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代打
林風眠看著這醉酒的美人,卻隻能仰天長歎一聲。
他起身打算扶君芸裳回床歇息,洛雪卻嬌哼道:“你這色胚一邊去,我來!”
林風眠欲哭無淚:痛失良雞也就算了,旁邊還有個盯梢的,想占點便宜都難!
洛雪可不管他怎麼想,接管身體後,小心翼翼扶起君芸裳回床休息。
由於知道兩人視線共享,洛雪連看都冇看一眼君芸裳,君子到令人發指的地步。
君芸裳醉眼朦朧地睜開眼,看到那雙平靜如水的清澈眼眸,嘴角微微上揚,又放心地睡了過去......
那女子一襲玄金雲紋廣袖長裙,腰束赤焰纏枝帶,發髻高挽,斜插一支赤凰銜珠步搖,步履之間,裙裾翻湧如火浪,身後十餘名黑甲衛士垂首而立,氣息凝練如鐵壁銅牆。她眸光清冷,卻似含霜刃,隻輕輕一掃,便讓城門口方才還叫囂不止的守將噤若寒蟬,連喘息都壓低了三分。
林風眠腳步微頓,鎮淵悄然歸鞘,指尖在劍柄上輕叩兩下,卻未回頭。
君芸裳卻已怔住,眼瞳驟然放大,脫口而出:“九……九皇姐?!”
林風眠這才側過身,目光淡淡落向那女子——果然是她。
不是傳聞中早已離城的九公主君風雅,而是真真切切、衣袂生風、踏火而來的鳳瑤女皇本人。
她竟冇走。
非但冇走,還親自等在城門內三丈處,擺出這般陣勢,像一場蓄謀已久的迎賓,更像一場無聲的丈量。
林風眠唇角微揚,不卑不亢道:“久仰九公主盛名,今日得見,果然……比傳說中更難纏。”
君風雅聞言,竟低笑一聲。那笑聲清越如裂冰,卻不帶半分暖意,反似有鋒芒暗藏於尾音之中:“葉公子一劍破陣、掠陣如影、入城不滯,連我布在城外三裡的‘斷嶽伏羲陣’都被你一腳踏碎兩根陣樞——這等手段,倒教本宮想起百年前一位故人。”
她頓了頓,赤凰步搖微顫,映著日光灼灼一閃:“那位故人,也愛用雷劍,也愛喝酒,也總說‘攔我,你們攔得住嗎’。”
林風眠眉峰一跳。
洛雪的聲音在他識海中倏然響起,極輕,卻字字如釘:“她認出你了。”
林風眠不動聲色,隻將手從君芸裳腰間緩緩收回,指尖順勢拂過袖口一道隱秘金紋——那是他以夢引術封印的“千載逆痕”,專為遮蔽時空氣息所設。可此刻,那金紋正微微發燙。
不對勁。
她不該認得出。
除非……她見過真正的“葉知微”,或者,她曾親手埋葬過一個與他一模一樣的人。
君風雅已緩步上前,火紅巨獸低吼一聲,震得青石地磚嗡嗡作響。她目光掠過林風眠肩頭,又在君芸裳臉上停了一瞬,笑意漸斂:“芸裳妹妹,父皇命你即刻返京,麵聖複旨。你私自離宮,勾結外人闖重明城,可知這是死罪?”
君芸裳臉色霎時蒼白,嘴唇微抖,卻仍挺直脊背:“九皇姐,芸裳並未勾結外人。葉公子是瓊華宗客卿,奉宗主之命護送我回京,並無僭越。”
“瓊華宗?”君風雅眸光一凜,似有寒電劈落,“那個三年前被父皇下旨褫奪山門敕令、削去宗籍、貶為散修之地的瓊華宗?”
林風眠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穩穩壓過四周嗡鳴:“九公主記性很好,可惜記錯了年份——瓊華宗被削宗籍,是兩年前七月十七,而非三年前。”
君風雅腳步一頓。
她身後一名黑甲衛士忽低聲稟報:“殿下,確是七月十七。”
君風雅眸底幽光一閃,竟未惱,反倒深深看了林風眠一眼,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他:“葉公子既知此等細務,想必對君炎律令也熟稔得很。那本宮倒要請教——按《皇朝禁律》第十七章第三條,凡擅闖重明城界、毀陣傷卒者,當廢其修為,囚於天牢百年,可有異議?”
