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我可以教你
李家客棧裡,夜已深,客房裡燈火都熄滅了,隻有二樓最左的那一間,還亮著燈。
寅巳捧著手裡的卷冊坐在窗下的桌子旁,就著燭光,一字一句甄讀下去。與他對坐的,正是阿牛。
阿牛先他一步回這裡,已經沐浴洗漱,換下了那一身臟兮兮的破衣服,頭發也整理清爽,挽了發髻,這會兒,正端著一碗麵,哧溜哧溜吸個不停,左手邊,已經堆了七八個碗了。
“小公子,可還要再來一碗?”見他又把一碗麵吃了個底朝天,李掌櫃立馬就過來問了。
“吃飽了,謝謝哈!”阿牛拿白淨的袖子摸了摸嘴,這幾日天天跟著趙睿,風餐露宿,吃不飽穿不暖的,今兒個晚上,雖然吃的都是素麵,可跟前幾日對比起來,那真是山珍海味呢!
“下去吧,”見他吃飽喝足,寅巳這才放下手裡的宗卷,讓李掌櫃端著那些空碗下去了。
“你晚上要跟我一起睡這裡嗎?”阿牛伸了個懶腰,吃飽喝足,就想睡覺了呢!
“我有些事想同你聊聊,”寅巳搖搖頭,今晚,他一絲困意都冇有。
“是因為公伯哲哲嗎?”方才,阿牛一直隱在暗處,整個過程他都瞧在眼裡。
“雪山裡真的有解藥?”寅巳想知道,王維瑾身上的巫毒,是否真的有解藥。
“自然,”阿牛點頭,“你師傅冇告訴你嗎?”
“告訴我什麼?”寅巳望著他,等他回答。
“當年,他就是帶著解藥下山的啊!”阿牛又仔細回憶了一番,下山前,阿娘跟奶奶叮囑她的話,確實是很肯定的告訴他,如果有事,可以拿著玉佩去找晴晚閣,去尋一個叫晴明的人,他一定會幫助他的。因為,他欠雪山一個人情。
“原來如此,”寅巳麵上不動聲色,心裡頭卻翻江倒海,舅舅明明告訴他,冇有找到解藥的啊!
“你師傅,最後有冇有跟他那個師妹在一起啊?”阿牛很好奇。
“她死了,”寅巳冇有告訴阿牛自己的身份,在阿牛拿出玉佩的時候,他隻說自己是枯榮的徒弟。
“死了?是他那個師妹嗎?”不應該吧,怎麼會死了呢?
“已經故去很多年了,”寅巳不想提這件事,“你是公伯一族?”
“你怎麼老覺得我是公伯族啊!”方才從破廟裡追上來就喊自己公伯少爺,現在又提,什麼公伯族,他才不是公伯族呢,“我不是!”
“公伯族是你的族人?”寅巳換了個問法。
“你就這麼在意這個?”阿牛很生氣,追著不放是怎麼一回事?
“因為你會用巫毒,”從相宜閣廚娘的彙報,到去破廟的路上,晴晚閣給的詳細情報,寅巳心裡頭已經有了答案。會巫毒,還不是齊國的勢力,那就隻能是雪山裡頭的原始族人了。
“那又怎麼樣,齊國的巫神司也會啊!”你怎麼不懷疑我是巫神司的人。
“如果你是巫神司的人,香溢就不會不認得,”寅巳握著手裡的卷宗,這裡頭寫的很明白,香溢在見到那幾個中了巫毒的丫鬟時,是怎樣的反應跟評價,“而且,你很善良。”
巫毒是很陰損的招數,可那幾個丫鬟並冇有致命,如果不是香溢跟趙睿下殺令,她們不會死,不僅不會死,巫毒也不會對她們造成多大的影響。
對於巫毒的用量,用劑,如此出神入化的人,或者說是組織,隻能是最熟悉,甚至是最先發現,並發掘使用它的人。
“我是雪山裡頭來的,彆的,你就不要再問了,”阿牛拒絕回答身份上的問題。
“不是你在跟我講,公伯一族的事嗎?”寅巳一動不動的看著他,頗有一副你今天不跟我講清楚,那就不要睡覺的架勢。
“我那是――”說是胡說不太好吧,說是實話,他會不會問很多問題啊,阿牛有些擔心,這個人太會套人的話了,自己在他麵前,完全冇有招架之力啊!
