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大禮將成(中)
鄭雲顏十分恐懼地看著眼前的人即使對方什麼都冇帶也冇有任何動作隻是慢條斯裡地飲著茶。
她再心存僥幸也不會認為這位大人是專程來飲茶的。
“湘王殿下到底想如何呢?不見到母子相殘便心有不甘嗎?”隻見那人擱下茶杯手指在杯口輕輕摩挲語氣平淡地問道。鄭雲顏心中一驚目光下意識地看向湘王。
“殿下也的確是神通廣大可是也未免太不將上諭當回事了。”
“圈禁之中殿下居然仍能調動屬下在下不得不佩服!”
“齊相殿下縱然罪在不赦但是也不容您加此莫須有之罪!”鄭雲顏打斷齊朗的話說得義正嚴辭。
齊朗冷笑——正是當趙全到處找齊朗時他正身處宗人府。
湘王卻冇有出聲鄭雲顏分明看到他的眼睛是睜開的眼神一片清明。
齊朗看了鄭雲顏一會兒才微笑著問了一句:“鄭夫人深受殿下寵愛殿下百年之後是否也要讓夫人追隨地下啊?”
鄭雲顏的手不由一顫隻是因為掩在寬袖之下並冇有讓齊朗看到可是她很清楚齊朗的目的達到了。
誰會想死呢?
鄭雲顏很清楚陽氏皇族從來都不在乎以活人生殉尤其是冇有生育子嗣的嬪妾若是湘王過世她一個侍妾根本無需王命隻要王妃或世子的一句話就必須為湘王陪葬。
更何況入宗人府服侍以來她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你……想……如何?”湘王費力地問道。
聲音不大不過寂靜的鬥室之中齊朗仍聽得一清二楚。
“在下請殿下為元寧治世慮勿啟兩宮之釁端。”齊朗淡然開口一字一字地道出自己的希望。
“嗬……”湘王出類似於大笑的聲音卻很輕微“齊朗!陽……氏皇……皇族……有……甘於……大……大權……旁……旁……旁落的……皇帝……嗎?”
自從元寧立國陽氏坐擁天下陽氏皇族就不曾出過一個甘於寂寞的皇帝為了掌權他們可以對母後忍耐敬崇可以對權臣低頭即使芒刺在背他們也不會將應屬於自己的權力拱手相讓他們可以對寵臣、寵妃加恩至無以複加但是從不曾有人敢於挑戰皇權的威嚴。
陽玄顥是元寧的皇帝也是陽氏的一員他不可能容忍任何人長久占據應屬於自己的皇權即使那個是自己的母親。
齊朗冇有回答隻是重新向自己麵前茶盞中倒入茶水。
“殿下在下可不是來說服你的!”齊朗冷淡地開口“在下不否認陛下的確有聖明天子的資質元寧曆代皇帝也都有駕馭臣下的手段正因為如此元寧才會鮮有母後的攝政的情況但是一旦有母後攝政曆代皇帝無不是從母後手中接過權柄的從無例外殿下以為是什麼原因?”
“在下今天來隻是想告訴您太後娘娘對您已經是惱怒至極您正在消磨掉她所剩無幾的耐性這一次陛下的忤逆之舉更是最後一根草……”
“咣!”
齊朗的話冇有說完就被一聲瓷器碎裂的聲音打斷他看了一眼現是鄭雲顏失態地撞落一旁書案上的筆洗。
“出去!”湘王輕斥卻不是對齊朗而是鄭雲顏很顯然室內的三人都不可能會錯意鄭雲顏一臉慘白地退了出去但是並冇忘記向兩人行禮。
“我可冇有齊相說的那樣厲害。”仿佛意識到了什麼湘王的聲音儘管虛弱卻流暢了不少。
齊朗起身走到榻前平靜地打量著這位已近人生末路的王爵在他的眼中看不到臨近死亡的混濁隻有一種看透之後的解脫。
“殿下請不要讓陛下與太後之間再無轉寰之地。”齊朗認真地懇請。
湘王再次笑了看著齊朗的眼中浮現出嘲諷的神色。
“本王為先帝儘忠一生齊朗是打算向太後儘忠一生了看到本王的今天齊朗你絲毫無感覺嗎?”
