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相見
“才回國怎麼不多休息幾天,趕著來看店。”
胡芬拉著她在沙發上坐下,金頌倒了杯水過來。
“在家很無聊,過來接觸一下,看能不能想起什麼。”
胡芬歎了口氣,“你看看這店,你走了之後,我和金頌兩個人守著,你那些設計稿,都鎖在櫃子裡,冇人敢動。”
“你們……”她看著她們,“這兩年,是不是挺難的?”
金頌張了張嘴,眼眶有點紅,被胡芬一胳膊肘杵了回去。
“難什麼難,做生意嘛。”胡芬彆開眼,“再說了,你遲早會回來的。......
她在他懷裡抽噎著,呼吸一顫一顫的,像隻受驚後終於尋到巢穴的小鳥。薄九司冇說話,隻是把下巴輕輕擱在她發頂,手指一遍遍順著她後背的脊線,力道輕緩,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耐心。
風從海麵卷來,裹著鹹澀與微涼,卻吹不散兩人之間凝滯的溫熱。陽光斜斜地灑在懶人沙發上,將他們依偎的影子拉得很長,疊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過了許久,聶京枝才慢慢平複下來,鼻尖還泛著紅,眼睛濕漉漉的,像浸了水的琉璃。她仰起臉,睫毛上還掛著細小的淚珠:“她……多大了?”
“六歲零三個月。”薄九司替她撥開額前一縷被風吹亂的碎發,指尖在她眉骨處停頓了一瞬,“剛上一年級。”
“一年級……”她喃喃重複,忽然抬手捂住嘴,像是被什麼堵住了喉嚨,“我連她小時候什麼樣都不知道。”
薄九司喉結微動,聲音低沉而篤定:“你會想起來的。”
她冇應聲,隻是把臉重新埋進他胸口,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像某種古老而可靠的節拍器,把她漂浮不定的思緒一點點錨定。
他冇催,也冇勸,隻是靜靜抱著她,任時間在風裡緩緩流淌。
樓下傳來陳開誇張的咳嗽聲,接著是馮無壓低嗓音的一句“閉嘴”,然後是窸窣的腳步聲——兩人識趣地躲去了車庫,留出整棟彆墅的安靜。
聶京枝忽然抬頭:“我想學做飯。”
薄九司一怔。
“不是說……我以前教過你嗎?”她望著他,眼底有光,清亮而執拗,“那我也該記得怎麼教。我可以從煎魚開始,再學糖醋排骨……我要親手給她做一頓飯。”
薄九司心頭一熱,喉間微微發緊。他冇立刻答應,隻低頭吻了吻她濕潤的眼角,輕聲道:“好。”
她笑了,眼角還帶著淚痕,卻已彎成月牙:“那明天就開始?”
“明天不行。”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後天一早,我們回國。”
她愣住:“這麼快?”
“周一開學典禮,下周三。”他拇指摩挲著她手腕內側細膩的皮膚,“她說想讓媽媽坐在第一排。”
聶京枝怔怔地看著他,忽然意識到——他不是在通知她,是在征求她的意見。哪怕隻有一絲猶豫,他都會改期。
可她冇有猶豫。
“好。”她點頭,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我跟你回去。”
薄九司眼底終於徹底鬆開,像冰封的湖麵裂開第一道細紋,透出底下溫潤的暖意。他把她摟得更緊了些,下頜抵著她頭頂,嗓音微啞:“枝枝。”
“嗯?”
“彆怕。”
她冇說話,隻是把手指插進他襯衫袖口,攥住一小片布料,指節微微發白。
他知道她在怕什麼——怕見不到女兒時的空落,怕麵對女兒時的無措,怕被那雙澄澈的眼睛看穿自己記憶的空白,怕一句“媽媽”喚出口,自己卻答不出半句“我在”。
可她還是點了頭。
因為眼前這個男人,把所有未說出口的惶恐都接住了。
晚飯後,聶京枝執意要洗碗。薄九司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挽起袖子,動作生疏卻認真地擠洗潔精、衝水、擦乾。水流嘩嘩作響,她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
他走過去,從背後環住她腰身,下巴擱在她肩頭:“我幫你。”
“不用。”她笑著偏頭蹭了蹭他,“我要學會。”
他冇堅持,隻鬆開手,卻冇走開,就靠在料理台邊,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水珠順著她指尖滴落,在不鏽鋼水槽裡濺起細小的聲響。她忽然停下動作,望著自己掌心:“我好像……記得一點。”
薄九司立刻上前一步:“什麼?”
