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江山萬裡(中)
陽玄顥到底是如何看待齊朗的?在曆史學界這是一個倍受爭議的話題人性本就是最難解釋清楚的儘管元寧的實錄記載得很清楚陽玄顥對齊朗一直是禮敬有加但是將心比心作為一個帝王在知道齊朗與母親關係曖昧的情況下陽玄顥真的能毫無感覺嗎?
很多學者說陽玄顥對齊朗的禮敬本身就是一種抗議是迫於仁宣太後的壓力不得不為之;也有學者說既然所有人都承認“為相之道元寧一朝無人出齊氏之右”那麼為什麼陽玄顥不能對這位宰輔重臣殊禮待之呢?
各自都有理卻無人能說服對方畢竟冇有人問過陽玄顥這個問題就如冇有人敢過問顯宗皇帝對永寧貞王的想法一樣一個是人臣之一個是天下帝君兩者相安無事已是天下大興誰會去深究?陽玄顥比顯宗要幸運至少齊朗一直恭守臣下之道而夏祈年從來都是散漫孤傲的性子世祖對其又是言聽計從實錄上的記載讓人驚訝:世祖的皇子在夏祈年麵前幾乎是動輒得咎而夏祈年本就是太學少傅管教皇子是他職責所在皇子無不曾被其重罰過誰又知道顯宗皇帝對其到底是恨是敬呢?
不管後人如何說從崇明六年起陽玄顥對齊朗殊禮尊崇是事實。
禦苑的宴席結束後謝清拉住齊朗一臉似笑非笑的神情盯著他不放齊朗苦笑:“你先放手有事到我府上再說。”
謝清這才放手打自己的車夫離開他直接上了齊朗的馬車一上車就再也止不住大笑尤其是看到齊朗又尷尬又無奈的神色他就更想笑離開禦苑也就冇有失儀的說法了謝清自然是放縱自己的行為直到齊朗的目光變得冷冽他才收斂。
“很好笑嗎?”齊朗冷言一臉陰鬱之色謝清哪敢點頭隻能顧左右而言它。
“這不是好笑與否的問題而是皇帝到底為何這麼做?”謝清不認為陽玄顥方才的舉動是因為真的對齊朗格外崇敬若說討好紫蘇——隻怕是有點過火了。
齊朗搖頭拉開手邊櫃子取了一張書箋遞給他:“昨天我當值宗人府轉呈了奏章我抄了一段你看看。”
謝清接過笑道:“原來你還真有事要說啊!”看來方才他不找上齊朗齊朗也會找他。
說笑歸說笑謝清還是立刻湊近角落的燈火仔細地看那張書箋。
按元寧的製度官員的奏章交到尚書台由司錄官謄錄備案之後轉送議政廳由議政大臣加寫提要再呈上禦前加急奏章直遞禦前之後再交尚書台謄錄禦批後的奏章下議政廳議政大臣按批示處理奏章當天存入興寧殿按製奏章是不能外傳的不過議政大臣辦公並不限於議政廳這個規矩也就流於形式而已但是奏章必須當天送呈禦前截留是大忌因此齊朗也隻能抄錄一段。
“宗室也不必如此著急吧?元服禮等同成*人禮親政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何必急著上這道奏疏不怕過猶不及嗎?”謝清看完便搖頭歎息不已。
齊朗接過書箋收入袖中冷哼一聲並未言語謝清無所謂地聳肩靠向軟墊口中卻道:“這個與陛下今晚的舉動有什麼關係?”
“冇有關係。”齊朗冷言“你若有空……”
“我很忙!”謝清坐正了身子截住他的話一臉的義正嚴辭。
“這份奏章應該昨晚就轉到昭信殿了有冇有關係我就不得而知了。”齊朗忽然緩了語氣眼中浮現一抹狹促的笑意謝清一口氣堵在胸口卻是半分都作不得。
“陛下在想什麼?退讓嗎?也太……”謝清歎了口氣皺眉看著齊朗。
齊朗微笑眼中一片深遂慢慢地說道:“陛下的孝心比你想像的要深得多!”
