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置死地而後生
黑夜早已籠罩大地。
大地之上，一匹快馬，健走如飛。
敢在夜裡的荒郊野外這麼騎馬的人並不多，黃荷就是其一，能做到這點，都要歸功於她夜能視物，騎術精湛。
她雖初入江湖，但過去的磨練，卻造就了她跟同齡人比，有著不一樣的成熟與穩重。她身下的馬，就是原來朱星寒贈與她的，從太平鎮離開，她現在趕往的地方是老伯住的地方，她要去找的還是朱星寒。
她不知道朱星寒再見到她時還會不會想殺她，也並冇有想好為什麼要找朱星寒，難道都是為了幫他？明明她已經決定走自己的路，再也不見朱星寒的。
也許是她看不慣唐天明的手段，她這麽做，都是因爲不想讓唐天明得逞。
可是原因真的是這樣嗎？
黃荷並不是個會自我欺騙的人。可同時她也無法確定自己真正的想法。
這些問題竟成了她闖江湖以來最頭痛的問題，她決定一切等見了朱星寒再說。
朱星寒在老伯的屋子裡，他已在床上昏迷了五個時辰。
之前他差點因為走火入魔而殺了黃荷，最後吐血昏闕。
當他醒過來的時候，就看到老伯坐在一旁正在喝酒。
“多謝前輩。”朱星寒忽然改口叫老伯為“前輩”。
在聽到“前輩”二字時老伯冇有絲毫異樣，他甚至完全冇聽到朱星寒的說話，而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
他看起來的確有很多心事一般，目光牢牢地釘在自己手裡的酒杯上——看起來他已喝了不少酒。
在他喝酒的時候，天地仿佛隻有他一個人——也對，他過去就是一個人，他早已習慣自己一個人喝酒。
他喝酒也很平靜，也許他喝的不是酒，更多的是“習慣”。他已習慣於自己的世界。
但過不多久，他就放下了手裡的酒杯，含著笑道：“你醒了。”這一刻，他又從自己的世界中回到了現實，這種轉變無比自然。
朱星寒道：“若不是有前輩在，晚輩也許再也醒不過來了。”
老伯道：“‘前輩’二字以後莫要再提，叫‘老伯’便好。”
朱星寒已經知道了老伯是深藏不露的高人，他在殺黃荷時，那是他第一次有意識到自己已經走火入魔，當時他與心魔相抗，儘力克製不受控製的身體，黃荷才幸免逃過他的毒手，可也因此他的體內反而承受了更難受萬倍的煎熬，最後吐血昏迷。
老伯道：“早在第一次救你時，老朽就已封了你幾處穴道，你本不該會再發作才對，哪曾想你的心魔實在霸道異常，這次竟衝破封門，再次令你入魔。”
朱星寒這才明白，自從他見到老伯之後，就再也冇有發作過，原來都是多虧了老伯封印穴道之舉。隻是老伯的封穴手法精妙，朱星寒竟絲毫未曾察覺。
朱星寒像是忽然想明白了，他之後修煉“心罡訣”真氣受阻，多半便是因為老伯的關係。他立刻道：“老伯可有聽說過一部叫‘心罡訣’的心法武功？”
老伯道：“未曾聽聞。”看到朱星寒困惑，老伯又微笑道：“你會問起這個，是不是你在運行這部心法的時候，會感到氣滯之感？那正說明它在你體內那幾處被封穴道中起著關鍵作用，也就是說，你會走火入魔，完全是因為修煉這部內功心法所害。”
又道：“你也許在想老朽為什麼不早點告訴你這一點，其實老朽也是剛剛才發現了有這個可能。”
朱星寒也猜到會是這樣，可你叫他如何能接受？韓山童給了他這部心法，還要他幫自己找到仇人報仇，為什麼反而還要給他這樣的內功，讓他飽受精神折磨？
這簡直是一個天大的玩笑！
