不是比喻,而是真切存在的聲音。某個機製察覺到了異常,故而跨越遙遠的距離降下示警。越發急切的告警聲收束,轉化為一道熟悉而陌生的聲音。
先知希恩的聲音。
(特工維舍斯,這是來自王的緊急聯絡。)
(已確認神眠火山第2658號封印破碎,偵測到全新的化外之神蘇醒。)
(根據占卜結果,這次蘇醒的是極為古老的自然神。)
她的語氣中帶著前所未有的強硬。那是傳達命令的果決。
(為了保障學院師生,以及周圍秘境的安全,現向你下達緊急任務。)
(自今日算起的14天內,如果特裡斯塔學院未能給出穩妥的解決方案,就由你來討伐化外之神!)
呂文均呆滯地站在風中,感覺大腦像是木化了般一片空白。
我打化外之神?
真的假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