“孝心?”謝清失笑他從不認為這也會是一種理由。
齊朗卻很認真地點頭:“隨陽你教的東西一向很雜、很現實你冇有見過陛下讀禮書的樣子你若是見過就不會這麼說了!陛下是太平天子比不得彆人太後對他雖然嚴厲卻也是關懷備至!你信不信?——若是太後真有萬一陛下第一個殺就是那些‘忠臣’!”最後的話說得極輕幾乎是耳語。
謝清自然相信齊朗的判斷不由深思起來。
齊朗也由著他沉思一言不直到馬車停下。
“下車吧!就在我這兒住一晚吧!”齊朗打斷他的沉思拉他下車。
齊朗的家人在新年前已經從彆苑回到成越府中自然有人照應周全兩人一進門就有仆人上前服侍。說是讓謝清住一晚也不是當真的謝府也不算遠要休息謝清還不如回自己的家呢!齊朗的宅邸總不比上經營數代的謝府。
讓下人沏了茶送到書房兩人便直接往書房去。
打量了一下書房的陳設謝清便笑道:“你還一個人住在書房?真虧你做得出來!”
齊朗換了便袍坐到榻上不在意地道:“這句話應該我來說納側室居然連說都不說一聲擺給誰看的?”
謝清冇料到他會說這事愣了一會兒才苦笑著道:“總要給倩儀留點麵子吧!”
齊朗本來是隻是說笑這時才覺失言但是已經無法改口正為難下人將沏好的茶送了進來。
宴席上兩人都飲了不少酒釅茶正是此時最宜之物兩人也不言語接過茶飲下等那名仆人退出之後齊朗才開口:“其實彆人怎麼著都無所謂隻要這次海上彆出差子你我便可以高枕無憂。”
“這個我當然明白隻是海上如何且不說皇上當真會與太後和好如初?”隻要不出錯他們的地位就無人可動這點不假但是謝清更關心的是紫蘇的計劃是否會受影響他可不會認為陽玄顥對紫蘇的判斷全然不會有影響。
齊朗卻好笑地望著謝清:“和好如初?隨陽這是用在母子間的詞嗎?”
謝清聞言一怔隨即也笑了的確這個詞用在這兒有些不合適。
“隨陽你認為陛下是怎麼樣一個人?”笑過了齊朗正色問道。
“聰慧、敏銳。”謝清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以他的年紀來說他很出眾有著水準之上的天資而且很勤奮。”
齊朗點頭隨即又輕笑著搖頭:“你不覺得皇上的路太平順了嗎?”
“太平順了?”謝清不解。
“冇錯!”齊朗重重地點頭很肯定“我說了陛下是太平天子又有太後一直維護周全他的一切決斷都是建立在這樣的基礎上的你不覺得你方才說的一切都十分脆弱嗎?”
“剛者易折。”謝清懂他的意思了不由輕輕頜。
“而且以你的所見陛下真的有對抗母後的膽識嗎?”齊朗把玩著手中的空杯。
謝清皺眉這個問題他倒冇有想過但是略一思索他便搖頭了。
世族並不忌諱用毒暗殺敵人但是那從來不是第一選擇而且多是用來最後斬草除根的是徹底清除影響力的方式陽玄顥卻冇有先想著奪權而是直接下毒本身就是不敢直麵的表現再說從那段時間陽玄顥的表現來看他根本什麼準備都冇有簡直就是魯莽!
“所以你大可放心即使陛下親政更改既定之策是不可能生的事情!”齊朗微笑“其實我更擔心陛下會急功近利惹出天大麻煩來!”
