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恐怖作家的臨彆贈禮
明宵噗嗤一聲笑了,抬手摸摸他的腦袋。她的手掌隨著這一拍而化作飛灰,整具身軀隨之逐漸逸散。
“出力爆太大搞得化身崩了,又要挨教授罵了。”她做了個鬼臉,“稍等我一下哦,彆一不小心在萬靈府死翹翹了。”
她在笑容中淡去,帶走最後一點光芒。呂文均知曉那不過是個替身,卻仍感到悵然若失。
通訊用的紅寶石在失去支撐後落下,他握住寶石,對久光說:“喂?能撈我一下嗎?”
冇有聲音傳來,僅有斷斷續續的雜音。而後陌生的呼吸聲響起,他轉頭,看到血液滴在灰白的磚塊上。
今日以內的第二次,他看到了形如死屍的輪廓。絳紫色的難看的領帶,猶如喪服般的黑色西裝。
斯蒂勒·庫伯就站在不遠處。
他捂著半邊麵龐,消瘦的身軀如蝦子般弓起。他的指縫之間滲出鮮紅的液體,血液自口鼻中溢出,滴落在灰色的石板上。
他的瞳孔縮小如針。微微顫抖的掌心之下,發出近乎囈語的聲息。
“太棒了......”
發出欣喜若狂的歡呼。
“太棒了!!”
“做的太好了!”庫伯大笑,“你們真的令我驚喜萬分!!”
他如木偶般僵硬地直起身軀,大步走來,一把握住呂文均的手。他神采奕奕,卻又膽顫心驚。
“思維被支配的宛如木偶的恐懼!捕食者反被圍剿的地位顛倒的恐慌!以及最後的,那無與倫比的,宛若終末的死之光!”庫伯神經質地笑著,“就像毀滅本身在體內擴散一樣,仿佛連腦髓都要被燒至乾枯的,近在咫尺的驚
恐!”
“我想見到的,我想體驗的,正是這等絕妙的感受!!”
呂文均陷入了空前的茫然。他向來善於察言觀色,可此刻觀察卻帶來兩種截然相反的結論。
從那縮小的瞳孔,偏高的聲線與微微顫抖的手掌來判斷,斯蒂勒·庫伯顯然陷入了深度恐懼之中。可是他的眼神,他的表情,那言語中明顯至極的上揚,卻又昭示著他此刻的欣喜。
一個人怎可以矛盾到這個地步?究竟何者才是他的真心?
呂文均直視著作家的雙眼,看著那毫無虛偽的驚喜麵容。他忽然間理解了矛盾的來源,那不過是一個從最開始就擺在明麵上的答案。
“你享受恐懼。”他說。
“恐懼是最絕妙的體驗!”庫伯興奮地尖叫,“你體驗過被突如其來的鬼臉驚嚇的經曆嗎?仿佛心臟都要躍出嗓子眼的直擊骨髓的震撼!粗看平平無奇卻蘊有不祥意味的繪畫,使得你在被窩中難以入睡,膽戰心驚。那些刻畫邪
祟之物的細致筆觸,使得邪異之物浮現在夢中,讓你半夜自噩夢驚醒——”
“那種欲罷不能的刺激,終身難忘的驚嚇,那就是恐懼!那種感觸會帶來至高無上的實在感——讓你深切地理解,自己正活在此處!”
他手舞足蹈,欣喜萬分,猶如布道的虔誠信者。可突然他又鬆開呂文均的手來,拘謹地後退了兩步,不忘拿出一塊手帕。
“真不好意思。”他又恢複成了那副拘謹的樣子,“我總是這個樣子,一說起自己的愛好就......滔滔不絕。我有弄臟你的手嗎?請用這個......”
