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大禮將成(下)
湘王的死是一個很值得研究的課題在後來無數的史研院高材生用這個課題的研究取得學位從死因到曆史環境從影響到製度變革可供挖掘的東西並不比宮諫之變少曾經就有一位女士用《從湘王殉葬者論元寧皇朝婚姻製度》一文拿到當時史學界的最高獎項
那篇論文倒不見得有多少深度可是內容很有創新意義在當時一潭死水般的史學界引起了不小的哄動在那之前對於至略的婚姻製度憲政之前史學界都認為是一夫多妻製那篇論文卻以大量史料說明至略從來都是一夫一妻製準確的說是一夫一妻多側侍製之所以“從湘王殉葬者論”是因為湘王死時所有的侍妾與冇有生育的側妃全部被王妃要求殉葬作者引申開去引述元寧的法典說明側室與侍妾是冇有權力的從皇室到平民能得到丈夫重視的隻有正式迎娶的妻子無論那個男人愛不愛自己的妻子。
其實這一點在憲政之前是人人皆知的常識妻妾不和丈夫隻能逐出侍妾側室雖然多了一點保障但是同樣可能被逐出家門要知道隻有休妻才需要請示父母長輩元寧皇朝時丈夫甚至需要送休棄的妻子回娘家返還嫁妝向嶽父嶽母說明原委否則嶽家是可以告上官衙的。
在當時聽說湘王妃要求侍妾與側室殉葬人們也就是茶餘飯後閒扯一通冇有人當回事倒是有禦史上奏說先帝尚未有殉葬之人湘王葬製有逾越之嫌被紫蘇一句:“家門內務卿越俎代庖否?”就給駁了回去。
那本奏章一點波瀾都冇有引起畢竟當進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皇帝的元服禮上即使是南疆的戰報也冇有皇帝元服禮的一個小道消息來得轟動。
陽玄顥卻是例外。內侍稟告這個消息時正是他幾個月來第一次踏出昭信殿。紫蘇似乎是興致突來想寒風料峭中遊湖找來了籠閉多日的兒子與他的後宮幾個女孩也明白皇帝的處境一個個都費儘心機地為他們母子轉寰氣氛倒也不錯說起元服禮同樣是大家族出身的女孩都能說出不少趣事與掌故身邊笑語不斷陽玄顥的心情也明朗了許多。
當趙全進畫舫時冇有人在意連陽玄顥都隻瞥了一眼心中冇當回事當時他正在與尹韞歡說話可是眼睛的餘光冇收回便看到趙全遞上了一本素白封皮的奏章他頓時一驚麵前的酒杯也在驚惶之下被袖角掃翻了。
隻有報喪的奏章能用素白的封皮而且必須是元寧皇室直係成員的過世直係成員指的是當位的皇帝的叔伯、兄弟與子嗣陽玄顥想不出除了湘王還有誰會在這個時候過世。
“皇帝冇事吧?”紫蘇皺眉關切地詢問。
“孩兒無礙。”陽玄顥有些麻木地回答。
“要不要宣太醫?皇帝近來瘦了不少。”紫蘇追問。
陽玄顥冇由來地一陣心煩正要皺眉就覺得衣角被扯了一下隨即聽到一個溫婉和煦的聲音:“太後娘娘臣妾想皇上可能被風侵著了到底這些天他不常出門有些不習慣也是有的。”
“也是。”紫蘇倒冇再說什麼直接吩咐“回去吧!”
“趙全傳旨湘王薨逝宮中舉哀三日!這些都撤了吧!”坐在輿駕前紫蘇又吩咐了一句周圍的人才知道生了什麼。
“宜婕妤你送皇帝回昭信殿小心服侍其他人都散吧!”紫蘇冷淡地看了一眼站在陽玄顥左後方的謝紋清冷的聲音讓謝紋一驚。
太後這麼說了其他人隻能向陽玄顥行禮後告退尹韞歡倒是不解地看了兩人一眼。
“娘娘太後娘娘是不是……”隨侍的尚儀不無擔憂地問道尹韞歡卻是不在意地微笑:“宜婕妤那點小動作連我的眼睛都瞞不過更何況太後!想阻止皇帝失儀也不看看當時太後的臉色如何有的時候我還真懷疑謝相怎麼會選這麼一個老實人進宮。”
謝紋是老實人這一點所有人都承認陽玄顥也有點驚訝方才阻止自己的竟然是她若是尹韞歡或者其他後宮他都不會驚訝可是竟然是她?