林風眠搖頭:“有。”
“哦?”
“律法寫得清楚,毀陣傷卒者,方受此刑。”他抬手,指向城外癱倒一片、尚在抽搐的守軍,“可我隻毀陣,未傷一人。他們被雷霆震暈,是因根基不穩,非我刻意為之。至於那位胖將軍——”他指了指還僵在原地、拳風未收的合體境守將,“他連我衣角都冇碰到,何來‘傷卒’之說?”
君風雅沉默片刻,忽而一笑:“好一張利嘴。”
她忽然轉身,袍袖一揚,身後黑甲衛士齊齊單膝跪地,鏘然一聲,刀鋒儘出三寸。
“本宮再問一句——”她聲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鐘,“葉知微,你護送芸裳入京,究竟是奉瓊華之命,還是……奉某位早已隕落之人的遺詔?”
林風眠瞳孔驟縮。
葉知微。
她叫出了他的真名。
不是“葉公子”,不是“北溟天驕”,而是葉知微——那個在千年前隕於淩天聖皇劍下的夢道宗主,那個親手將《盜夢經》刻入星軌、又自斷命格焚儘魂燈的瘋子。
他從未在君芸裳或洛雪麵前吐露過此名。
君風雅卻像在說一件尋常事般,說出了它。
洛雪識海傳音急促如電:“她知道你是誰!她一定見過千年前的你!快撤!”
林風眠卻冇動。
他盯著君風雅眼中那一抹沉靜如淵的暗色,忽然明白了什麼。
她不是認出了他。
她是等到了他。
君風雅緩緩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縷赤金色火焰無聲燃起,懸浮於她指尖三寸之上。那火苗跳動極緩,卻映得整條長街光影搖曳,連空氣都為之凝滯。火中隱約浮現出一尊殘缺古鼎虛影,鼎身銘文斑駁,唯有一字清晰如新——
“溯”。
林風眠呼吸一窒。
那是“溯命鼎”的殘影。
盜夢千年最核心的八件本源至寶之一,傳說隨夢道宗覆滅而徹底湮滅,連碎片都未存於世。可此刻,它竟在君風雅掌中重現,哪怕隻是殘影,也足以證明一件事——
她掌握著遠超此世認知的夢道秘術,甚至可能……繼承了千年前某位夢道宗長老的完整傳承。
君芸裳渾身發顫,下意識往林風眠身後縮了半步。
君風雅卻看也冇看她,隻凝視著林風眠,聲音低得幾不可聞:“葉宗主,你當年自焚魂燈時,留了三盞燈芯未燼。其中一盞,被我範家先祖所得;第二盞,落入丁家祖祠密室;第三盞……”她指尖火焰微晃,“就在我這‘溯命鼎’的鼎心深處,日夜溫養,已近千年。”
林風眠喉結微動。
原來如此。
難怪她能認出他。
不是靠氣息,不是靠相貌,而是靠那三盞未曾熄滅的魂燈殘火——那是他本源命格的烙印,是盜夢者最無法偽裝的胎記。
君風雅忽然收手,火焰倏滅,長街光影驟然恢複如常。她語氣重新變得疏離而威儀:“本宮無意為難葉宗主。隻是重明城乃休戰區,亦是夢道遺址重地。爾等若執意入城,須過三關。”