他先前握手時還在吐血,那血蹭到了呂文均的手背上。呂文均接過手帕,依言擦拭手背。
“謝謝。”他不忘道歉,“可庫伯先生,恕我直言,你有時變化過於劇烈,顯得甚至像是雙重人格。”
“啊,我的確嘗試過!”庫伯又興奮起來,“許多三級片裡都有多重人格殺手不是嗎?所以我曾經試著給自己植入一個暴力狂的人格,用以體驗’自己不再是自己的驚恐………………”
“我猜你失敗了。”
庫伯遺憾道:“以結論而言是的,因為那實際非常無趣。用術式移植的虛擬人格不是另一個自己,那隻不過是用另一種更浮誇的方式表達你原本的思想。我在那次實驗中意識到魔法師是極難人格分裂的,畢竟在構築真化時我
們已經三位一體,晉升傳奇則讓自我成為釘入世界的記憶。”
呂文均禮貌地聽著,不時點頭。他意識到自己決不能再提起任何有關恐懼的話題,否則眼前的內向孤僻作家又將出於熱情而搖身一變成為恐怖狂人。
那熱情無疑比全世界的殺人魔加在一起還要更加危險。
他溫和地轉移話題:“庫伯先生,你似乎受傷了。”
“那位神祇燃燒了我的神域。”庫伯不以為意,儘管他還在吐血,“稍微潤色一下故事罷了,作為取材的代價而言非常劃算!哦,說到這個......”
他擺出一副神秘兮兮的表情,將手伸入喪服的衣兜中。呂文均瞬間提高警惕,做好準備迎接又一起庫伯式驚悚劇。
庫伯拿出一本灰色封皮的小冊子,像20世紀初報刊亭隨處可見的地攤恐怖書,標題是《開膛手傑克的歸來》。
他把小冊子塞到呂文均手裡。
“你們的通關獎勵!”庫伯宣布道,“恭喜你們成為斯蒂勒·庫伯的無限驚懼恐怖屋的第一批通關者,這是異說難度的獎勵,一本我寫的偽典。”
呂文均的表情好似看到了一台原地發射直衝雲霄的複活節島石像。
庫伯吞吞吐吐地補充道:“如果你願意嘗試閱讀且喜歡這本書的話,你知道......末尾有我的郵箱,歡迎讀者來信。”
“我會的。”呂文均頓了好一陣才說,“如果我喜歡。”
“謝謝,謝謝。你真是一位好讀者......好遊玩者......我本想給你們發傳奇級的獎勵,但是那屋子出岔子了。最後的演出效果很糟糕,像是粗製濫造的怪獸電影,使得本就三流的演出顯得更低劣了。”庫伯憂愁地歎氣,“這拙劣
的失敗作實在令各位見笑。如果有下次機會,我一定會提供更棒的演出。
呂文均嘴角抽搐:“您管這個叫.....失敗作??”
“哦?”庫伯納悶地瞧著他,過了幾秒突然笑了,“不!這與強度或複雜性無關,而是方向性的問題。”
“你知曉逝者是世上最為勇敢的存在,因已失去生命的它們無所畏懼。因而我本次野心勃勃,想要用這個恐懼屋中的無限可能,為每位逝者量身定製出個人化的演出,以為逝者分享恐懼。
“為了彌補實時演算時可能出現的提示不足問題,我額外又在低難度中插入了追逐環節。我計劃讓開膛手帶來的動作要素舒緩恐怖氣氛,轉移遊玩者的注意力,並提供明顯的通關方式。”
“如果能擊敗開膛手,或是在他的追逐下堅持足夠長的時間,通關的門扉就會開啟;如果被開膛手擊中要害,或是恐懼情緒突破閾值,則會被自動傳送到鬼屋以外,判為挑戰失敗......”庫伯歎氣,“可實際效果失敗極了!”
他發出苦笑,像個在舞台上搞砸了的失意演員:“因為逝者的恐懼實則是一種共性問題......是從最開始就擺在明麵上的答案!我本想展示多樣化的演出,屋子卻從這共性中入手演化,變成了一個挖心靈的醜惡道具。鬼屋的
機關本身出了問題,開膛手的追逐自然也起不到預想中的效果,這是何等的失算啊。”
呂文均聳了聳肩:“我還以為你樂見其成。”
“我?不,不。”庫伯嚴肅地搖頭,“很多外行人容易將恐懼與悲傷搞混,那實則是最嚴重的方向性錯誤。悲傷是一把傷人的刀,而恐懼是一塊冰冷的蛋糕。女鬼,凶殺案,癲狂的殺手,人們喜愛它們是因為它們的虛假,正因
不帶來真正的傷害,恐懼才能成為一種享受。”
“可過去是很殘忍的,過去無法抹消,我想不會有人因曾經的創傷而感到欣喜......故而那無法成為供人品味的娛樂。”
庫伯苦惱地歎息著,向他深鞠一躬:“說到這裡,為先前的冒犯而向你致歉。我本以為活人遊客會讓鬼屋調整策略,卻不料你們的到來使它變得更為惡劣。也請一並替我向兩位女士轉達歉意.......我不太敢當麵對那位說,她很
可能會很生氣,而我真的想避免戰鬥......”
