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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勇敢的人

2026-10-27 作者: 熱夜難眠

這個叫老萍的地底人,可能是一個勇敢的人——但要說“老萍是個勇敢的人”,又不太可能,這話聽起來有點奇怪、還有點繞口。

但是照火,從諸多的細節上就能感覺到這個人:他有一種過於油腔滑調的同時,身上卻還有另一種奇怪的底氣,或者說是膽識吧。如果冇有膽識,他就冇有勇氣在這個時候再走到他們麵前來的。

兩軍對壘、不斬來使總是一種美談,但實際上把“來者不善”的細作來使——直接下鍋了、猛火爆炒烹煮了才是一種常態。

如果在第三方看來,他們把情報彙總起來,這路是老萍這一夥地底人帶的,也是老萍十分熱情殷勤地把他嘴上的“貴人們”往裡麵請。

可偏偏突發的事變也是在地底人,在他們地盤上出現的,這就讓責任要怎麼劃分就很可疑、耐人尋味了。

這些地底人隻看見照火搭起了帳篷,卻不知道李姣鸞死而複生的事。這在他們看來,這來自地上的貴人調查員,是確鑿的死了一位......這會把局麵導向怎樣糟糕的情況呢?

如果李姣鸞真的死在這裡了,堂堂正正、高高在上的虞國公主真死在這裡了………………

即便能在事後、許久之後,可能性極微的都調查清楚了,把冤假錯案都判明了,這是事故意外,並非是有意蓄謀的聯合謀害。

可這些地底人,如果是根據當下、是來自一群對地底人從來都是輕蔑不屑、習慣卷宗書麵的調查者、以及流俗於隻觀看簡單報告,習慣簡單推斷“有罪”的審判者,這些地底人於現在的情況,就很難真的徹底完完全全擺脫“無罪”的乾係。

“事情就是在你這塊地發生的,你跟我說你冇有關係,你莫不是在說笑嗎?”

這樣的話,總有人會去主動的說,但這種簡單又推卸責任的推論,很有可能就是地底人會麵臨著的情況。

尤其是總是在習慣粗暴、暴力鎮壓處事的浮天山巡獵司介入的情況下,以及在大部分負責監查、在地上的這批修行者眼中,地底人的價值總是低廉......他們是某種意義上的不可接觸者、是下等人、是地底老鼠、是罪民......等等,如果有帽子要扣,那有太多帽子可以扣到這些地底人的頭上了。

這種出生明顯就是帶著原罪的。因為祖先做了錯事,自身連最低廉的修行天賦都缺乏,所以這些子嗣後代就要承擔責任,無論被怎樣對待了,這都是理所當然的事情......這似乎也是一種簡單樸素的道德推論,就好像是人手中的泥丸,想捏成圓的,就捏成圓的,想捏成方的,就捏成方的,道德總是看語境使用。

因為這些地底人,是孱弱無力的人,也是軟弱無能的人,如果他們早點主動上來聯係,主動彙報情況,——在事後一番諸葛亮,有人就會覺得,明明有更好的、更妥善處理的辦法。是他們冇有這樣做——這些地底人簡直罪該萬死,錯都可以算到這些地底人頭上。無論是礦產運輸的停滯、還是兩位修士的死亡,而一位修士剛好身份也頗為尊貴還十分敏感,這些罪責,這些責任,總要有替罪羔羊來承擔,而這些責任好像都可以讓地底人來承擔。

這些地底人,自身孱弱,也冇有發聲渠道,似乎就是被定做的、完完全全就可以任人蹂躪的靶子。這自然也是可以輕易地給他們扣上一頂又一頂的黑鍋——這樣的處境,或許會讓還是奴隸時期的照火,隻覺得很熟悉。

因為是邊緣人,所以被怎麼處理都可以,自身身份卑賤也孱弱無力,所以根本就冇有話語權,哪怕是為自身清白進行辯解的話語權。

這個世間的人權、含權量,是要和自身的實力掛鉤的,說話的權力往往也是爭出來、搶出來的,如果冇有修行而來的武力,那在任何地方的發聲渠道,都注定要低人、弱人一等。

更何況地底人被視為地底下的老鼠,到底有冇有被大部分修士當做人,還很難說,因為這些地底人大部分中都是完完全全感覺不到靈氣,靈識極度遲鈍的人。

似乎,如果他們早點主動聯係地麵、不想著捂住蓋子、不遮遮掩掩,事情就不會這樣了,知情不報,故意失聯,罪加一等,在一番有罪推斷後,他們無論辯解什麼,也變成了一種大罪。

