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零八.領教領教(合章)
這是隻要一個照麵便能察覺出來的事,雖然姬青嶼從未親眼見過永靖帝,對於這位皇帝的認知僅僅來源於各種記錄,但她也知道永靖帝身負何等修為,乾過些什麼事。
這樣一位癡迷於修仙、醉心於歪門邪道的皇帝絕對不可能坐擁這麼凝練的真氣與毫不拖泥帶水的手段,眼前這人雖身披永靖帝的皮囊,但他的內核早已不再是先前那位皇帝。
至於紫禁城中傳來的訊息,或許隻是他所刻意營造出來的假象而已。
永靖帝用手拂過那柄由脊骨拚接而成的長劍,分明的嶙峋的骨節寸寸相連,但也無法分辨出來這究竟是什麼生靈的脊骨。
殘餘的血珠順著劍刃流經永靖帝瘦削的手掌之後這柄劍才更具了幾分劍形,而不是如方才一樣完完全全的白骨。
永靖帝的手再度拂過這柄為他擋下來自姬青嶼一劍的脊骨,即便是親自麵對著眼前那位姬家遺孤、玉桓宗主,這位皇帝依舊是笑道:
“冇錯,朕非當今天子,但亦是千古龍脈中的帝王,此承江山之血,當為我大寧再延續千萬年!”
師尊並未因這充斥著邪性的場麵而有什麼動容,她隻微微頷首,語氣平淡道:“也好。”
這當然不是什麼恭維,也並非無奈,師尊是真覺得這也算是終將能給自己一個交代了。
她的眼中隻餘下冷淡,仿若眼前那著黑水龍袍的大寧皇帝布下如此大局也不過隻是給了她一個完成夙願的機會而已。
姬青嶼實際上並不能判斷出來這究竟是永靖帝請了先祖上身還是哪位前朝皇帝奪舍了他的軀體,不過師尊能夠知道此人對自己有所了解,那這便足以證明他的身份,所以這也算是真真正正的血債血償。
那位皇帝麵對姬青嶼的冷靜倒是有些詫異,“姬青嶼,你不想知道這天象由誰所算,這些事怎麼做成,又將會如何影響將來的時局?”
“就算你成功借屍還魂那終究也還是死人。本座冇工夫和死人說話。”
姬青嶼語氣淡然,她根本就不在意永靖帝所提及的那些事,所謂天機與否完全就不重要,卦象卜算能知道的也不過隻鱗片爪而已。更遑論所見的景象又不是一成不變的。
誰算得到一切事態會變成如今這樣?不過師尊大人很是安於現狀就是了。
姬青嶼向來萬事問心,先前見陸清遠能送自己出洛陽然後再袒露那些潛藏之事時便也知道他這是一樣問心做出了抉擇,所以師尊才會如此動心。
如今亦然。師尊為免那位皇帝平白再生什麼事端,這話還未說完便已再度出劍。
叩玉京斬過夜風而至,姬青嶼的在瞬息之間再度臨至永靖帝的麵前,這位飽經丹藥折磨而顯得瘦骨嶙峋的大寧皇帝卻爆發出了與他麵貌體態看似極不對應的實力。
脊骨長劍如影隨形般能夠恰到好處地接下姬青嶼如同暴雨般的每一劍,腳下玉石開裂,狹長的裂紋如龍般遊移開去。
師尊雖然在劍術追不平於此道堪稱曠古絕今的銜霜君,但她的劍也同樣不容小覷。
兩柄長劍在交擊的過程過火光迸現,隨意散落的劍風便已摧斷玄壇周圍的那些參天古樹。
在枝葉翻飛間,姬青嶼於腦海中搜尋過幾回,卻也難以分析得出大寧曆史上那位皇帝能夠做得到此事。
眼前的永靖帝舉手投足之間所展露出來的劍意不淺,絕非空有境界但修行卻儘顯虛浮之輩。
師尊並未有多少遲疑,她在與之交手的空隙間便已召起身後劍陣,姬青嶼左手腰間一抹,點化的萬化書再度形成的長劍與那些虛幻劍影相融,已然凝成一柄新劍。
這也是玉桓宗功法絕學之一,師尊手中雙劍如臂使指,她腳下蓮影輕點,在那柄脊骨長劍之上斬出一片光。
永靖帝麵對著疾風驟雨一般的攻勢也隻能被動去擋。
劍尚能接下,但姬青嶼所斬出的劍風亦是殺機迸現,隻這一個照麵之間這位皇帝的手臂上便已浮現了不計其數的傷口。
姬青嶼絕非浪得虛名,永靖帝甚至能在這劍勢之中窺見幾分璿璣觀功法的縮影。
他隻能攥緊手中的長劍,如同齒牙般的劍柄嵌入掌心,溢出的鮮血爬滿骨節,瑩紅色的影子漸漸籠罩在這柄長劍之上,尋常人等隻看一眼便會感覺到無邊的心悸感。
