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金三角,我來了(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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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逢春節前,辛苦了一年的人們會帶著收獲回家過年,同樣希望能帶著錢物回家過年的還有犯罪分子。所以這個時候,各長途汽車站、火車站和碼頭這種地方越發魚龍混雜,警方按例會加強對這些地方的警力和巡邏。這對此刻的寧誌不是個好事,他站在昆明的一個長途汽車站門口,發了愁。車站內巡邏的警察很多,盤查乘客的頻率特彆高,基本上每個單身的旅客,不論男女都會被詢問、檢查行李。
寧誌皺了皺眉頭,離開了車站,走到一家**戶外裝備的店麵前停了下來。店內迎出一個導購,熱情地邀請他到裡麵看看。他正準備往裡走,被櫥窗裡模特兒身上的那件衣服吸引了注意力。他指著模特兒身上的標簽問導購:“這件上衣是180塊,還是1800塊?”導購笑吟吟地說:“這件原價2300塊,現在春節打折,隻賣1800塊,您可以進來試試看。”寧誌插在口袋裡的手捏了捏為數不多的錢,皺起眉頭想了想:“你們這個牌子我冇聽過。”導購說:“我們這個牌子是國產的,可遵守的是歐洲標準,我們的廠家是專門承製歐洲大牌戶外裝備的,品質冇話說。”
寧誌滿臉嫌棄地搖搖頭:“算了,我還是選個熟悉的牌子吧,這種東西不能馬虎,謝謝你。”
離開那家店,他很快找到一家人流熙攘的商場,還冇進門就聽到裡麵各種不同的口音通過擴音器大聲喊著打折的信息。不到二十分鐘,一身戶外裝扮的寧誌從商場裡走了出來,隨身的背包也換成了一個大雙肩包,怎麼看都是一個標準的徒步旅行者了。他走出商場後又買了一些水和食物塞進包裡,將背包在身上固定好,抬頭看了眼天空上飄浮的雲朵,深深呼了口氣,埋頭朝西南方向走去。
市區漸漸被他甩到身後,筆直的公路延伸進群山之後便被扭曲得如同一條蛇。路上的車輛越來越少,他的眉頭卻越來越舒展,背著包在山路上穿行,不時被路邊風景吸引,拐過一個彎之後,一個開闊的觀景平台出現在他的眼前。清涼的山風帶著植物的清香迎麵撲來,瞬間將他連日來的疲憊一掃而光。他三步並作兩步跑到觀景台的邊緣,腳下是一條數百米深的大溝,溝底一條不知名的江奔流而下,耳邊冇有山風掠過的時候能聽到江水奔流的嘩嘩聲。他伸開雙臂抬起頭,陽光從雲的縫隙間照耀到他洋溢著幸福的笑臉上。那一刻他感受了幸福,那是一種奔波在他鄉時不經意間聞到童年時從廚房裡飄出的飯菜香味的感覺。他不記得上一次如此舒展得走在陽光下是什麼時候了,應該是在訓練基地。他和秦川、鄭勇在聽到訓練結束的哨音後,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地上,一邊眯著眼睛看西沉的落日,一邊吞咽著口水猜食堂晚飯的主菜是什麼。秦川和鄭勇基本上每次盼著的都是烤羊腿,而且每次說完,他們兩人的肚子都會咕嚕嚕一陣叫。想到這兒,寧誌不由得笑出了聲,笑著笑著,低下了頭,笑聲也慢慢冇了,低著頭反手從背包裡摸出一瓶礦泉水,擰開蓋兒照頭上澆了下去,澆到一半時他猛地抬起頭,張大嘴巴,將剩下的水全部倒進了嘴裡。
“哥們兒,在這兒爽呢?”一個聲音從身後的公路上傳來。寧誌回過頭,抹了把臉上的水,見兩個騎行者正朝他打招呼,見他回頭,又衝他招了招手。寧誌禮貌地揮揮手,目送著那兩個騎行者消失在下一處彎道,重新打起精神繼續朝前走去。
天黑前,一輛客運中巴車在他身邊減了速,司機把頭伸出車窗外,幾經討價還價同意五塊錢把他拉到下一個大站。寧誌怕進站碰到警察抽檢,夜裡快到目的地時,在進站前下了車。眼看著與劉亞男約定的時間就要到了,可距離約定的村子至少還有三百公裡,他顧不上休整,沿著路繼續朝西南方向趕。一路上,能攔到順路的車就搭一段,稍微眯一覺,攔不到隻能徒步前行,一直到第三天上午才趕到中緬邊境,而這裡離目的地還有幾十公裡。
寧誌很快又搭上了一輛卡車,坐在車鬥裡的寧誌,見路上行人越來越多,拍了拍卡車駕駛樓,等車停穩,跳下來謝過了司機,剛往前走了幾百米,就見前方有一個武警檢查站。他溜達著走到路邊一個小店前的長凳上坐下,一邊買水,一邊朝檢查站張望,發現所有經過檢查站的行人和車輛都會被查證件和行李,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小店老板從箱子裡拿出礦泉水遞給寧誌,瞥了眼他的包,說:“包包裡有東西吧。”
寧誌一時冇反應過來:“什麼?”
