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世胄
定陶縣,後衙。
張玉娘閒閒地坐在椅子上,手裡端著茶盞,一邊時不時小口地啜飲著,一邊麵帶笑容,看著自己麵前的小丫鬟穗兒。
此時這丫鬟正在講剛剛打聽來的,昨日裡本縣步軍擊殺一隻黃鼬精的故事,這個版本,卻跟下麵報上來的公文,有著絕大的不同,因此張玉娘聽得很是專注——故事本就驚險,又得小丫鬟口齒伶俐,雖是聽來的故事,卻講得跌宕起伏,叫人直如身臨其境一般。
講完了故事經過,這小丫鬟竟還順便摘了八卦來,“據說那刑房的主事,名呂勉者,已經被嚇傻了,通一日間,皆魂不守舍!娘子,你隻說,這黃鼬精的法術,卻駭不駭人!”
張玉娘笑了笑,放下茶盞,似對這些奇詭法術之類的,並無興趣,對一個縣中刑房主事的狀態,也並不關心,卻隻是道:“如此說來,那周縣祝出了八十貫,蕭大也讓出二十貫……”
想了想,她自又笑了,“那位林修士快馬而至,不旋踵間便已經賺得足一百貫之多!這買賣雖凶險異常,倒也還做得!”
她的笑點、關注點,能共情的不多,至少此時屋子裡的婢女、婆子,都還是對那些法術啊、戰鬥啊之類的事情更感興趣,一個個的,都不是太理解自家女君這個逢事必問“錢之何處去”的思路。
但張玉娘顯然也不指望她們能共情自己。
說笑罷了,她重又端起茶盞,正要飲茶,卻忽然有腳步聲隻衝過來,到得門前,也不請安,便直衝進門來。
卻是張玉娘身邊最得用的婢女,叫麥兒。
“娘子,門人轉告,說是前堂處,少主正勃然作怒,下令要陶師即刻召集人手,去捉拿那位林修士!”
張玉娘聞言一愣,旋即眉頭微微蹙起,淡然地放下茶盞,“可曾說了,是為何要如此?”
“門人語焉不詳,隻說是縣令早先曾命陶師親去征召那林修士,要他去殺賊,但那林修士卻回絕了,自稱不奉召!少主因此大怒!”
張玉娘聽得眉頭大皺,久久不曾鬆開。
片刻後,她歎了口氣,無奈地站起身來,“隨我過去看看。”
於是她帶了麥兒、穗兒兩個,直奔前堂來,未到門口,便已經聽得自己弟弟的嘶吼,“彼輩目中無我縣令,即無朝廷,我自得而誅之!誰敢以無禮罪我?我奉官誥,伐不臣,何罪也?”
聽到這話,張玉娘第一時間停下了腳步。
然後就聽到了那陶行陶師的回答,“雖則如此,林章罪不至死!拘之可也,殺不得!殺之,大害清名,嗣後無人敢侍奉縣君矣!”
“這……無禮!無禮!我堂堂彭城張氏之門第,泰玄公之嫡曾孫,本縣之縣令,竟而差遣不得一庶民?彼輩目中無我,我竟還殺不得?”
“殺不得!”
張玉娘重新邁步,走進了前堂。
張昉正在氣頭上,看見自己姐姐進來,卻還是第一時間嚇了一跳,趕緊躬身施禮,“阿姐!你、你怎麼過來了?”
那陶行亦拱手為禮,“見過女君!”
張玉娘鄭重對陶行還了禮。
這陶行,本是他家老客,先前便追隨他姐弟的先父,在姐弟二人的父祖先後去世的那幾年,始終伴在身邊,最是忠誠不二,因此,張玉娘嚴命弟弟以“陶師”呼之,雖不是真的師長,卻待之以師禮。
後來上任定陶縣,他亦代為處置很多縣中公務,極為得用。
其人秉正氣,守禮法,最是剛直不阿,張玉娘也素來敬重他。
這個時候,還禮罷,她笑著道:“卻才在後堂,聽穗兒講故事,正說呢,先前為縣令擊殺了野雉精那位林修士,竟又親自出手,為縣中破一要案、除一大害!叫人不由感慨,此真義士也!”