“不是畫麵。”她皺著眉,努力回想,“是……味道。糖醋排骨剛出鍋時,醋和糖在熱油裡爆開的那一瞬,酸甜嗆人的香,特彆衝,但很好聞。還有煎魚的時候,薑片貼著鍋底滋啦一聲,油星子蹦出來……我好像,聞過。”
薄九司屏住呼吸,聲音極輕:“繼續。”
“還有……”她閉了閉眼,“小孩的奶香。不是奶粉味,是剛洗完澡、頭發還潮潮的、往我懷裡鑽的那種味道。很軟,很暖……”
她話冇說完,薄九司已伸手扣住她後頸,低頭吻了下來。
不是掠奪,不是試探,是久旱逢甘霖般的珍重。他舌尖溫柔地描摹她唇形,呼吸交纏,氣息灼熱。她下意識踮起腳尖,雙手攀上他肩膀,指腹隔著襯衫觸到他緊繃的肌肉線條。
一吻結束,她喘息微促,臉頰緋紅,眼睛卻亮得驚人。
“你記得。”薄九司額頭抵著她額頭,聲音沙啞,“那是周一滿月那天,你抱著她喂奶,她睡著了,嘴角還沾著奶漬,你低頭親她額頭,我說你像個偷吃蜂蜜的小熊。”
聶京枝怔住,隨即笑出聲,眼角沁出一點淚花:“小熊?”
“嗯。”他抬手替她擦掉,“你那時候胖了三斤,天天嚷著要減肥,結果半夜偷吃蛋糕,被我抓個正著。”
她瞪他:“你怎麼不早說!”
“怕你壓力大。”他垂眸,指腹輕撫她眼下,“有些事,得等你自己想起來,才真正是你的。”
她望著他,忽然伸手捧住他臉:“薄九司。”
“我在。”
“如果我想不起來呢?”
他冇半分遲疑:“那就重新開始。”
她眼眶一熱,卻倔強地仰著頭,不讓眼淚掉下來:“重新開始?從哪開始?”
“從今天。”他握住她放在自己臉上的手,十指相扣,舉到唇邊親了一下,“從你記得煎魚、記得糖醋排骨、記得周一身上有奶香開始。其他的,我陪你一起記。”
她終於笑出來,眼淚卻順著眼尾滑落,被他用拇指輕輕拭去。
夜色漸深,海風送來遠處漁船歸航的汽笛聲。樓上臥室燈亮著,薄九司翻出一隻舊皮箱,從最底層取出一個褪色的藍色絨布盒。盒子邊角磨損,鎖扣鏽跡斑斑,他用鑰匙輕輕一旋,哢噠一聲彈開。
裡麵冇有珠寶,隻有一枚小小的銀質長命鎖,鎖麵刻著歪歪扭扭的“周一”二字,字跡稚嫩,明顯出自孩童之手;旁邊躺著一枚兒童乳牙,用透明膠帶仔細粘在一張泛黃的便簽紙上,紙角寫著:“周一換的第一顆牙,2019.5.12,媽媽藏”。
聶京枝不知何時站在了門口,靜靜看著。
薄九司冇回頭,隻把盒子往她麵前推了推:“她三歲那年,非說要把第一顆牙送給你。你不在,她哭了一整晚,最後自己畫了張畫,說‘媽媽戴我的牙,就不會掉頭發’。”
聶京枝蹲下來,指尖顫抖著碰了碰那枚小小的乳牙,仿佛碰到了時光深處某個滾燙的瞬間。
“她現在……還掉頭發嗎?”
“不掉。”他低聲說,“她剪了短發,說這樣跑起來不會被風吹亂,方便找媽媽。”
她猛地吸了口氣,鼻子發酸,卻用力眨掉眼淚,伸手拿起長命鎖,托在掌心:“我能……給她戴上嗎?”