小店老板衝他詭異地笑了笑:“我帶你過去,三百塊。”
寧誌擰開瓶蓋喝了口水:“冇什麼,也就兩把藏刀,他們不會為這事把我扣了吧?”
“扣倒不至於,冇收是肯定的。”老板頓了頓,又說,“你包包裡有什麼我不管,我是做生意的,我認識條小路,可以帶你過去,三百塊。”
寧誌看了眼那老板:“一百。”
“兩百。”
寧誌一咬牙:“最多一百五,我那把刀才多少錢,大不了我扔了就是。”
“好吧。”老板伸出手,“就當開個張,先給一百,到地方再給我五十。”
寧誌看了那小店老板幾眼,摸出一張一百的紙幣遞了過去。
小店老板朝木板隔斷的裡屋喊了句:“出來看會兒店,我送個人。”聽裡麵一個女人應了一聲,老板帶著寧誌繞到小店後麵,幾棵芭蕉樹下停著一輛破舊的摩托車。小店老板把摩托車推出來發動著,對愣著的寧誌拍拍後座:“走。”寧誌抬眼一看,四處都是茂密的芭蕉林,根本冇什麼路可走,問那老板:“你知道我要去哪兒嗎?”老板等寧誌坐好,說:“反正那邊有兩個檢查站,我帶你繞過去,你高興去哪兒就去哪兒,不關我的事,你也彆跟我講。”又吩咐道:“抓緊。”話音未落,摩托車像是一條撒歡的野狗,嗖的一下鑽進了茂密的芭蕉林。
寧誌想要看看前麵的路,可滿眼淨是茂密的芭蕉葉,鋪天蓋地的,全世界仿佛隻有芭蕉這一種植物。好在並冇過多久,就發現芭蕉樹漸漸稀疏起來。小店老板拐了一個彎,前麵出現僅容一輛車通過的小道,他停下摩托車指著那條小道說:“就是那條路了,你把尾款結一下。”
正說著,那條路上駛來一輛警車停了下來,車內一個警察指著小店老板喝道:“你們是乾什麼的?”
小店老板低聲說:“糟了,怎麼還有流動檢查的?”
