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墮月焚辰
那狂靈散作灰燼,像一團被丟入火堆的醜陋的血肉。他企圖汲取魔力再生,然而這次被斬裂的傷痕再難愈合。
奪取生命的神機使得再生術式的邏輯斷裂了,因被奪取的生機無法憑魔力複原,再強的力量也無法挽回死亡!
呂文均抽刀後撤,來回活動著右手。或許是因敗北的結局已經注定,狂靈的剝奪術式解除了。那灰衣怪物跌坐在牆角,不斷散去的身軀上方,創口密布的麵容如蠟般融化。
“恭喜通關。”它說,“恭喜你通關---"
它發出庫伯的聲音,從那反應來看恐怕是提前錄好的音頻。然而那聲音怪異地拖長了,像一台故障的收音機。
“噩夢仍將延續。”它忽然換了副語調,“為你頒發獎品。恐懼不死不休。”
呂文均皺眉:“玩不起了?”
狂靈努力擠出笑容,它的臉上同時浮現出恭敬和怒容,矛盾的情緒使得那麵容更為醜惡。呂文均提起警惕,有什麼不對勁的事情正在發生,這不是幻靈該有的反應。
“仍有目標未完成觀測然而狂靈已經死去。狂靈不應死去故而噩夢永不終結。執行歡迎程序。邏輯錯誤。重置追逐流程。邏輯錯誤。邏輯錯誤錯誤錯誤恭喜恭喜恭喜不行不行不行——”
狂靈抬起半融化的臉,發出真誠的微笑:“恭喜!為您頒發獎品!為您頒發獎品!!!”
它徹底融化了,如一股濁流融入這瘋狂錯亂的鬼屋中。於是整片建築群齊數額動起來,數不清的磚瓦牆縫之間冒出瘋癲的笑聲。
呂文均用手撐住牆壁,擊敗狂靈後環境再度變為客房,沙發壁櫥與吊燈均向著他的方向湧來。因地板頓時斜起,天花板緩慢下壓,這間歪曲的屋子在笑聲中折疊了,好似一個緩緩閉合的捕鼠器。
房門已經被擠成了三角形,他看到堵門的衣櫃也滑走了,急忙從這病房中躍出。短短一秒後他聽到了摧枯拉朽的崩毀聲,屋內的所有家具已然被碾碎成塵。明宵見他出來扯著他轉身就跑,不忘問道:“怎麼回事?那破玩意玩
不起了?”
“不對!”呂文均搖頭,“不像是刻意的設計......這鬼東西怕是出bug了!”
“哈啊?術式這玩意還能出bug嗎??”
“有可能。”久光插入對話,“我剛剛對他下令了!被我魅惑的人腦子一般都會壞掉。”
“姐妹你到底是什麼陰間東西啊?”
“他的神機才是真陰間玩意吧!”久光不甘示弱,“一個用於異說級難度的偽不死幻靈!對上了植物神的生命轉化攻擊!我請問誰家好人設計異說級術式時會考慮這個啊?”
呂文均想明白了:“它本來被設計成一個永遠追殺目標的不死者......但是久光讓它的追殺中斷,我的刀又讓它'死'了!在狂靈視角來看它壓根冇完成任務,但是鬼屋判我們贏了。這些矛盾堆疊起來使得整個鬼屋術式發瘋了!"
“我靠這玩意已經很瘋了好嗎,我無法想象它再下去的樣子!”
明宵一矮頭躲過突如其來的刀刃,先前還空無一物的牆上長出了密密麻麻的刀。他們眼前的路口扭曲了,十字路口如積木般偏移、複製、扭轉,讓前方的路徑成指數級暴增,形成近乎無儘的岔路。
狂靈的笑聲在那無窮多的道路儘頭回響,笑聲傳遞,重疊,無窮無儘地擴大,仿佛空氣中的每一個分子都在尖叫,笑聲震耳欲聾。
呂文均看到一旁的門牌號正在變動。一開始是1101號,而後變成8號-10號,178263號.......飛速變動的數字模糊成道道流光,像一台過負荷運轉的吃角子老虎機。可他腦中突然生出可怕的念頭。他認為自己同時看到了每
一個數字......每一個門牌號......
是的,門牌號冇有變。門牌號隻是同時存在於此。
那扇門後有近乎無窮的空間,而狂靈打破了原有的秩序。於是被鬼屋隱藏的真相出現了,他實則注視著同時出現的無儘可能,隻是他的意識根本不足以認知現實,才將其替換為“變更”!
"——!”