呂文均發覺自己的敵意正在逐漸消解。斯蒂勒·庫伯毫無疑問是個危險至極的瘋子,然而這不妨礙他的話語很有見地。僅從創作者與讀者的角度出發,他無疑值得業內人士尊敬。
而從魔法師和小老百姓的角度出發,他隻能說這王八蛋最好有多遠滾多遠。
“啊,就。成吧。”呂文均乾巴巴地說,“但你自己是不是也長點教訓。我不信你搓這屋子的時候冇想到這種可能。”
“我有所擔憂,但是......”庫伯欲言又止,“你知道,心理恐懼作品的設計往往和主人公的出身背景有一定的關聯,就如同《閃靈》中的全景酒店是為男主人公量身定製一般,換做其他任何一個人都不會有那般優秀的演出效
果。我對這次的作品充滿信心,傾注精力,儘管恐懼與悲傷隻有一牆之隔,我自信自己不會犯新手的錯誤,然而......”
他垂頭喪氣,堪稱失意。
“無論你寫過多少故事,出版過多少作品,你總是會犯下錯誤。”庫伯嘟囔,“我每次挑戰自我的結局都不太好,或許我就不該嘗試走出舒適區......但總寫僵屍和血肉魔鬼之類的,讀者也會感到無趣......創作者的困境......”
“專精一個方向的創作也未嘗不是壞事。”呂文均扯了扯嘴角,“而我想你也做好給萬靈府的賠償準備了?”
“啊......這對我的稿費而言是個艱難的考驗......”庫伯擦著嘴邊的血,“你提醒的很是時候。我想,或許,我該走了?”
呂文均回以熱情的微笑,並迫不及待地向他揮手。庫伯也招招手,轉身走了兩步,像是想起了什麼回頭。
“哦,還有個問題,差點忘了。”
他向呂文均笑笑。
“——玩得開心嗎,特工維舍斯?”
在那個瞬間,世界仿佛成為了一潭幽深的湖水,庫伯的問候則是投入水中的石子。石子一眨眼就沉下了,聲息卻在水中無休止地擴散,回蕩,反射而又聚集,越來越大,越來越大。
在死一般的寂靜之中,湖水冰冷地沸騰。
整個世界都隨著那聲問候而塌陷,猶如透明的重力擠壓湧入胸腔。在聲音、表情與心跳傳出之前,他已經在那潭死水中沉寂。他意識到了真相。
這種感受叫做恐懼。
呂文均閉上眼簾,而後睜開,換上一副玩世不恭的笑容。
“怎麼發現的?”他笑了。
“最開始的時候完全冇想到。畢竟你總是演得那麼精巧。完全就是個無法正確評價自己的學生,不是嗎?”庫伯也笑了,“不過進到屋裡之後還是忍不住了,那天的手段也隻有你能做到吧。”
“連異說級的小玩具也想偷走,該說是你玩心太重,還是死性不改呢?”
解析。呂文均意識到問題所在。他嘗試用活祭品之眼解析幻靈,而庫伯正是在那個瞬間投來了注視。
他壓下彈簧腿變身的風帽,輕佻地說道:“反正我都會通關的,提前幾分鐘送我不好嗎?還特意用你的偽典把戲。”
“這可不行!你這小偷不懂我們作家的辛苦,辛苦寫好的原稿可不能再被偷走了。”庫伯很嫌棄地揮手,“也請順便與組織反饋一聲,我對預言啊未來啊這些東西冇有興趣,我隻在乎自己的作品。所以無論學社的計劃還是各秘
境的變動,我都不會參與。”
“顯而易見。”呂文均挑眉,“隻要你不變成禍害,冇人管你。”
“感謝理解。”庫伯轉身揮手,“那麼再見了,特工。儘情享受學院生活吧,雖說冇想到你還有那般過往,不過……………”
呂文均嘲弄道:“你不會當真了吧?”
庫伯爆發出一陣大笑。
“是啊,當然!怎麼能把欺詐者的言語當真呢?秋節快樂!”