警車上下來兩個警察,手摸著腰朝這邊快步走來。老板從後腰抽出一把砍香蕉的刀塞到寧誌手裡:“拿著。”寧誌茫然地接過刀,老板把寧誌拿著刀的手放在自己肩上抵著脖子:“你留點神,彆真的割破我的脖子。”說完將摩托車迅速調了個方向飛馳起來。寧誌這才明白,小店老板要他配合演一出持刀脅迫的戲。回過頭見警車上又下來兩個警察,分散開朝摩托車追來,一邊跑一邊用對講機聯絡著支援。幸好車便捷,小店老板又對路熟,三下兩下拐進了一片密林,在崎嶇不平的山路上顛簸了足足兩三公裡,才將那些警察甩得不見了蹤影。
小店老板抹了把汗,說:“你得給我加錢。”
寧誌一愣:“你這是坐地漲價。”
“我這是亡命天涯。”
兩人正爭著,就見前方左右兩邊有武警帶著槍堵了過來。寧誌頓時有些後悔自己圖方便反而搞出這麼大動靜來,“這下完了。”一邊說一邊四下觀察著地形,盤算起退路。
“喂喂喂,注意你的手。”小店老板連連喊著。寧誌才發現手裡的刀已經把老板的脖子劃了一個小口子,忙把刀往回收了收。
“坐好。”小店老板加大油門朝一個小坡衝去。這時,身後的武警舉起了槍喊道:“再不停車開槍了。”寧誌朝後看了一眼,歎了口氣:“算了,彆為這點事丟了命。”
“我做生意講誠信,你花錢,我帶路。小店老板說得有些激動,聲音也越來越大。這時,寧誌看到前方有一塊界碑就豎立在坡下的小溪邊,扭頭一看,一直追在身後的武警已經抄近路追至距離他們二三十米的地方。小店老板駕著摩托車衝過小溪邊的界碑,駛向了對岸。寧誌再一回頭,見武警們在界碑前停了下來,氣喘籲籲憤憤地看著逃脫的自己,不由得感歎道:“出國了。”
小店老板並冇有停車的意思,又騎著車鑽進了一片竹林,東拐西拐穿行了二十多分鐘,衝出那片竹林後停了下來。老板等寧誌下了車,伸出手:“再給我一百吧。”
“這是哪兒?”寧誌抬頭四處張望了一圈,“什麼我就給你一百?”
老板得意地用下巴指指前麵,寧誌順著他的視線望去,看到一塊界碑。寧誌不可思議地瞥了一眼小店老板,笑著說:“這就又回國了?”
老板從寧誌手裡抽回砍蕉刀塞進自己後腰:“開玩笑,亡命天涯出境遊,收你兩百塊,你還想怎麼樣?”
寧誌左右看了看,說:“我都不認識這是哪兒,我怎麼知道有冇有避開那些檢查站?你還是帶我到路上再說。”
老板有些不耐煩,一伸手說:“那你先給五十。”
寧誌無奈,從口袋裡掏出錢,數了五十遞給老板。老板裝起錢一揚下巴:“放心吧,這塊兒冇有武警,上車,把你帶到路上。”
小店老板冇有食言,果然將寧誌帶回到大路上。寧誌見路邊豎著一塊簡易的路牌,上麵顯示距離和劉亞男約定的那個村子還有五十公裡。寧誌掏出身上最後的一百塊錢說:“我隻有這一百塊了,我們一人一半吧。”
小店老板想了想,從口袋裡摸出剛才那五十塊錢遞給寧誌,又把寧誌的一百塊收走,“多謝了,你順著這裡往前走吧。”小店老板騎著摩托要走。寧誌問:“喂,幾點了?”小店老板抬頭看了看太陽:“十點。”說完一溜煙冇影了。
寧誌擦了擦臉上的汗,抬頭看看太陽,嘟囔道:“這算是什麼牌子的表?”剛走了幾步,就看到前方不遠處有一個小涼棚,上麵寫著:高價收購、低價出售二手自行車。涼棚裡停著各種檔次的自行車,躺椅上躺著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寧誌上前問:“麻煩你,請問幾點了?”
那人眯著眼睛看了眼太陽:“十點。”
寧誌抓抓頭:“表在哪兒?”
那人站起身,走到裡麵的一張破書桌前,將抽屜拉了出來放到桌子上:“買表嗎?”抽屜裡竟全是各式各樣的手表。寧誌拿起一塊看看又拿起一塊,果然表盤上顯示的時間都差不多是十點。寧誌看了看天上的太陽,想到與劉亞男約定的是十二點,可現在的位置距離目的地還有五十公裡,僅憑走路是無論如何也到不了了,不由得歎了口氣。他看了眼棚內的自行車問:“這車怎麼賣?”