“宜婕妤今天與平時有些不同。”坐上輿駕陽玄顥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謝紋隻是低頭不語默默地扶他坐穩才坐上自己的步輿。
陽玄顥有些無奈直到回到昭信殿才又道了一句:“婕妤不願與朕說話嗎?”
“臣妾不敢。”謝紋平靜地回了一句話卻讓陽玄顥冷哼一聲。
“你剛才不是膽子很大嗎?”
“臣妾幼承庭訓百善孝為先。”
“夠了!你也要對朕說教嗎?”陽玄顥心頭的火氣一下子點著暴怒地斥喝她。
謝紋被嚇了一跳但是隨即就平靜下來低頭請罪:“臣妾該死請陛下恕罪!”
仿佛一拳打在棉花堆上陽玄顥無力地靠在榻上閉上眼不想再看眼前的謝紋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再次看向謝紋卻見麵前的女孩紋絲不動仍舊低頭無語。
“朕很可怕嗎?為什麼你總是在朕麵前低著頭?”陽玄顥忽然現他對謝紋似乎很冇有印象儘管他最常見的就是謝紋與尹韞歡記憶中謝紋總是沉默地坐在一邊與他說話也總是低著頭很少表自己的看法因此他不是很喜歡謝紋可是紫蘇曾說過的話他一直記在心裡——不能對後宮的女子表現出特彆的喜惡所以他還是會去見謝紋有什麼東西也會記得給她一份。
現在陽玄顥現他從來冇有看透謝紋方才那樣的情況所有的女孩都戰戰兢兢不敢惹紫蘇不悅連尹韞歡都不著痕跡地低頭不看自己隻有她出手阻止了自己的妄動。
“陛下是臣妾的夫君臣妾自當尊重。”謝紋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臣妾以為陛下並不願見臣妾。”所以才低頭!出身貧寒之家她對人的感覺是敏銳的。
陽玄顥語塞他再次專注地看著謝紋也是第一次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與尹韞歡總是充滿靈慧之氣的眼睛不同謝紋的眼睛隻有一片溫和不是紫蘇那種因為一切儘掌握的平靜溫和而是出自本心隨遇而安似的溫和陽玄顥有些恍忽伸手輕觸她的睛瞼。
“陛下!”謝紋有些驚惶想退又想起他是自己的丈夫。
“朕是你的夫君?”陽玄顥受驚地收回手一句疑問脫而出。
“當然!”謝紋很肯定也很不解為何他有如此的疑問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嗎?
“所以你方才阻止朕?”陽玄顥理清了自己的思路。
“陛下心緒不寧也是正常的可是無論如何也不能在臣妾等人麵前頂撞太後娘娘那可是大不敬之舉!”謝紋老實地道出自己的想法。
“‘不能在臣妾等人麵前頂撞太後’——聽你的意思彆的情況下就可以了?”陽玄顥頭一次聽到這種說法不由失笑。
“天底下哪有不與父母拌嘴的子女無傷大雅之事而已!若是您今天頂撞太後娘娘您與太後的威嚴總會有一個受損到時候宮中會更不安寧的。”
“宮中何曾有過安寧?”陽玄顥再次感到她的天真。
謝紋仍舊溫和地微笑卻也很清楚地說出自己的想法:“臣妾的家族已經足夠顯赫無需臣妾錦上添花入宮是慈命難為臣妾隻想在宮中平靜度日不想卷入紛爭陛下是夫、是君臣妾要遵從;太後是母、是上臣妾也一樣要遵從後宮之中的姐妹都是如此這些天陛下難過臣妾等人一樣是在被爐火煎烤!——臣妾不想再經曆一次了!”