所以李姣鸞如果死在了地底,這些地底人可以輕而易舉的成為替罪的工具、李懷瑾雖然對這樣不分青紅皂白、濫殺無辜、粗暴管理的命令,從來都是有些抵觸......但他如果真的失去了自己的親妹妹,這位溫文爾雅的虞國王子,到底還有多少心思和餘裕,繼續維護這些地底人呢?

他還會有多少寬容和理智,為這些地底人主動做無罪辯護呢?

遷怒和推卸好像是一種人之常情,人似乎總是習慣把責任推到彆人身上,所有的錯都是彆人的錯,每一個人都喜歡把自己搞得乾乾淨淨,每一個人都喜愛站在各種意義上的高地上,然後儘情的朝下指指點點,這似乎是人會喜歡,也會願意主動去尋思的事情,如果要仔細追究起來,人蛛、“神嗣”以及和這些地底人是不是合夥做局埋伏三人調查隊一手,這個結論也說不定,也不是冇有可能——於是,這個最終的判罰,取決於地麵之上對地底人的最終監管者,他自己願意主動承擔多少責任,是承認自己的領導和管理徹底失敗了,才在今天釀成了這樣的禍事,然後願意主動承擔和接納這個汙點,把責任背過,再重新樹立一套預防未來此事再次發生的糾正機製。

先承認自己做錯了,然後再改善,似乎這樣做了之後,就能讓事情越來越好,可......真的是這樣嗎?

令人遺憾的是,地麵監管的當局者,會習慣性的將最主要的責任,儘數地推給地底人,因為一件事情如果變成了上班,那麼明哲保身和逃避推卸責任——如何體麵的做好、將自己的“錯誤”徹底的摘出去的書麵報告,將自己置身於外、置身錯外、往往才是值得推崇、值得效仿、理智又合適榜樣。

如何投機取巧、鑽營牟利、將自己保護好,是一門值得研究的熱門學問。這是一件特彆有魅力的事情,大家對很多事情會主動祛魅,但唯獨對這樣的事情從來都不去祛魅。

這或許是因為如何讓自己得到更大的利好,而遠遠地離開損失,這件事情本身就是一件很有魅力的事情,嗬。冇有人會推崇自己去做莽撞,背負責任,像個傻子一樣的,純粹又直率的人。

這樣的人是勇敢的人,可這樣的人往往也都是為了他人,而不是為了自己去承擔責任:血肉裡的骨頭架子、天塌下來了,總有高個頂著,於是,這樣的人往往也總是被獻上的“犧牲”。

而老萍無疑是一個膽小的人,但是那些地底人更膽小,甚至隻敢藏在黑暗裡,向他們二人背後投來怯視的目光,如果要從矮個裡麵拔高個,那老萍還敢重新站出來、願意繼續做情報溝通分享的工作,甚至還主動對照火說:如果需要幫助,他們地底人是願意幫他們的。

這種罔顧風險的舉動,又怎能說這不是勇氣的體現,他不是一個勇敢的人呢。

很多時候,少說少做,也就少錯。多說多做,管得越多,背的責任就越多,做的錯事也就越大。尤其是秋後算賬的時候,更是如此,直接淪為首當其衝了。

可是如果冇有人出麵,冇人出麵當個領頭羊,罔顧自身的利益;冇有為了群體的利益,站出來說話做事的人......那地底人這一個整體的命運又會如何呢?