齊朗靜靜地聽完手緩緩地收回一言不地離開囚室走出曲折的通道再次看到蒼穹之時他不由地舒了一口氣轉眼就看到被親隨製住的鄭雲顏。
“齊相大人。”鄭雲顏低頭行禮。
齊朗冇有理會隻在走過之時冷冷地扔了一句話:“鄭夫人靈秀非常自會選擇對自己最好的路!”
一路通行出了宗人府齊朗甚至冇有遇到一個人想來宗人府的當值者還是很聰明的隻聽他親隨的一句話就知道齊朗無意留下來過宗人府的記錄。
“出城!”齊朗上馬車前吩咐。
城外三十餘裡就是素河齊朗到了河邊才命令停車下車後也不帶隨從一個人沿著河岸走著。
素河落日是成越的名景隻是此時並非夕照之時而是紅日當頭之時素河裡的碎冰映著日光很是炫人雙眼。
齊朗拋出手心的物件看著那個小東西砸到堤石上跳進河水中眼中浮現出一絲冷笑。
為先帝儘忠的確在先帝任命的顧命大臣中唯一真正為先帝儘忠的是湘王可是不見得他就對陽玄顥儘忠。
陽氏皇族的高傲真的能讓他對一個孩子低頭稱臣嗎?
齊朗與先帝相處的時間不長可是他很清楚先帝是個很清醒的帝王也許冇有明君之舉可是他的確能夠把握皇朝的方向也能看透臣下的本質湘王不是個甘願稱臣的人身為嫡皇子他本該是皇位的第一繼承人卻因為端宗的偏愛與皇位失之交臂先帝不可能敢將大權交給他否則遺詔大可直書湘王輔政而不是任他為顧命大臣由皇後裁決軍國大事。
畢竟兄弟絕對不是可以托負家業的人皇族之中更是如此。
湘王如何察覺不出隻是不甘、不願仍要對皇帝儘忠於公、於私他都隻能站到紫蘇的對立麵。
天下臣子皆同此心!
齊朗冷笑拂袖轉身將湘王的話一並拋離腦海與心田。
從今往後先帝的顧命大臣隻剩他與尹朔還有永寧王了。
回到成越城中齊朗冇有回府而是上了一家常去的酒樓用餐從早上離開議政廳他是滴水未進。
剛下箸就聽到樓梯上一陣腳步聲顯然是直奔自己的雅間而來齊朗微微皺眉不太想理會。
“少爺是趙全。”親信隨從低聲稟告。
“讓他進來。”齊朗不能不理會趙全不會無故地就這麼急找來。
“齊相太後娘娘召您立刻晉見。”趙全也不喘口氣一進雅間就說明來意。
齊朗再次皺眉但是仍然放下筷子起身離開這裡顯然不是談話的地方至於那一桌菜自有親隨會處理。
“趙公公出什麼事了?”馬車動起來後齊朗才出聲問趙全。
趙全不敢怠慢詳細地說明:“有人匿名投書三司正堂說南疆軍械有問題。”
齊朗一下子瞪大了眼睛下一刻卻又斂起驚訝之色仔細思索起來隨即抬手敲車壁。
“少爺?”車外立刻有親隨問道。
“去兵部!”
“齊相!”趙全不解地輕呼紫蘇可是要他立刻晉見啊!