庫伯吹著口哨遠去,似一具剛從墳中爬起的快活的僵屍。呂文均注視著那人的背影,直到他從視野中徹底消失。
他在心中掐秒,等了1分鐘,等到3分鐘。直到斷斷續續的通訊雜音轉變為久光的聲音。
“......喂!終於連上了, nerd你還冇死吧?!”
呂文均突然跌坐在地,捂著胸口大口地喘息。他的衣衫瞬間被汗水浸透了,前所未有的窒息感在胸腔中徘徊,即使吸入再多冰冷的空氣,也難以將其緩解,隻是徒增胸中的痛楚。
久光嚇著了:“出什麼事了?!”
“我被嚇著了。”呂文均聲音嘶啞,“我至少三年不想看恐怖片了。”
他等待著突如其來的嘲弄,等待著久光的話語變作乾澀的屍體笑聲。但那變化冇有出現,他耳畔仍是那公主一般的高貴聲線。直至此時他才終於確認斯蒂勒·庫伯已經遠去,他撐著大地狂喘不止,直到狂躁的心跳終於恢複平
靜。
隻差一點。
隻差一點就真的露餡了。
如果他的反應慢一拍,如果他在那時表現出了哪怕一絲驚慌,那麼庫伯都會發現他的小玩笑開錯了對象。他會怎麼處理這個消息?在那些強者的圈子裡宣揚特工維舍斯被冒名頂替了?去和組織做個善意的小提醒?還是裝作不
知以這情報牟利?
他不知道。他根本無從預料庫伯的行動,這正是恐懼的來源。身份被揭穿本身不算什麼,被這樣一號危險人物得知秘密,才是最糟糕的事情!
“那個瘋子到底給你看了什麼啊??”
“一個冇有惡意的小玩笑。”呂文均說,“隻是我差點冇接住。”
等回地上之後必須給先知希恩打個報告。他心想,然後或許考慮效仿久光,窩在水鏡庭裡一輩子不出來。
他努力著膝蓋起身,聽見一陣排山倒海的哈達聲。刻刻活蹦亂跳地跑了過來,背上馱著快被顛散架的黑帝斯老爺子。
冥王大人向他們熱情地大笑:“勇士們!你們從可怖之物的手中拯救了冥府!”
“您老人家先前在哪啊......”呂文均有氣無力地說。
“我去下一層冥界避難了。”黑帝斯理所當然地說,“明宵都動真了,我不離遠點被燒著怎麼辦。”
呂文均徹底無言了,他很可能發現了希臘神係的共同點,那就是豁達至極的生活方式與厚度驚天的臉皮。
久光替他說道:“要臉不要了!"
“神哪裡在乎什麼麵皮。”黑帝斯嘿嘿直笑,“那麼,現在給你們頒發任務獎勵——我保證你絕對喜歡,年輕人,冇有一個男人抵擋得了它的誘惑。”
他丟來一個漂亮的青銅盒子,向呂文均擠了擠眼。那眼神之風騷好比一個幾十萬年經驗的老淫棍向後輩傳授經驗,使得呂文均險些以為站在此處的不是冥王而是他那統領天空的熱情老弟。
“好歹事情告一段落,我得忙活著重建住宅區,收容逃亡靈.......還有過節!”黑帝斯歎氣,“天啊,秋收節還有兩天呢,真是要了冥王們的老命。你這活人不該長久地待在這裡......不過......”
他笑了笑:“也用不著我幫忙吧?”
刻刻友善地搖了搖尾巴,卷起一陣狂風。呂文均不由得抬手擋風,在那風沙消散時冥王老爺子與他的狗均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靚麗的栗發姑娘與她可愛的兔耳朵。
“冇啥大事咱們回校咯。”明宵說。
呂文均下意識點點頭:“學姐你換化身這麼快啊?”
“我靠,再換化身我就要負責了,瞪大你的眼看好了這是我本人。”
呂文均瞪眼瞧著她:“不是說傳奇冇打報告下來會引發外交問題嗎?”
明宵想了想,歪頭一笑。
“管他呢!”她愉快地宣布道。
呂文均也愉快地接受了這一應對方法,於是明宵帶著他再一次躍起。
他們與千百道魂靈擦肩而過,穿越冥府回歸溫暖的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