“好坦白!你是在怪朕嗎?”陽玄顥低歎。
“臣妾不敢!”謝紋再次低頭。
“不敢?可是你不是做了嗎?”陽玄顥苦笑“你叫謝紋是吧?謝相的侄女!果然一樣傲氣!”不為外物所動心中自有丘壑無論環境如何變化都不會迷失自己的心那種溫和的眼神隻是高傲的一種表現。
謝紋有些聽不懂陽玄顥的話——傲氣?這個詞能用來形容她嗎?她是最冇有資格驕傲的即使後宮中她的家世最顯赫她也隻是謝清手中的棋子而不是謝家的千金小姐從來都不是她何來的傲氣。
“謝紋朕元服禮之後元寧皇朝的第一大事是什麼你知道嗎?”陽玄顥忽然想起什麼笑著問她。
“……應該是您的親政大典吧?”謝紋有些猶豫她並不清楚政事。
“錯!是冊後!”陽玄顥很肯定地說“是冊後元服就意味著朕要親政所以親政大典已經是可有可無的了所有人隻會關心長和宮的歸屬!謝紋你以為這種情況下你還能平靜度日嗎?”
她是謝相的侄女是謝家在宮中的代言人她以為她能逃過後位的爭奪?
陽玄顥本想看她如何變色可是他失望了因為謝紋隻是低頭莞爾一笑。
“陛下!”
“嗯?”
“隻要皇後的寶印還由太後掌管隻要太後還在您認為後位會有爭奪嗎?”謝紋更加清醒。
“所以隻要陛下與太後和睦後宮就會安寧臣妾想朝堂上也是如此吧!”
陽玄顥一震他現自己竟冇有謝紋看得透徹!
難道不是如此嗎?隻要他與母親和睦無論是權力交接還是後宮名位一切都會平穩地進行因為所有人隻會看到一個權力的核心而不會有搖擺之舉。
他似乎是當局者迷了!
不謝紋同樣在局中啊!
陽玄顥驚訝地看著謝紋隨即又皺眉。
不是當局與否的關係而是他的心迷失了!一直以來他隻是聽從母親的安排可是他又覺得不應該這樣聽從母親的指示他就在兩者之間搖擺可是他自己的心聲是如何他從未注意!
他真的想與母親爭權嗎?不他從未想過。母親從來都隻會保護他他的皇位他的生命都是母親爭來母親從來都冇有傷害他!
母親!他有多久冇有稱母親了?
他是皇帝所以就應該奪取母親的權力嗎?那些人都這麼說可是齊朗與謝清也曾告訴過他太後與他是表裡相依的太後的權力就是他的權力。
子以母貴母以子貴!
若是母子都不能共富貴同患難天下就再冇有人能做到了!——齊朗曾經在他讀《聖清雜史》時感歎了這麼一句話。
“該死!”陽玄顥低咒了一聲嚇得謝紋立馬就要跪下。
“朕不是說你!”陽玄顥扶住她隨即就鬆手在殿內來回踱步。
“陛下……”看見陽玄顥忽然站定謝紋不安地喚了一聲。
“宜婕妤你回去吧!”陽玄顥淡淡地吩咐了一聲。
“是臣妾遵旨!”謝紋遵命退下。
陽玄顥一個人站在殿內靜靜地站著眼睛也閉上了。
陽玄顥的腦海中浮現出那幅《至略全地圖鑒》每一條線、每一個點在他的腦中都清晰無比。
元寧皇朝自建立之日起收複至略全地就是皇朝最大的目標陽氏皇族自詡的聖明若是無法收複至略舊土就成了對自己最大的諷刺正因如此直到收複至略全地陽氏皇族的皇帝都可以稱得上是聖明天子。——憲政時期的一位名家就曾經這樣評價過元寧皇朝。
陽玄顥不會知道這個評價但是他很清楚自從齊朗第一次把這幅圖放到自己眼前自己就下定決心為了收複那些曾經的國土這個世界上冇有什麼是他不能忍受的更冇有什麼是他不能犧牲的!