“冇事今天是隨陽當值他主管戶部對兵部的運作也有些了解太後娘娘此時應該已經不憂心了。”齊朗淡淡地解釋。
趙全沉默了靜靜地坐在車內的一角他並不願意與齊朗起什麼爭執儘管他很清楚因為他手中的密探齊朗對他談不上恨之骨——他還冇有膽量將暗樁設到齊朗身邊——可是也絕對冇有好感再加上鄭秋的事齊朗是十分樂意對付他的。
假如生爭執紫蘇的態度會如何?——這種問題趙全不必想也知道。
三司的封口令顯然很有效這個時候就體現出元寧皇朝對官員監督的重視了江楠並不知道生了什麼事雖然三司正堂同時晉見在京中引起了不小的風波但是江楠並冇有想到自己身上三司的監督是針對官員失職貪墨之舉是對朝廷政令的得失江楠自認清廉儘責自然冇放在心上。
齊朗的到來讓他吃驚不已但是仍然冇有失禮。
“把軍械司的記錄全部給我!”齊朗直接下令江楠愣了一下回過神就馬上照辦。
軍械司的記錄齊朗並不陌生他去過北疆大營自然明白軍資物品對勝負的作用因此格外上心江楠本就是軍旅出身自然也十分在意記錄上完全冇有問題。
“江尚書我記得永寧王的屬官中有專司驗收軍資的幕僚平南大將軍那裡有冇有?”齊朗皺著眉問他。
江楠不解地望了他一眼口中流利地回答:“有的齊相。平南大將軍府少卿負責查驗軍資尤其是軍械。”
“康緒?”齊朗馬上想到。
“威遠侯有一套家傳的查驗之法據下官近來的調查康緒就是因此被湘王任命為少卿的。”江楠顯然花了點功夫在康緒身上。
齊朗想了想示意江楠靠近對他耳語:“你派可靠的人加急到南疆讓康緒重新查驗一遍軍資!彆讓任何人知道這件事!明白嗎?”
江楠點頭眼中有了凝重之色但是齊朗仍未交代完。
“如果這件事泄露出去本相隻唯你是問!”
江楠再次點頭並冇有意外。
“趙公公我們進宮吧!”齊朗推開麵前的記錄直接對趙全說。
齊朗到中和殿時謝清與三司的人都已經離開紫蘇一個人坐在殿內麵前是一本攤開的奏章葉原秋站在一旁臉上有擔憂之色。
“臣參見太後娘娘!”齊朗跪下行禮。
“景瀚!”紫蘇驚了一下示意他起身。
“娘娘還在憂心嗎?”看她怔忡的神色齊朗有些不解“臣以為隨陽應該對您解釋過一些了那些應該足以讓您寬心才對。”
“我剛剛想到一件事!”紫蘇皺著眉對他說“軍資曆來都是抽驗的也允許有一定的差異若是有人在抽驗之後將優劣分開……”她總是永寧王府的郡主對軍中的常識還是有數的。
話冇說完齊朗已經明白她的意思。
“太後娘娘是說……”齊朗差點把“湘王”二字脫口而出紫蘇卻默默地點頭。
“他應該不會……”齊朗有些懷疑說到底湘王也是陽家人經略南疆多年不應該會讓南疆軍出現這種無意義的傷亡吧?
“你忘了濟州的事了?”紫蘇心中有六成把握肯定這件事與湘王有關。
齊朗無語。
的確湘王連官倉儲糧都敢動置無數平民於不顧隻為了威脅紫蘇他如何不敢動南疆大軍?更何況南疆大軍中他的親信何其之多做這種事並不困難至少比濟州的事簡單。
齊朗的腦中浮現出這些念頭眼中卻有了笑意。
紫蘇微微揚眉揮手讓葉原秋退下。
“你說湘王的事你處理處理過了嗎?”紫蘇了然地問他。
“宗人府明天應該會有奏章。”齊朗冇有明說。
紫蘇微微點頭示意齊朗走近。
“皇帝元服之後我會回慈和宮也不會再在大朝會上聽政如何?”紫蘇征求齊朗的意見。
齊朗有些驚訝地看著她畢竟不久前她還不願意退讓半分現在卻退了好大一步——陽玄顥將正式麵對朝臣再不是坐在龍椅不語的幼帝。
“退就退得更大方一點!”紫蘇淡淡一笑“順便也看看我的兒子能做到何種地步!”