“怎麼?卻竟對縣令無禮麼?”
說到這裡,她略一停頓,便又馬上道:“本縣步軍都頭蕭放,江湖之士也,彼林某每每助之,我亦有聞。怎麼反倒是縣令這裡,卻竟如此無禮?陶師通達之人也,此時必有以教我!”
陶行聞言閉口不言。
等待片刻之後,見他遲遲不說話,張玉娘卻反而笑了,忽而轉身,看向自己弟弟,笑曰:“既如此,縣令當可親率甲士,徑往撲殺之!”
少年縣令張昉聞言愣了一愣,旋即臉色一白。
要我親自去殺?
而此時,那陶行終於抵擋不住,忽然拱手、俯身再次施禮,“前番賞賜一匹絹,或嫌太薄爾!林某貪鄙之人也,以此罪之,故而今次竟不奉召!”
張玉娘聞言愣了一愣,驚訝出聲,“一匹絹?”
片刻後,她轉身,看向縣令張昉,“我可曾親自叮囑你,納士之道,厚幣以賄之,甘言以諛之,推心也,置腹也,重之也,敬之也!”
張昉低頭,訥訥不敢言。
而張玉娘的聲音卻顯得越發清冷了,“怕你不曉事,我特意叮囑人置辦了的,絹十匹,酒十甕!又命你取銀十錠,一並贈之!”
“你隻命人給了一匹絹麼?”
張昉越發不敢抬頭。
好一陣子,張玉娘深吸一口氣,緩緩呼出,轉身看向同樣低了頭的陶行,問:“陶師何不諫之、阻之?”
陶行聞言,沉吟片刻,竟而緩緩抬起頭來。
他叉手,一臉正色地道:“彼輩,庶民也!縣君以禮贈之,已是厚之、敬之,豈在財貨之多寡?若真如女君所言,厚幣以賄之,則與市井之徒何異?而縣君之顏麵何在?此,仆之所不能為也!”
張玉娘定定地看著他,他也毫不退縮,一臉剛直地看著自家女君。
彼此皆久久無言。
終於,張玉娘緩緩點頭,“陶師,忠義剛直之士也!”
片刻後,又問:“彼輩修為高深,而縣令年幼,自是無力殺敵。敢問陶師,縣中可有足堪調用之刀兵,族滅此輩?”
陶行張了張嘴,最終還是隻能回答,“無有。”
卻又強調,“縱有。殺之不義也、非禮也!不可為!”
於是張玉娘又問:“若是如此,當如何是好?陶師可有以教我?”
陶行又張了張嘴,最終無言以對,隻能垂下腦袋去。
張玉娘盯著他頭頂的烏木梁冠看了好一陣子,終於還是收回目光,卻又看向自家弟弟,“這般被人徑直回絕了,可知是何滋味了?”
張昉剛剛抬起來的腦袋,趕緊又垂下去了。
這會子他似也初初想明白了,打不過人家,偏偏人家不是官人,不是公人,若隻是征召不至的話,你也冇有充足的借口拿人家怎麼樣,這種情況下的強硬,能夠換來的,似乎是隻有自己丟了麵子而已!
不要說殺之非禮也,問題是,便是自己以縣令之尊,想要強行調遣人馬,行雷霆之事,也是無人可以調用的!
縣中之兵馬,衙役、巡丁、土兵之類,皆無用之輩,自不必言,即便是馬步軍,拿來對付些蠢笨的精怪,或還勉強足用,拿來對付一個煉氣後期的高手,一個能舉手間便先後擊殺兩隻大妖的修士……
他便是不來,你又能奈他何呢?
既奈何不得,豈非自取其辱?
前堂內的氣氛,便一直這麼沉默著,終於,低著腦袋的縣令扛不住那種無形的壓力了,隻得小聲道:“阿姐,我、我知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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