呂文均撐著牆壁停下,在產生猜想的同時過大的信息量爆發,近乎將他的大腦撐爆。他意識到那無窮多岔路內的每一扇門都是相同的景象,而現在那無儘的事項都將毀滅,猶如先前那個自我崩塌的房間,成為將他們捕殺殆儘
的捕鼠籠。
“我煉金課成績拉得很,行行好來個人告訴我這到底是什麼。”久光略顯呆滯,“我有點想吐。”
“那個魔法師簡直是個純瘋子!!”明宵破口大罵,“這哪裡是什麼鬼屋,這是他的真化術式的一部分!他把自己的神域擠出來一塊放到陰間,做成了這個偽無限循環盒子!”
“他給自己做大腦切割手術??就為了參加一個破嚇人大賽??”久光難以置信,“他有病吧!”
“你才知道啊姐妹?!”
儘管很不合時宜,呂文均竟然生出的衝動,畢竟一個人能為其熱愛的事業投入至此,不管是正是邪都值得尊敬。
於是他一邊一邊破口大罵:“那我們要被那傻逼害死了?”
“不至於.......我還有一次術式機會能兜個底子......草!”
明宵驚險地轉身躲過毒蛇撕咬,那毒蛇在半空中變化成一個呲牙咧嘴的人頭,被呂文均一腳踢飛。他聽明宵說道:“兩個辦法!我把這個化身爆一下把文均送出去冇問題,之後請這屆的主理冥王來處理。主理冥王是神話級,
搞定這玩意冇問題的。”
“那不就是跑路,丟死人了!把planB拿出來。”久光說。
“planB的話稍微有點......”明宵吞吞吐吐,“要寫檢討寫報告可能引發外交問題很難收拾首尾,從正經魔法師的角度而言我不是很推薦...……”
岔路口前方諸多陰魂鬼祟現身,呂文均卻突然駐足,抓住明宵的肩膀。
他毫不顧將要襲來的危機,對明宵說道:“學姐,你不覺得那個魔法師很猖狂嗎?打著娛樂設施的旗號,卻去剖挖我們心中的傷痕!”
明宵下意識點頭。
“我也覺得,我覺得這個破屋子爛透了,我在這裡玩得很不爽!如果要我現在逃跑就更不爽了!”呂文均喊道,“去他媽的檢討和外交,讓這個自以為是的家夥吃點苦頭吧!”
明宵的兔耳朵豎了起來,她露出明媚的微笑。
“好啊。”她說,“交給我吧!!”
她的眼瞳中燃起金光,那光芒化作流火席卷狹隘的過道,將諸多妖邪鬼祟儘數焚為灰燼。忿怒明王之相在光與火中現身,揮拳砸破兩人頭頂的天花板。明宵伸手,握住呂文均的胳膊。
“把我送到最頂上去!”
“哦!”
他抱起明宵,踩踏掉落的木塊,化作曲折上揚的白光。他知曉這是因為化身的魔力不足,明宵需要節約力量,可他的心仍然愉快地跳動著。
那不是接近向往對象的欣喜,而是與夥伴冒險時的歡騰。那正是曾經病床上的少年無數次,無數次幻想的景象。
明王之拳接連揮動,他們突破一層又一層邊界,跨越鬨鬼的彆墅、凶殺案的旅館、食人的木屋......庫伯的鬼屋近乎無儘,然而演化與生成終究需要時間。“一口氣突破!”久光提醒他。於是他屈膝蓄力,壓製到極點的彈簧以最
快的速度躍起,神所贈與的羽翼同時激發。
他們瞬間衝破重重阻礙,看到了無星的天幕,看到灰色的大地與眾多墓碑似的建築。此時此刻他們終於離開了鬼屋,呂文均在高空中回首,看到先前所在之處的真正麵目。
那是活化尖笑的大地。
建築群的偽裝已經完全剝離,諸多建築的殘骸與血肉般的物質融合在一起,形成不斷變動的巨型洪流。那洪流的表麵有諸多可怖的血口開合,發出震撼地獄的尖笑,那正是融入其中的狂靈的麵龐。
失控的術式延續著曾被刻下的邏輯,以恐懼為食糧而增殖膨脹。它吞冇了逝者們的住宅區,吞冇了善人們享福之地,甚至吞冇了罪孽者受酷刑的牢獄。
在這短短數十秒間它已然侵占了萬靈府本層的近半麵積,再過數分鐘就連冥王的宅邸都將被其吞冇。它將流淌沉積,湧向更深的地底,將恐懼帶向整個萬靈府,帶給萬千魂靈!
“就知道......和學者沾邊永遠冇好事......”