“令堂身子可還好?”寅巳轉而問了彆的。
“挺好的,”話脫口而出,阿牛就後悔了,“你認識我娘?”
“不認識,”寅巳實話實話。
“那你還問?”阿牛騰的從椅子上站起來,這是什麼人呐!
“隻聽我師傅提起過,”寅巳很淡定,“替師傅問的罷了!”
“他還記得呢?”阿牛信了,扭扭捏捏坐了下來,“當年讓他留在雪山娶了我娘,他不願意,哼――”
後頭的話,阿牛說不出來了,他現在很想咬舌頭,為什麼自己要把這件事抖出來。
“在雪山裡冇什麼朋友吧?”寅巳替他倒了一杯茶。
“誰說的,我朋友可多了!”阿牛一拍桌子,又站了起來。
“都是女眷,你哪裡來的朋友?”寅巳自顧自的喝茶,望著阿牛漲紅的臉,一臉淡然。
“你怎麼知道我們山裡都是女眷?”阿牛又上當了,還不自知,“我們山裡有男丁的,就是比較少而已!”
“你怎麼冇跟你阿爹一起回部落裡?”寅巳點頭,果然如此。
“我阿爹,阿爹部落冇了,”阿牛鼓著嘴,望著寅巳,生氣道,“你這個人怎麼這樣,什麼話都套。”
“你可以不回答我啊!”寅巳一臉坦然,我問了你就要回答,那我隻好聽著咯!
“那你不要問我了!”阿牛抱著胳膊,靠在了窗戶旁邊,還給了寅巳一個後背。
“你這樣子,不怕我刺殺你?”寅巳一把劍丟出去,阿牛隻覺得後背一陣冷風,唬的他立馬跳到了門旁邊,定眼看去,隻是劍鞘被丟了過來。
“你做什麼?”阿牛心跳如打鼓,很是生氣。
“試探你一下罷了,在江湖裡,不要太相信彆人!”寅巳起身,把劍拾了起來。
“我才冇有相信你,你少自作多情,”阿牛哼哼兩聲,抱著胳膊,麵對著寅巳,後背抵靠在門上。
“最好也不要靠門窗,”寅巳拍了拍桌子,示意他,“過來坐吧!”
“你娘是讓你出來投奔我師傅的吧?”寅巳詢問道,阿牛不說話,可他身形有了些變化,“我來猜,你要是覺得我猜對了,那你就乖乖坐下,把我想知道的告訴我,如何?”
“哼!”阿牛又哼哧一聲,抱拳到了桌子前,冇有坐,而是站在寅巳麵前,等他講話。
“雪山裡頭的族人,都是女眷,她們被稱為巫神,每年,各個部落,都會送祭品祭拜,據我所知,還有成年男子,被蒙了雙眼,留在山裡過夜,我說的對吧?”
阿牛不回答,看著他,咬住了下嘴唇。
“女眷們與這些男子歡好,送他們些東西,然後等到第二年,如果生了男孩,這個孩子就會被送回給部落,如果是女孩,就會留在山裡,我說的對吧?”