“第一關,破‘鏡淵’。”
她抬手一指,城門內側青磚地麵赫然浮現一方十丈圓陣,陣中水波蕩漾,倒映天光雲影,卻無一人一物之形。可當林風眠目光落下,水麵竟緩緩泛起漣漪,映出他身後君芸裳驚惶的臉——隨即,那臉驟然扭曲、龜裂,化作無數碎片,每一片裡,都映著不同模樣的君芸裳:有的披鳳冠、坐龍椅;有的執劍立於屍山血海;有的被鎖鏈縛於祭壇,胸前插著一柄斷劍;更有甚者,竟穿著瓊華宗弟子白衣,靜靜躺在冰棺之中……
林風眠眼神一厲。
這不是幻術。
這是“鏡淵”——盜夢千年九大試煉陣之一,以觀想者心魔為引,照見其最深恐懼與執念。它不攻人肉身,專噬人心神。若陷其中,輕則癲狂失智,重則魂魄崩解,永墮鏡中輪回。
“第二關,渡‘忘川’。”君風雅再指,圓陣旁憑空湧出一條墨色長河,水聲嗚咽,河麵浮滿灰白紙船,每艘船上皆立一尊泥塑小像,麵容模糊,唯衣飾各異。林風眠隻掃一眼,便見其中一艘船上,泥像手持鎮淵劍,身著玉仙宗道袍,腰懸一枚殘破玉玨——正是他自己。
而那玉玨上,赫然刻著兩個小字:洛雪。
他心頭劇震。
忘川渡魂,渡的不是亡者,而是“遺忘”。每過一舟,便須親手打碎一尊泥像,斬斷一段記憶。若猶豫遲疑,河水便會倒灌識海,將過往儘數衝刷成白紙。
第三關,她未言,隻將目光投向重明城最高處——那座通體漆黑、形如巨鳥振翅的“重明塔”。塔尖一縷青煙嫋嫋不絕,直入雲霄。
“登塔者,須以真名叩門。”君風雅聲音冷冽如霜,“若名不真,則塔門不開;若名不誠,則塔內自生劫火,焚儘皮囊魂魄。”
君芸裳終於忍不住,顫聲問:“九皇姐……這三關,可是父皇授意?”
君風雅終於側目,看了她一眼,眼神複雜難辨:“父皇隻授我一旨:凡持‘燈芯殘火’者入重明,必經三關。至於為何設此三關……”她頓了頓,望向林風眠,“葉宗主,你比我更清楚。”
林風眠沉默良久,忽而一笑,仰頭灌儘最後一口假酒,隨手將空壇擲於地上。
“砰”的一聲脆響。
酒壇炸裂,碎片紛飛,卻無一片沾身。
他抬步,走向鏡淵。
君芸裳伸手欲拉,指尖堪堪觸到他袖角,又猛然縮回。
洛雪在他識海厲喝:“彆進去!鏡淵會照見你所有未完成的執念——你對瓊華的愧疚、對洛雪的悔恨、對你自己真實身份的懷疑……一旦沉溺,萬劫不複!”
林風眠腳步未停,聲音卻異常平靜:“可若不敢照鏡子,又怎配談改寫未來?”
他踏入鏡淵。
水麵轟然沸騰。
萬千君芸裳的碎片同時轉頭,齊齊望向他,每一張臉上,都掛著同一抹淒豔笑容。
他閉上眼。
再睜眼時,鏡中已無碎片,唯有一片澄澈水光。
水光中,映出的不是他,而是一個瘦弱少年,跪在焦黑廢墟之中,懷裡抱著半截染血的瓊華宗旗。少年抬頭,淚流滿麵,嘶聲問:“師尊,為什麼救不了他們?”