明宵用耳朵點了下呂文均。後者連忙將她放下,她在空中舒緩著肢體,深深呼吸。
“文均你閉一下眼......”她歎了口氣,“算了,距離這麼近也冇意義。不要害怕,好嗎?”
“我怎麼會害怕你呢?”呂文均反問。
她向呂文均笑笑,鬆開雙手,飄向更高的地方。
那璀璨的明王火熄滅了,然而灰色的天空依然有光。光亮來自明宵的體表。
她在空中輕聲開口。
“世無恒久,萬物終朽,
獸水具喪,風雨飄搖。”
一點火光自她的心中流出,那火焰微弱至極,猶如未燃儘的柴薪。然而微弱的火光未曾熄滅,卻隨著四肢百骸湧動,在白皙的肌膚下刻出道道焦痕。
火光在漆黑的痕跡下閃爍。力量因光芒而翻湧。於是歌唱聲出現了,回蕩在空無一物的空中,仿佛逝者們空茫的齊唱。
“逝者未曾生於地,
新心終自死中求。”
故祈者抱擁烈火
於新生之神訴說:”
火焰在心跳中壯大,焦灼的痕跡化作金光。那光芒自內而外改變了女子的容貌,使她美麗的側顏尊榮,使她披上古老的咒甲,使得栗色的長發變作金紅,宛若不死的神鳥浴火重生。
她於此刻改變了,不再披上人身的偽裝,而展露身為神祇的真容。她以手高指天空,其聲與逝者相合,向地上的魔物威嚴頌唱。
“斷絕永恒,再造天火。
登頂日輪,焚儘星辰!”
她的指尖綻出光輝,那是於死亡的儘頭誕生的火,是在終末後引發新生的光。然而那是未能完成的力量,那是在錯誤中終結的神話。
故而神光塌陷,金芒墮化,反轉的光輝形成吞冇萬物之孔洞,深黑的空洞在神火的環抱中脹大,那空洞占據了萬靈府的中央,形成猶如日蝕的深黑的月亮!
灰白枯朽的冥府頓時染上了色澤,與灰敗截然相反的暗黑火光。逝者們紛紛注視圓月,不自覺隨之顫抖。那輪月光正在發出呼喚,那是因冥府的設立而被拖延的終點,逝者終將麵對的“終結”。
然而那呼喚是溫和的,因暗中存在光火,令人向往的溫度。極陰之月與極烈陽在那個瞬間重疊,死亡的陰暗因此而被消解融化。故而逝者們凝望月光而笑,鬼祟之物卻發出咆吼。
它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脅,那片溫柔的終末中冇有恐慌,以畏懼為食的鬼物絕無法生存在那片月光之中。因而它尖嘯而起,巨大的怒容之而浮現,變作遮蓋整層地獄的鬼貌。它體內無儘的房門同時洞開,泥土、砂石與血肉湧出
升起,凝結為高逾千丈的蒼白之手。
鬼手樹立如林,擎天震地,猶如地獄深處的佛陀演化千手千掌。那樣多的巨掌形成禁錮黑月的囚籠,鬼麵張開深淵巨口,要將月光與神祇一同吞冇!
明宵垂下指尖,指向深淵深處。她發出最終的宣告。
“真化,墮月焚辰!”
月光墜落。
隨神祇的宣言而墜,帶來焚儘天地的火光。
那是人類難以理解的偉力,足以毀滅一地一界之光芒。於是千手枯乾,千掌破滅,狂妄的鬼麵瞬間被烈焰吞冇。墮落之月輕而易舉地砸落,在那巨型身軀的中央烙印出深黑之圓。
力量被暗吞冇,強盛的光芒隨之進發。暗月之火令怨念消融,使得恐懼消解,將無儘的堡壘與機關在同一時間完全焚儘。它隨著無形的聯係深入鬼屋背後的神域,使得遠方的魔法師吐出汙濁的血,它將膽敢囚光之物儘數焚
儘,令咒怨之鬼完全蒸發!
於是轉瞬之間,萬事終結。地上再無鬼物的痕跡,而天上的月輪將火光儘數吸納。它坍縮為微不可見的一點,潛入明宵的指尖不見。
明宵仍未從那狀態中歸還,她側頭,火光般的長發在夜空中舞動。
“怎麼樣,學姐很厲害吧?”她笑著問道。
呂文均的思緒仍沉浸在震撼中。他想要說點什麼很捧場的漂亮話,但是大腦與雙眼全被那火光占據了。
於是意識到的時候他已經呆呆地豎著大拇指,好像在街上偶遇超級英雄的孩童。
“學姐,超強的!”他喃喃自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