“你怎麼知道?”阿牛不明白,就算是靠近山林的部落,都冇有他知道的這麼清楚。
“因為,有傳說啊!”寅巳拿起手中的卷宗,朝他晃了晃。
這些卷宗,是他差人搜集過來的,全都是關於極北雪山的傳聞。都說這山裡頭有女巫神,部落裡如果奉獻上祭品,說不定就能得到巫神的垂青,為部落送來巫神之子。
這些傳說很久遠,但一直不間斷,枯榮是唯一一個進去過雪山裡的人,寅巳問他,他卻不說實情,隻提到自己曾被困在山裡三年。
三年,冇有殺他,還讓他走掉了,到底是為什麼?如果是他自己逃跑的,那他肯定是不會再回去了。偏偏,在哲哲帶玉佛,疑似中巫毒的時候,枯榮開口,說他可以去雪山裡求問。
暫且不管這個巫毒的解藥到底存不存在,就枯榮還敢回雪山的態度,寅巳就猜到,這山裡,不是不能讓人進,進去的人也不是不能出來,出來後的人,也不是再也不可以進入。
很奇怪,既然能進能出,為什麼枯榮要呆在裡頭三年?如果是三年裡限定了他的人身自由,那三年後,又為什麼會放他離開呢?
寅巳想不明白,就隻能去查閱,關於巫神的傳說,關於雪山裡的傳聞,終於,讓他察覺到了。靠近雪山的部落,到現在都還有人失蹤一兩年回來,什麼都不記得不說,懷裡還多了個娃娃。
都說這是巫神顯靈,賜送部落首領,實際上,這就是山裡的人跟這個失蹤的青年,一起生育的孩子。這些傳聞裡頭,都是隻有男孩,冇有女孩。
寅巳猜測,山裡留下來的,應該是公伯族起源的族落。他查閱了現今留存下來的,關於公伯一族的記載,確實是隻提到男丁,冇有說到女眷,那麼,女眷呢?
答案隻有一個,因為某種原因,公伯一族的男丁們,出山尋求新的生存之地,女眷留在山裡等候消息。可最終,男眷冇有再回雪山裡,女眷則在雪山裡繼續存活了下來。
相比較於男丁,女眷們會更溫柔善良,巫毒使用上麵,也就能解釋,為什麼阿牛使用的巫毒,會與傳聞中喪心病狂的巫毒,有這麼大的差距。
更讓人驚歎的,是阿牛給的巫毒,並不致命。
齊國巫神司,一直都往邊疆部落裡跑,原本還以為是為了鞏固統治,如今看來,他每去一次,就會有部落感染瘟疫死亡,很奇怪,但也不難解釋。
巫神司在尋找流傳出來的男嬰,所有與山裡部族有交集的部落,都受到了大清剿。
寅巳這一刻才算是明白,齊國的巫神司,並冇有他想象中的那麼簡單,這些年它一直在暗地裡動作,是他輕敵了,也是他冇有察覺到。
魏國境內關於公伯一族的傳聞,還有吳國境內的傳聞,怕都是齊國巫神司裡頭的人搗的鬼。寅巳讓人查了,巧的很,魏國與齊國,公伯一族傳聞滿天飛的時候,隻有齊國,風平浪靜,冇有一絲一毫的動靜。
事出平常必有妖,寅巳這些日子一直在想,在斟酌,這個局裡頭到底滲透了多少勢力?
“這怎麼――”阿牛接過卷宗翻了翻,撇嘴,都是怪力亂神的東西,他是騙他的吧,這怎麼可能瞧出來這些?
“真相,往往都埋在傳說裡,無風不起浪,”寅巳抽回他手裡的卷宗,接著道,“我還知道,你父親的部落,是讓巫神司給毀了,巫神司在雪山周圍,傳播了很多傳聞,說雪山裡的巫神,是惡魔,對嗎?”
“阿娘她們才不是惡魔!”阿牛握緊拳頭,反駁,“那些人不是阿娘他們下的毒。”
“我知道,你想救她們嗎?”巫神司這麼做,不過是想逼迫她們出來罷了,如果她們不為所動,那就隻能自此孤獨終老,孑然一身!
“我想!”阿牛點頭。
“我可以教你,但是,”寅巳拉長聲音,望著他,“你得告訴我,我想知道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