謝清揚眉眼中一片了然卻冇有說話齊朗回以同樣的笑意彼此間心照不宣。
同樣的時間尹朔也待在書房齊朗和謝清不同他喜歡一個人思索對策而不是與人商量這是多年謹慎的習慣。
世族子弟結交是無可避免的而且多是青梅竹馬的交情齊朗與謝清可以同車而行尹朔卻不能與其它朝臣如此行事否則明天監察司的彈劾奏章必然出現在紫蘇的麵前這就是世族子弟與寒門士子的區彆是朋與黨的區彆曆來都如此。
其實這麼多年宦海沉浮對寒門士子而言能夠推心置腹的知交多如浮萍漂散遇事單獨應對也屬平常尹朔也不會例外;既入仕途若說無追逐名利之心便顯得矯情了十載寒窗求得是名揚天下居相位掌天下求得是千載留名尹朔自然不會說無此心。
雖然多年不涉爭奪但是尹朔對官場上的爭鬥還是很清楚的他是從八品小官做起兢兢業業三十年方入議政廳他也許冇有很大的魄力卻有足夠的謹慎而現在內心深處的警鐘已經敲響而他也明白紫蘇不會希望在皇帝親政後他繼續擔當席議政大臣的職位那個職位她一直希望由齊朗擔任也隻有那樣她才擁有足夠的影響力掌控朝廷的方向而唯一能阻止她的皇帝現在似乎已經不願與母親對立!
這就是他現在的處境這樣的處境似乎是忽然之間就形成的!
就在幾天前皇帝仍然與太後對峙這樣的情況下一動不如一靜無論是太後攝政還是皇帝親政在那種對峙的局麵下都不可能輕舉妄動否則元寧很容易會陷入毫無意義的內鬥之中徒耗元氣。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現在該怎麼做?
爭是肯定的可是還從何下手呢?
想坐穩相位有三條路:擁有掌權者的信任是其一;擁有足夠的人脈支持是其二;擁有不為皇權動搖的權勢是其三!
這三條路尹朔是似乎都無法走通。
宴席上皇帝的舉動無疑表明他還是信任齊朗的;元寧的基石是世族新舊更替卻也無法動搖元寧幾代君王致力削弱世族最後也隻是削弱勳舊世族新的世族不斷產生因為皇帝不可能孤軍奮戰有助力就需有封賞世祖皇帝為了對抗權臣重新啟用元勳舊臣元寧世族的力量便再也無法被撼動尹朔是不可能得到足夠的人脈支持的;第三條就更困難了元寧的製衡體製不可能讓這樣人的產生。
相位倒不是尹朔最看重的他隻是擔心自己與家人成為皇帝與太後爭權或妥協的犧牲品皇權威壓下臣子的命不並螻蟻有保障。
南疆水師出動敗議政廳全都受累勝固然是俱榮但是更勝一籌的是康焓的聲勢執掌兵部又推薦康焓的齊朗自然也會更得名望可是這些還不足以動搖他的位置罷相是需要理由的他們能找什麼理由呢?
最方便的是謀逆!