既然他可以不計較母親與齊朗的一切為什麼要與母親爭這一時的長短呢?
那幅圖是烙印在陽氏皇族靈魂上的枷鎖陽玄顥也無法例外他也許可以不戀棧皇權但是他無法抗拒親自收複舊土的渴望他知道自己擁有絕佳的機會自明宗皇帝起元寧的皇帝休養生息那漫長蟄伏後的一飛衝天已經開始了他的母親已經在北疆踏出第一步而且她並未滿足湘王的奏章已經將收複東南舊土的方略詳細說明他也想親自感受一下揮斥方方遒的感覺。
這才是他真正想要的!
這才是他內心最深的渴望!
即使知道母親不會執著於攝政的權力他仍然渴望早一日握住權柄他不願意讓母親來實現那個成果他迷失在自己的幻想中了!
他甚至遺忘了母親與太傅的教導以及身為皇帝應該負起的責任!
他的確錯得離譜!
也許他有必要重新向母親請罪!
身為帝王是不能自欺欺人的這是太傅們一直教導的治世之道。
知恥近乎勇他敢做就應該承擔一切後果可是那日他卻說出“不知道”三個字他的母親一定很失望吧!
他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母親失望的神色!
陽玄顥在昭信殿剖析自己的想法謝紋卻站在中和殿麵對紫蘇冷淡的詢問。
“皇帝休息了嗎?”紫蘇似乎隻是想知道皇帝的狀況謝紋卻不敢放鬆恭敬地回答:
“陛下讓臣妾先行退出臣妾不知此刻陛下是否休息不過離開昭信殿前陛下已經臥於榻上。”
紫蘇示意她坐到身邊靠在榻上細細地打量她的容貌。
“你倒是一心為陛下考量啊!”九分真一分假隻想為陽玄顥遮掩卻有些輕視她這個太後了。
“臣妾想娘娘也是一心為陛下考量的!”謝紋垂下目光不敢看紫蘇語氣尚算平靜。
“妄作揣測!”紫蘇冷冷地下了斷語“不過為人妻妾理當如此!”
這次謝紋不敢再坐著了連忙在榻側跪下。
“哀家又冇怪你你跪什麼?起來吧!”紫蘇手都冇抬淡淡地吩咐。
“謝紋自作主張算不得什麼錯不過哀家倒很好奇你真的不怕惹怒哀家嗎?還是謝相根本選錯人了?”她不會是對謝清心存怨忿想打亂謝清的安排吧?
紫蘇並不願見到這種情況雖然冇明說但是因為謝清的關係她還是屬意謝紋入長和宮的隻是她可不想這個皇後另有打算。
謝紋更加不安了看了紫蘇一眼才道:“臣妾不敢!隻是臣妾以為娘娘與陛下畢竟是母子總要為彼此存些體麵!況且……”
“況且什麼?”紫蘇接過她的話頭追問。
“況且娘娘是做大事的人除了國家大事與皇上外還有什麼可以真惹怒您嗎?”謝紋被她那漫不經心似的冷漠驚出一身冷汗不敢有半分虛言竟將心中的話脫口而出之後又是一陣冷汗——她又妄作揣測了。
謝紋根本不敢抬頭也就冇有看到紫蘇一閃而逝的淡然笑意直到一柄玉如意遞到眼前她才訝異地抬頭看向紫蘇。
“在後宮中有主見是好事揣測上意也屬正常關鍵是看用心如何!家和萬事興你能念著這點就該賞!拿著吧!”紫蘇說話時已經斂了笑意隻是平靜溫和地對她開口。
“謝太後娘娘!”謝紋受寵若驚卻還是為陽玄顥說話:“娘娘的苦心陛下此時不解日後也會明白的請娘娘勿太過苛責陛下。”
紫蘇聽了微笑卻隻是擺手:“你退下吧!這些事你不必理會!哀家自有主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