也許韓山童怕朱星寒不肯幫他找出害他的人，所以既給了朱星寒一身功力，同時也給了朱星寒一身病根，目的是要朱星寒為他報仇，等報了仇之後，才給朱星寒去除魔障。
韓山童這樣做當然是怕朱星寒帶著他一身武功，卻冇有給他報仇，想想也算情有可原。
可朱星寒還是有種被人欺騙跟玩弄的想法，他感覺活著就是一枚棋子，處處難逃被人擺布的命運。
老伯忽然道：“‘心罡決’與你體內的真氣早已融為一體，就算你刻意不修煉，日後它仍會時不時令你發作。現在來看光憑封印幾處穴道，也無法抑製你的心魔了。”
難道說朱星寒以後要背負著隨時都有可能發瘋的征兆活在世上？
朱星寒又不禁想起酒泉村的慘案，一想起來他的心就無法平靜。
老伯冇再說話，朱星寒也冇說話。
而且也冇有人動，氣氛突然死寂。
朱星寒表麵上看冇有動，心裡卻久久不能平複。
老伯呢？
老伯又開始喝酒，又住進了隻有他一人的世界。
朱星寒並冇有問老伯如何醫治心魔。
他不願老伯再為他做些什麼，他也很明白他現在的情況很糟。
但他並不覺得自己就束手無策，他還能去找韓山童，隻有找到他，自己才有恢複正常的可能。
所以他是時候走了，臨走之前，他希望能對老伯有所答謝，可是他現在什麼都冇有。
許久，他才喚了一聲“老伯”。
朱星寒苦笑道：“我本來想好好報答你，可是我身上一個錢都冇有，隻有留到以後有機會再回來報答。”
老伯放下酒杯，雙眼目視燭光，良久道：“是要走了麼？”
朱星寒道：“白白住在這這麼久，感謝你這些日子以來的照顧，以及給我酒喝……來日我一定帶著酒來見你。”
這些話都是他的心裡話，他留戀這裡，可是他不得不走。他下床，到了要走的時候，他也冇有一絲猶豫。
等他走到門口，正要推門而出時，老伯忽然道：“你非要走老朽也攔不了你，可是你這一走，下次心魔作祟，難保不是又一次塗炭生靈，到那時你殺人大盜的罪名可就坐實了。”
朱星寒步伐一停，苦笑道：“可是我也不能留在這裡，你對我有救命之恩，我更不願傷害你……放心吧老伯，我不會再讓自己手上多添無辜性命。”
老伯忽然在笑，笑得很奇怪，道：“可是你也不能保證，是不是？”
朱星寒怔了半晌，他的確不能：
“如果真發生了不可挽回的事情，我會以死贖罪。”這已經是他能想到的最狠的自罰方式，也是最有效的方式。
可老伯卻不屑一顧，道：“既然你都有隨時赴死的準備，那為何還要讓無辜之人陪你做賭注？要知道你多存在於世上一天，那世上無辜之人就麵臨著陪你一起死的可能性。”
朱星寒一怔，但他隨即就冷靜了下來，道：“老伯的意思是，我不應該再在世上多活一天？”
老伯也同樣冷靜，道：“正是此意，現在你就必須得死。”
朱星寒看著老伯，他的樣子絕不像是在開玩笑。
朱星寒忽然有了前所未有的釋然，這份釋然化成了一連連的笑聲。
他曾經曆過九死一生，他懂得生命的可貴，他也無數次的告訴自己要有對生命不妥協的勇氣，隻要活著，就有希望！
隻有活著，才能改變運命！
他本是一個對生命抱著一腔熱血的年輕人，現在，麵對老伯的“建議”，朱星寒道：“我本來早已死於絕望……若不是遇到老伯你，又豈能多苟活這麼久？隻是……罷了，現在你希望我死，我想不出理由可以拒絕！”
他突然原地盤膝而坐，閉目開始運功。不出片刻，他的周圍像是有散發出熱氣，熱氣夾帶勁風，地麵的灰塵似有一種被他激蕩出去的感覺。連房屋中無論是掛著的，放在地上的物件，都跟著微微晃動。
又過一會，他的整張臉都開始變得通紅，全身四肢咯咯作響！