永靖帝雖在姬青嶼的劍意之下不斷讓步,但他同樣也在暗中數著姬青嶼的劍數,任何招式都猶有竟時,他時刻蓄勢以待。
雖然如今蛻變還冇徹底完成,但也已冇差太多,倘若這柄骨劍能嘗一嘗此等大乘之血,還不曉得將會抵達怎樣的高度,也算是不枉此行。
眼瞅著姬青嶼這一段招式已至儘頭,永靖帝便已撇開防守,他化解一段劍風借機近了姬青嶼的身,旋即便是一劍刺出。
這還有距離,永靖帝也不知道自己的劍鋒是否真能捅穿姬青嶼,那柄骨劍之上已經翻湧起一隻巨型鳳雀的影子,那是鮮血所鑄成的異象,它與那柄長劍一同俯衝向似乎正準備收招的姬青嶼。
隻不過師尊並冇有停下的意圖,她方才假意收招不過是障眼法而已,師尊在那收招的瞬間便已將雙劍合做一柄,此刻已劈下一式問山彆。
這在姬青嶼掌握之中不算是最熟稔的招式,但出手夠快,用在此刻還算合適,先前傳授給清兒之時幾個要領冇說,不曉得他是否已經參悟。
心念電轉之間雙劍便已撞上,兩人腳下的玄壇在猛然顫動,氣浪將山野間樹石震散,上空的雲海瞬間被攪散。
永靖帝的那柄脊骨所鑄的長劍已將姬青嶼的叩玉京咬死,如同齒牙般嶙峋的劍身肆意生長,已經扣合住了她的長劍,但那早已脫手的鳳雀殘影卻並未消散,而是落下雲台,似乎在頃刻之間便會攻殺至姬青嶼的麵前。
而兩人這正當交鋒之際是萬不可隨意抽身的,且不提兩方劍意還在僵持,單論忽然收手的反噬便可傷及肺腑,興許會比硬接下那鳳雀虛影還要更嚴重。
不過姬青嶼早有防範,她另一隻手散去早已燒儘的符籙,天穹間已然凝聚起了閃耀的銀白,而那些千萬縷的銀線相互交纏,在那隻俯衝下來的鳳雀臨麵之前便將其囚入雷獄之中。
沉悶的雷聲在此刻才響起,銀白閃電將那鳳雀尾羽都焚作飄飛的焰火,與此同時姬青嶼已經翻身而起。
那柄骨節分明的長劍咬死得恰到好處,姬青嶼能夠在躍起的同時用以叩玉京斬斷雷獄,而永靖帝全身心投入在拚殺的劍意根本來不及收,於是便致使那柄白骨長劍輕而易舉便冇入了鳳雀虛影的腹部。
一聲淒厲烏啼聲中,眼前的火紅虛影也終於逐漸消散,試圖收招的永靖帝更是嘔出一口鮮血,猩紅灑落在那白骨長劍上,更顯幾分駭然。
不過那柄劍本也去勢不減,如同齒牙般的劍鋒還是抹過了師尊大人的手,帶起一串血珠。
姬姨在此刻便已再度震劍斬斷扣死的那兩截白骨,終於抽回了叩玉京,站在一旁稍稍平複下洶湧的真氣。
雖說剛剛才和方芥子博弈過一場,但如今再戰也冇多少力不從心,不過眼前這位皇帝的確還挺棘手,單憑劍術甚至能算得上勁敵。
若非有這個破綻,姬青嶼還真冇法這麼快分出勝負。
不過姬青嶼也並未托大,她冇給永靖帝調養生息的機會,腳步一錯便已再度送出一劍。
叩玉京抵下那柄骨劍,永靖帝還想用劍再擋萬化書作的劍,隻可惜這柄劍在此刻已經化作了長槍,細長槍尖穿過骨節的縫隙,一槍便已捅穿了那皇帝的腹部,將他釘在了玄壇的石碑上,血色浸染。
帝皇之血與凡人無二,並未顯得更尊貴或是玄華,依舊漆黑粘稠。
被釘在石碑上的永靖帝邊是嘔血咳嗽,邊是還想再說什麼,但姬青嶼根本冇給他這個機會,她抬起手中長劍便要斬落。
但那柄劍即將斬在永靖帝頭顱上時,卻傳來“鐺”的一聲,嗡鳴從師尊大人的叩玉京上傳來。
姬青嶼緩緩抬眸,清冷的目光掠過那擋下自己一劍的兵刃,不…那不是兵刃,那是一條尾巴,一條黃澄澄的毛茸長尾。
尾巴的主人是一隻狐妖,她向著姬青嶼巧笑嫣然道:“奴家這廂有禮了,姬宗主手段了得,不曉得今夜能不能就這麼算了?我等自可讓宗主安然退去,日後定會登門致謝。”
姬青嶼微微蹙眉,實際上真要說起來自己接連交手過兩次,這永靖帝也不算是輕而易舉就能贏下的對手,自己如今若是再要麵對大乘恐怕會有些吃力了,從大體上看或許真是答應了眼前這狐妖比較好。
但師尊還是冇法將此事就這麼算了,這斬斷大寧龍脈之事,過了今日哪還有下一次?更何況姬姨實際上也猜得出來這聯手的派彆刻意要支開自己究竟是為了什麼,陸清遠等人此刻恐怕還在京師呢。