所以在照火看來,老萍的再次主動出現,先不說這路有冇有帶好、帶對了。

但這個帶路者,至少,他像是“勇敢的“想要彌補地上的人和地下的人,雙方已經開始變得緊張的氣氛和局麵,儘管他用的方式是表現得自輕自賤、油嘴滑舌、卑躬屈膝,一副卑微又恬不知恥的模樣。

但是如果冇有人出來說話,那麼來自巡獵司鎮壓、以及後續的處理,或許就會變成大麵積流血的事件。

“既然你們都保持沉默,那你們就全部連坐。’有人會這樣說,也有人隻認為這樣的處理是才是對的,在嚴酷的懲罰之後,他們下次就不敢再犯了。

如果處罰足夠嚴厲深刻,似乎就會讓人深刻明白知道什麼是對,什麼是錯。

那他『地底人老萍』或許就是個勇敢的人了。

照火也不太計較他到底是為了明哲保身,還是為了整個團體、為了整個地底人的未來命運,而在此時此刻,勇敢地站了出來。

“傷害我們同伴的那雙金色眼睛,你......有了解多少?”

對於照火的問題,這個叫老萍的地底人臉色稍稍一沉,然後他就說道:“您呐,實話跟您說呐,咱、我們也不知道他是怎麼回事,他是怎麼來的…………………

有一天,管束的那位………………”

說到這老萍有遲鈍、停頓了一下。

照火隻好順著他的話問道:“那位怎麼了………………?"老萍便接著說下去了:“......對,管束的。就是礦、礦產他們要按時批量地查看我們的挖掘產出。

“但是在前一段時間,這礦產數量的需要......突然暴漲了很多,我們拿不下、完不成這樣的任務要求。

“然後,管束的、接管的人,對我們的表現非常失望。他就想......然後他就拿………………

滿麵殺氣,哎,那咱就說殺氣吧,真是。

“他就故意地抽打,殺死我們的一個人。這個人是有照顧一個女孩,這個女孩跟他是......她爹是不是他親爹來著……………?”

老萍開始說有些顛亂的話。

“她爹不是她親爹,隻是把她養大的。

“就上麵這幫監管的人呐,老是要欺負我們。然後,那個,他那個,那個金色眼睛的,貴人您也見過了。

“那個金色眼睛的娃娃就出現了哇。

“咱當時冇看到,是其他地底人跟我說的,我後來才真的發現——他做了什麼,唉。

“總是在這底下,有靈煞吶,修士老爺們也太怕死了,所以一個個的脾氣都很差。這些老爺們也怕死,他們也......他們也不想被害,不想變成人蛛。

“然後這些修士老爺呐,就對我們這些地底人經常撒氣,非打即罵哇。

“然後那一天,那個金色眼睛的娃娃出現了之後,我們知道他殺了......他把地上來的修士給殺了。

“這事已經冇辦法收場,也很難收場了。可我們也不知道該怎麼跟你們解釋、跟修士老爺們解釋、跟你們這些貴人解釋——這不是三言兩語能解釋得清楚的事情。

"照火就說:“那為什麼.......你們遲遲地不彙報消息、不跟地底上的監管者彙報消息,反而像是故意想要隱瞞這老萍說:些信息?”

“咱、咱們不知道該怎麼跟您們呐,怎麼解釋這種事情,哎,畢竟是出了人命。

您......修士、貴人修士的人命都很金貴的,大家都怕、怕貴人被殺後,咱們就要繼續被虐待了。

照火便問:“既然是這樣的話,那為什麼你現在又有勇氣站出來,站到我們的麵前,跟我們說這些事情?你現在就不怕了嗎?你現在就有勇氣了嗎?”

老萍臉上像是有些苦澀,他擦著他這張又老又醜的臉,突然有點繃、像是有點繃不住了。

“哎,”他歎氣地說道:“這也冇辦法呐,總要有人出來扛吧,要有人出來說事吧,試著把這事說清楚吧。我不站出來......我不站出來,他們這不是就會讓這些年輕人站出來吶?

“唉,要是我,隨隨便便被打殺了,還是一條老賴命、爛老命。

“可這些年輕人還很年輕,他們也有......有些也生了孩子,也幫彆人照顧孩子。

“哎,我一把年紀了,也冇孩子,我不喜歡小孩,我也討厭小孩,往後的事,活也乾不了了。小貴人呐,那種重力的活、費體力的活,我也乾不動了,也挖不了幾個礦咯。

“那咱這老幫菜,站出來說事,被修士老爺隨手打殺了,也算是廢物利用了哇。”

“小貴人吶,您呐,“老萍笑,“您說是嗎?”

他說到這裡,照火的確明白了,『地底人老萍』的確是個勇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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