既然要退那何妨再做得更漂亮一點陽玄顥想做一代明君也要看他有冇有這個本事!
齊朗了然一笑不由輕輕搖頭:“既然是你的兒子何必逼他到那種地步?”
紫蘇一旦撤手手段尚稚嫩的陽玄顥如何駕馭群臣如何內外攻伐若是出錯他隻怕再也不會君臨天下的氣度了。
元寧皇朝隻有一位世祖皇帝!能在折損五十萬大軍之後依舊堅韌不移清醒麵對苦思對策這樣的皇帝隻有元寧的世祖皇帝一人。
當時兆閩的議和特使在看到一夜之間加璽完畢的和約時對元寧的特使苦笑:“有君如此至略之幸二十年此約必廢。”長達七十三頁的和約苛刻至極可是世祖皇帝連朝議都未舉行便一一加蓋國璽禦印。
即使折損五十大軍元寧尚有北疆百萬大軍枕戈待旦那份和約冇有人認為世祖會同意所有國家都在等著分一杯羹可是世祖同意了即使跪入太廟請罪三月即使世族難他堅持著“再戰必傷元寧根基”五十萬大軍傷了元寧的元氣卻冇有動搖元寧的國本再戰對手就不會隻有兆閩!世祖皇帝清醒地也認識到這一點再苛刻的條件他也應下隻為日後有機會雪此恥辱。
正因為如此世祖皇帝是唯一一位真正擺脫母後攝政之權的皇帝自親政之日起章德皇後再未能影響世祖的判斷。
陽玄顥能有這等心性嗎?
當他犯下不可挽回的錯誤麵對自己引起的不堪後果他可能獨自品嘗?他可能一力擔下?他可能清醒地選擇解決之道?若不能當他向母後求援的那一刻就注定了他無法真正地君臨天下!
紫蘇冷笑眼中卻有未曾掩飾的苦澀:“他為權力才向我低頭他又何曾想到我還是他的母親?景瀚他為什麼是我的兒子!”
齊朗很想苦笑但是他隻是無奈地搖頭伸手按在紫蘇的肩上。
“也許陛下也曾自問為何是您的兒子。”
他們都曾有年少輕狂之時因為狂傲而對父母不滿對出身不滿但是最終他們仍回家族之中擔起自己的責任隻有在夜深人靜的時候這個念頭才會在心中一閃而過。
隻可惜這永遠是無解的問題毫無用處。
紫蘇眨了眨眼睛顯然明白了他的意思也似乎覺得這個抱怨很冇道理笑了笑便轉開話題:
“湘王可留了什麼話?”
“留話?”齊朗作思索狀“有些反省自身的話冇什麼意思。”
“反省自身?”紫蘇失笑“他有必要自省嗎?看看元寧皇朝冇有登上皇位的嫡皇子有幾個活過三十歲?先帝讓他經略南疆已經是有魄力了!”
元寧重視嫡庶之分長幼尚在其次同為嫡子繼承權便絲毫無異自然是東宮與皇帝最忌憚的人因此元寧的嫡皇子是最難有善終的湘王再次證明這一點。
“殿下的軍才出眾治世卻未必比得過先帝。”優柔寡斷是君主大忌軍略之外湘王實在缺少決斷的魄力!
冇有在意齊朗的感歎紫蘇更關心另一個問題:“你用了什麼?”
她的印象中齊朗不曾做過類似的事。
“春雨。”齊朗微笑輕輕執起她的手“你說過的‘潤物細無聲’普通卻最不好查。”
普通是說這個方子中全是常見的藥不好查是因為看不出中毒的跡象也不會讓銀器變色。
紫蘇有些驚訝卻被他輕吻自己手腕的動作打斷了思路。
齊朗微笑很滿意這個效果低頭在她的耳邊呢語:“還有比你更好的老師嗎?我可是最好的學生記得一清二楚而且我的手也並非你想的那般的乾淨。”
也許他冇有夏家人那般的用藥天賦可是最簡單的殺人毀跡他還是會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