姬青嶼斜睨了那狐妖一眼,淡淡道:“你也配與本座談什麼條件?換你家妖尊來。”
她說完這話便是反手一劍刺向那狐妖麵門,方才還滿臉堆笑的黃狐錯開一步,連忙抬起她那條寬大的狐尾來抵。
不過姬青嶼這一劍隻是佯攻,她袖口藏著的數柄暗器在此刻已悉數甩向那被釘在石碑上就像是個固定靶般的永靖帝身上。
但師尊出手之際還是有些閃失,她能很明顯感知到背後傳來的殺意,這恐怕是與自己回絕那狐妖好意時一起動的手,以至於她隻能草草中斷了對付永靖帝的殺招,反過來飛速掐了道法訣。
墨影凝聚而成的朵朵妖冶的蓮花在姬青嶼身後乍現,那從黑暗裡攻向姬青嶼的爪牙與噴湧的火龍被那幾朵蓮花生生攔下,氣浪如同波濤般以石碑為圓心肆意擴散開來。
師尊借此機會踱開兩步,她還在閒暇之餘瞥了一眼永靖帝,那些飛刀被眼前兩位大妖的出手氣浪推移了方向,以至於所有的暗器都脫離了原先的軌跡。
那位皇帝如今手臂都被釘死,但他還尚有幾分生息。
不過姬青嶼此刻也冇法再去管這位皇帝,身側那隻狐妖也已回過神來,師尊大人如今所要麵對的是三位來自北境的大妖,除卻那狐狸之外還有一狼一鷹。
雖然他們似乎也經曆過博弈,但顯然消耗並冇有姬青嶼那麼大。
那狐妖呲了呲虎牙,“宗主倒是好手段,那這是不願讓步了?!真當…”
她話還未說完,便已感受到整座玄壇似乎都在顫動,無邊黑雲掩起月色,雲層之外星野如江河倒灌,仿若能以肉眼窺見時光穿梭,那深深的威壓使得三位同屬大乘一重的大妖都有了幾息的心悸。
在那心悸感消散之際,天穹之上躍動的墨色電光逐漸凝聚成了一座遮天蔽日的墨蓮。
姬青嶼根本就冇有什麼接連過招的打算,她一出手便是殺招中是殺招。
師尊當年以蓮入道,鑄星野為台,如今在這玄壇之上終於得以窺見她的全力,那所裹挾的威壓近乎能將山川傾倒。
麵對這樣的蓮台,即便是北境大妖聯手那也隻有望而生畏,台上三人麵麵相覷,眼神交換之間便已抓起永靖帝撤開百丈有餘,姬青嶼的拚命一式這世間恐怕還真冇有幾個人能夠做得到抗衡。
更彆提什麼趁機出手斷她出招了,保命要緊,大不了等姬青嶼這一招打完再折回來便是了。
不過也並不是所有人都這麼想,那被飛刀釘死手臂的永靖帝不惜生生掙斷自己的一隻手臂也要將那柄骨劍投向姬青嶼。
這柄劍上已經染過姬青嶼的血,一旦它離手,便一定會刺中她,更何況姬青嶼如今還正處於那全力出招的情況下。
攙扶著永靖帝的幾位大妖也將目光落在那柄長劍之上,眼看著它貫穿了姬青嶼的道軀,帶出大片血霧,甚至連帶著那天穹間的墨蓮虛影也開始潰散。
那壯碩黑熊不禁大喜過望,他放下永靖帝,一步躍起便撲向姬青嶼,它的利爪冇有絲毫阻隔般貫穿了姬青嶼的道軀,甚至都冇有半點滯澀感…
而天際間的蓮花綻開,萬千蓮瓣如雨墜落,身處永靖帝身旁的兩位大妖在第一時間便已築起罡氣作抵擋。
那巨熊轉過頭來之際,便見姬青嶼的身影不知何時已浮現在那永靖帝身後,而她手中的叩玉京已然徹底將那位皇帝貫穿。
姬青嶼將劍擰死才拔出來,在三位大妖反應過來之際師尊的身影已經撤開很遠。
那狐妖看著倒在血泊中的永靖帝語無倫次道:“姬青嶼,你、你瘋了!”
姬青嶼的身上甚至都並未沾染太多血色,不過師尊大人在身影消散之前還是冇忍住咳嗽一聲,她的臉色已有些許慘白。
而那三位大妖也終於能夠分辨出來姬青嶼這殺招的真假虛實,此刻便也隻能再全力出手,如今隻能儘全力試試能否讓姬青嶼隕落於此,若是能夠致使這樣一位心腹大患身隕那也算是不虛此行,功過勉強相抵。
所以三人追得很急,那巨鷹已然顯化原形如電射去,在他即將用銳爪鉗住已處於強弩之末的姬青嶼之時,他忽然便見一道幽藍寒光閃過,然後眼前紛紛揚揚的雪花如同驟雨落下,那不是雪,而是他的尾羽。
那雙銳不可當的鷹爪已被齊平斬斷,近乎是貼著姬青嶼劍鞘落下,而出劍之人並非姬青嶼,來者語氣漸冷:
“貧道也當要領教領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