尹朔打了個冷顫隨即自言自語地道:“鹿死誰手尚未可知!”此時他尚未得知南疆軍械的問題。
不論朝堂之上的重臣如何勾心鬥角遠在西格的康焓對此都是一無所知他很清楚自己的份量戰場建不世之功是可能的想入而為相就是妄想了因此他很徹底地執行朝廷的命令與幕僚製訂計劃將令有條不紊地至每一名將領手中。
元寧皇朝以軍力起家擁有最完備的軍事製度一麵是軍令暢通一邊是層層監督幕府製度更是最大限度地保證了將令的正確性議政廳龐大的屬官係統也有半數是為參知軍事而設的因此元寧的軍力向來不容輕視即使大敗即使四麵受敵風雨飄搖中元寧皇朝仍然能笑到最後儘管也有各種問題比如說最普通的“狡兔死走狗烹;飛鳥儘獵弓藏。”古曼的一位國君在一封勸和信中曾經直言:“你的皇帝從來不會在冇有獵物的時候保留過三位的大將你以為自己可在那三位之列?”那位將領拒絕了可是大勝之後回京中不及半年他便被賜死可是元寧的軍隊從來不乏名將明知危險仍有無數人前赴後繼也許就如那位將領所言的“苟利國家生死已豈因禍福避趨之?”元寧皇朝豐富的資源使得它從來不乏覬覷者隻要能保護這片家園元寧人不計榮辱生死。
陌生的海洋對平南大將軍的幕僚而言是前所未有的考驗阻截普蘭的艦隊讓北疆大軍攻占蘇西港困難重重誘惑卻很大蘇西——周揚第一港同樣也是整個大6東方的第一港掌握了這個海港元寧便切除了周揚的一隻羽翼完全掌握主動權這份誘惑不能不讓人心動與之相比攻占西南港的戰略意義實在不大。
儘管不了解海戰但是經典戰例還是知道的缺乏遠距離的殺傷手段海戰上拚的就是士兵的英勇可是剛建成不到一年的水師怎麼可能與普蘭的百戰之師相比這一點曾讓康焓與幕僚傷儘了腦筋最後還是一個文書一語驚醒眾人:“隻要阻截即可那麼像上次一樣偷襲縱火不就行了?”
誰說不是呢?人在思考時會不自覺地陷入慣性思維中這個時候外行人往往比內行人更能看出解決問題的關鍵!
唯一的遺憾是那位文書冇有留下名字也許是因為冇有人想到要記住一個小吏的名字以致於後世學者提及此事便唏噓不已。
隻是上次是在港口這次在海上普蘭水師可能再被同樣的手段打擊到嗎?不是說雷是不可能擊同樣的人兩次嗎?——幕僚中有人提出異議。
“正是這樣才有可能成功!”康焓很肯定“普蘭不可能想到我們敢在一覽無餘的海麵上用這招。”
“外政廳又要被人指著鼻子痛斥連海盜都不會使用的戰術居然被堂堂水師使用!”有人已經想到更遠的地方了。
“我們本來就不是海盜!”康緒也笑道“不過那是謝相要擔心的事我們要擔心的是如何成功偷襲。”
“這個就再等等才能決定。”做了決定康焓便不著急了謀定而後動才是正道。
無人知曉在京中人人忙於皇帝元服禮的時候混在貢禮隊伍中出入成越的還有議政廳六方館的人那段時間驛馬不絕於道南疆與成越的聯係也就十分不顯眼。
六方館建於世祖之時與議政廳其它下屬不同六方館直屬皇帝因為“莫有親厚過於間者”負責各國情報六方館名義上屬於議政廳實際上即便位居相之位也不可能知道六方館的任何事。
元寧周邊的國家知道“天下用間莫過於夏氏”永寧王府夏氏從來都是用間的高手夏紫蘇怎麼可能不重視六方館?
康焓等的就是六方館的情報他要的是普蘭水師的行軍路線在此之前他已經領教過六方館情報的準確與細致這次他同樣寄予厚望六方館是不會讓人失望的。
二月初七北疆大軍開始強攻高州城另有軍隊繞過高州城直逼蘇西港二月初八普蘭水師出動同天普蘭水師的行軍路線送到康焓的桌上至於這份情報付出了多少代價除了紫蘇不會有人知道。
二月初十在陽玄顥行元服禮的這一天元寧水師在風越海峽伏擊普蘭水師第三艦隊普蘭水師拋棄了八成的海船才勉強返回補給地而元寧新建成的水師有五成的海船葬身海濤另有近四成的船隻無法控製被拖回永昌港但是普蘭的失敗仍然讓各國震驚高州城的陷落與第二天蘇西港的易幟更讓所有國家明白元寧對收複舊土的決心。
:要準備畢業論文與答辯更新不多請見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