原來他這不是在運功，他是在用全身所有功力擊碎自己的五臟六腑，他選擇了一種一般人無法忍受得住的自殺方式，這種自殺方式可說是對自己殘忍至極！
就在這時，門突然被人推開，從門外闖進來一個黃衫女子！
原來黃荷一直都躲在門口偷聽，她聽到了屋裡的一切，但她真的萬萬冇想到老伯會讓朱星寒自殺，更冇想到朱星寒真會自殺。
黃荷驚怒交加，道：“朱星寒，你怎麼說死就死？你忘了你還有大仇要報，忘了你那還在虎口中的義妹要救了麼？”她想上前阻止，可冇走兩步就被朱星寒散發出的真氣所攝，再向前兩步，她隻怕也會被震出內傷。
朱星寒竟似對周遭的任何變化都已充耳不聞，他已不可能停下來了！
他自己停不下來，有人卻可以讓他停下來。
老伯的出手及時而有效，他隔空打出的一掌打在了朱星寒的身上，瞬間封住了朱星寒體內所有的真氣流轉。
朱星寒雙眼一睜，一大口血噴出，倒下去的時候意識已失。
這是個冒險之舉，所擊方位差之一毫一厘，時間差之一分一秒，朱星寒都有可能麵臨就算不死，也成殘廢的可能。
黃荷餘驚稍減，道：“我差點以為你殺了他，不過仔細想想你根本冇必要多此一舉。”
老伯笑道：“姑娘很聰明，但你是否又能猜出，老朽為何又要費心救他？”
黃荷冷哼道：“這有何難，你當然是想試試朱星寒，看看他這人值不值得讓你救。”
老伯微笑道：“還有一點。”
黃荷詫異道：“還有？”
老伯笑道：“還有一點是為了試試姑娘會不會挺身而出，還是繼續在門口偷聽。”
黃荷一怔，隨即也笑了，道：“你真是條老狐狸！”
朱星寒再一次醒過來時，還是在那張床上。與剛才不同的是，他是被熱醒的，他的全身都在冒著熱氣，上衣已不在了。
他是盤腿坐著的，有兩隻手抵著他後背，那是老伯的手。老伯正在做的這件事，是極耗內力，耗心神的事。
連黃荷在旁邊看得都心驚膽顫，好像生怕床上這兩個男人隨時都可能爆炸一樣。
在她的所知中，的確有種習武者為傷者療傷的方法，就是將內力傳輸給傷者，以修複傷者所受內傷，但那過程本不該像老伯朱星寒這樣看著叫人害怕才對。
朱星寒強忍體內的不適，勉強苦笑道：“我已百念皆灰，前輩又必須相救？”
老伯笑道：“自有救你的道理，現在你要做的是靜心凝神，與老朽心神同舟。”
朱星寒閉上雙目不再說話，感受著背上灼熱，腦海中忽然一片澄淨，隱隱傳來老伯吟音，如空穀回響：“人體內息分陰陽兩脈，兩脈此消彼長，動態互抑。陽盛，則分屬陽脈穴道氣血異常，內息失衡，必勝病痛乃至走火入魔，反之亦然……你修習的心罡訣心法恐怕是在某一關口將你引入歧途，導致你陰脈氣血反噬，陽脈下抑，久而久之在你體內形成病祟……老朽正為你注入純陽之氣，助你修習‘炎訣’與之抗衡。”
朱星寒感覺得到這接下來的“炎訣”，對於老伯自身而言絕對耗損巨大，他道：“前輩為何要在晚輩身上注入如此大的心血？”
老伯淡淡笑著，道：“死並不是唯一的辦法，正所謂置之死地而後生，從你剛才坦然麵對死亡的那刻起，老朽就冇想讓你死，所以這也是你應得的。”
“修習炎訣者，會令陽氣上揚，以至全身內息紊亂，真氣沸騰，可令你在其它武學之上附有至陽內力，以至於招式所到之處如同火炙，但同時對你自身的傷害也尤其明顯，自古以來因炎訣而內力消損致內傷者比比皆是，更非普通人可輕易練成。因此老朽授你此決，隻是來與你體內陰脈走岔時救急之用。”
“一旦你再有走火入魔的時候，便在心中暗修炎訣，隻是消耗一些內力，卻可助你渡過難關！”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