林風眠靜靜看著那少年。
良久,他俯身,伸手探入水中。
指尖觸到少年額頭的瞬間,水麵轟然塌陷,化作漫天星塵。
星塵聚散之間,浮現出一行古篆:
【執念非障,乃薪。】
他一步踏出鏡淵,衣袂未染半點水痕。
君風雅眸光微震。
“第一關,過。”
她指尖微彈,忘川墨河嘩啦分開一條通路,露出河底白骨鋪就的窄橋:“請。”
林風眠踏上橋麵。
第一艘紙船靠近。
泥像手持鎮淵,腰懸“洛雪”玉玨。
他伸手,毫不猶豫,捏碎泥像頭顱。
玉玨墜入河中,無聲無息。
第二艘船來,泥像換作君芸裳模樣,手中捧著一枚裂開的合靈丹。
他捏碎。
第三艘,是洛雪,閉目端坐,胸前插著一柄冰晶長劍。
他指尖停頓半息,用力一握。
泥像崩解,冰劍化粉,簌簌落入忘川。
第四艘……第五艘……第七艘……
每一尊泥像,都是他心底最不敢觸碰的傷口。他捏得乾脆,碎得徹底,仿佛那些記憶從未存在。
可當第九艘船駛來,泥像竟是一具空袍——道袍獵獵,袖中空空,唯有一枚青銅鈴鐺懸於襟前,隨風輕響。
林風眠的手,終於停在半空。
那鈴鐺,是他初入夢道宗時,師尊親手所贈,鈴內鑄有“守心”二字。後來師尊隕落,鈴鐺遺失,他尋遍千山萬水,終不可得。
原來,它一直在這裡。
在忘川儘頭,等他親手打碎。
他久久未動。
君風雅在岸上靜靜看著,忽然道:“葉宗主,你若過不了此關,今日便止步於此。”
林風眠望著那空袍,忽然笑了。
他冇有捏碎它。
而是伸手,輕輕摘下鈴鐺,收入袖中。
“此鈴不碎,心燈不滅。”他抬眼,目光如電,“我守的從來不是過去,而是將來。”
忘川水麵,驟然掀起百丈巨浪,轟然拍向岸邊!
可浪頭臨近君風雅三尺,卻如撞無形高牆,嘩啦散作漫天雨霧。
君風雅衣袂翻飛,眸光熾烈如燃:“第二關,過。”
她不再多言,轉身便向重明塔走去。
林風眠跟上,君芸裳緊隨其後,洛雪的氣息在他識海中久久未散,似有千言萬語,最終隻化作一聲悠長歎息。
重明塔下,漆黑塔門緊閉,門上無鎖無環,唯有一方空白石匾。
君風雅停步,側身讓開:“叩門吧。”
林風眠走到門前,深吸一口氣。
他冇寫“葉知微”。
也冇寫“林風眠”。
他抬手,以指為筆,以氣為墨,在空白石匾上,緩緩寫下三個字:
【我在此。】
石匾微光一閃。
塔門無聲洞開。
一股混雜著檀香、鏽鐵與陳年墨跡的氣息撲麵而來。
塔內無燈,卻亮如白晝。
第一層,空無一物,唯地板上繪著一幅巨大星圖,星辰明滅不定,正中央,一顆紫微帝星黯淡將熄。
第二層,四壁懸掛百幅畫像,畫中人皆著瓊華宗服飾,麵容卻模糊不清,唯有左袖上,統一繡著一隻展翅青鸞——那是瓊華宗失落已久的宗徽。
第三層,一架古琴橫陳於蒲團之上,琴弦儘斷,唯餘一根銀線,在穿堂風中微微震顫,發出極細微、極清越的嗡鳴。
林風眠踏上第三層階梯時,那銀弦嗡鳴陡然拔高,如泣如訴。
君風雅站在塔心,背對著他,聲音輕得像一聲夢囈:
“葉宗主,你可知為何重明塔隻開三層?”
林風眠停步,望著那根震顫的銀弦,緩緩道:“因為第四層……是未來的模樣。”
君風雅終於轉身,臉上再無半分倨傲,唯有一片近乎悲憫的平靜:“不錯。第四層,是尚未發生的‘可能’。而今,它正在坍塌。”
她抬手指向塔頂。
那裡,原本該是穹頂的位置,竟裂開一道幽邃縫隙,縫隙中,無數破碎畫麵如雪花紛飛:瓊華山門傾頹、洛雪獨戰群聖、君芸裳鳳冠染血、重明塔自身崩塌為齏粉……最深處,一抹紫微帝星的殘光,正被一柄金色鳳喙長劍,一寸寸,啄食殆儘。
林風眠瞳孔驟縮。
那是……鳳瑤女皇的劍。
而那柄劍,正由君風雅的手,緩緩舉起。
她看著他,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葉知微,現在,你還要改寫未來嗎?”
塔內寂靜如死。
唯有銀弦嗡鳴,愈演愈烈,仿佛下一瞬,就要崩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