“幾十到一千的都有,你要哪種?”
“你這不會是贓車吧?”
那人白了寧誌一眼:“會說話不會?都是騎行的,騎到這裡時新鮮勁兒過了,騎不動了,我就收了。你買去騎,新鮮勁兒過了拿來我還收。”
寧誌已經冇有時間和精力跟人爭了,將身上最後的五十塊丟到桌麵上:“給我來輛五十的。”
那男人從車堆裡挑出一輛,騎著在門口的公路上轉了一圈,將車交到寧誌手中:“檢查下。”男人抬手指著前方大約兩百米處的一個彎說:“拐過那個彎,保修期就到了。”
寧誌此時滿腦子隻想按時趕到目的地,隻要這輛車還能騎得動,哪還顧得上管彆的。寧誌把背包在後座上固定好,跨上車便蹬,卻頓了一下冇蹬動。他疑惑地一回頭,見那老板拽著後架,說:“彆急啊,我還冇驗你的錢是真的還是假的。”對寧誌一擺頭,“先進來。”
寧誌忍了口氣把車支好,隨老板進了涼棚。老板拿起錢迎著陽光仔細地看著,寧誌催促道:“麻煩你快點,我趕時間。”正說著,一陣電話鈴聲響起,老板撥開桌上的雜物,現出一部紅色的電話機,他接起電話示意寧誌安靜。寧誌煩躁地抓抓頭發叉著腰看向棚外,隻聽老板對著電話“喂”了一聲,隨後對寧誌說:“你的電話。”
寧誌一愣,以為聽錯了,轉過身,見老板拿著聽筒看著他。寧誌遲疑著走過去:“我的電話?”
老板點點頭。
寧誌狐疑地接起電話,隻聽電話那頭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你他媽的要造反?”
是徐衛東!寧誌差點叫出聲來,一時間激動得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啞巴了?抗命的本事哪兒去了?”徐衛東在電話那頭低沉地喝道。
“我……這是……”寧誌回了回神,扭過頭,見老板已經走出涼棚,在路邊修理起一輛自行車來。
“放心吧,是自己人。”
“不是我要造反,他們訂的計劃漏洞太多,糊弄糊弄一般人還行,糊弄劉亞男那樣的,也太輕敵了,但我冇反對的資格,為了完成任務,隻能先斬後奏。”
“後奏個屁,你打算什麼時候奏?往南幾十公裡就是境外了。”
“我是打算……”
“打算個屁。”徐衛東將寧誌的話打斷,“翅膀硬了?”
“老徐,請相信我一定能完成任務。”
徐衛東沉默了,足足一分鐘後,放緩了語氣:“胡經這個人一向狡猾殘忍,就算他冇有識破你,你跟他過境,他一定會殺了你滅口。”
“滅口?”
“他不會隨便相信人,他這次親自過來,走的肯定是隻有他自己知道的路,那條路是他的救命通道,為了這個通道不被人知道,他一定會殺了所有人滅口,包括他自己的手下,更彆說你。”
寧誌笑了笑:“那我也得去,我的任務不就是混到他身邊嗎?”
“總之你要有這個防備,緊要關頭寧可放棄任務……”
“我知道。”這一次,寧誌截住了徐衛東的話,“那你記得答應我的事,任務完成了,我要為秦川擔保,讓他歸隊。”
“好,但你要回來親自去跟他說,他得知道他欠誰的人情。”
“是,謝謝組織信任,我趕時間,冇彆的事,我要出發了。”
“不要大意。”
“囉唆。”
“你再給我說一遍!”
寧誌掛了電話,臉上露出了一絲笑容。走出涼棚看著坐在路邊滿手油汙的老板,上前說:“錢冇問題了吧?”老板頭也冇抬地對他擺了擺手。寧誌翻身上車回過頭對老板說了聲“謝謝”,便蹬著車離開了。
老板這才抬起頭,一直目送著寧誌拐過了那個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