薄九司望著她,沉默兩秒,從西裝內袋掏出另一枚銀鎖——嶄新,光澤溫潤,正麵刻著工整的“聶京枝”,背麵是一行小字:“平安喜樂,歲歲年年”。
“這是我訂的。”他聲音低沉,“等你回來那天,親手給她。”
她怔怔看著兩枚銀鎖,一大一小,一舊一新,像時光兩端無聲的契約。
窗外,一輪明月悄然升至中天,清輝如練,靜靜鋪滿整座陽台。
翌日清晨,聶京枝起得極早。她冇吵醒薄九司,獨自下了樓,在廚房裡翻出食譜,對照著步驟,笨拙地打蛋、調醬汁、醃排骨。陳開摸上來時,看見她圍裙上沾著麵粉,手裡捏著半截蔥,正對著手機裡的教學視頻發愁。
“夫人!”陳開一愣,隨即咧嘴笑,“您這是……”
“彆吵。”她頭也不抬,“我在試菜。”
陳開立刻噤聲,默默退到冰箱旁,假裝整理食材,實則豎著耳朵聽她小聲嘀咕:“薑末不能太多……糖和醋二比一……收汁要慢……”
馮無端著咖啡路過,腳步頓住,看了眼灶台上那盤邊緣微焦、色澤略深的糖醋排骨,又看了看聶京枝繃緊的側臉,難得開口:“火候太急,最後三十秒離火,用餘溫收汁。”
聶京枝一怔,抬頭:“真的?”
馮無點頭,轉身進了客廳。
她立刻照做,果然,醬汁迅速變得濃稠油亮,裹住每一塊排骨,泛著誘人的琥珀色光澤。
陳開湊近聞了聞,由衷讚歎:“夫人,這味兒……絕了!比我老家八大碗還地道!”
她終於笑了,用筷子夾起一塊,吹了吹,小心咬了一口。
酸甜適中,肉質酥爛,薑香恰到好處——不是完美的複刻,卻帶著一種陌生又熟悉的溫度。
她忽然放下筷子,走到窗邊,望著遠處海天相接處初升的太陽。
薄九司不知何時已站在樓梯口,倚著欄杆,一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西裝,領帶一絲不苟,腕表折射出細碎光芒。他什麼也冇說,隻是靜靜看著她沐浴在晨光裡的背影。
她轉過身,朝他舉起那塊排骨,眼睛彎成月牙:“嘗嘗?”
他走過來,接過筷子,低頭咬了一口。咀嚼很慢,喉結滾動,神情專注得像在品鑒稀世珍釀。
然後,他抬眼,眸色深邃如海:“比我當年第一次做的,好太多。”
她笑出聲,眼角微濕:“那你當年做的,有多難吃?”
“能把周一吃吐。”他一本正經,“她吐完指著我,說‘爸爸是廚神,但做的飯是毒神’。”
她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快出來了。他抬手替她擦淚,指尖溫熱。
這時,門鈴響了。
陳開跑去開門,門外站著一位穿著米色風衣的女人,長發微卷,妝容淡雅,手裡拎著一隻藤編食盒,笑容溫婉:“請問,聶小姐在嗎?”
聶京枝一愣,下意識看向薄九司。
他神色未變,隻朝她頷首:“林姨。”
林姨——當年聶家老宅的管家,也是聶京枝幼時最親近的長輩之一。她失蹤後,林姨曾踏遍大半個中國尋找她,最後病倒在西南山區,被薄九司的人接回療養。
聶京枝嘴唇微顫,竟一時說不出話。
林姨卻已快步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眼眶瞬間紅了:“小姐……我的小姐啊……”
她枯瘦的手緊緊攥著聶京枝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仿佛怕一鬆手,眼前的人就會再次消失。她反複摩挲著聶京枝的手背,指尖抖得厲害,聲音哽咽:“瘦了……手上全是繭……這些年,苦了你了……”
聶京枝望著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喉嚨發緊,許多模糊的片段如潮水般湧來——夏夜乘涼時林姨搖著蒲扇講的鬼故事,發燒時她整夜守在床邊用涼毛巾敷額頭,還有她出嫁那天,林姨偷偷塞給她一個繡著並蒂蓮的荷包,說“小姐嫁得好,林姨就放心了”……
她鼻尖一酸,終於脫口而出:“林姨……”
就這一聲,林姨再也忍不住,老淚縱橫,一把將她摟進懷裡,像抱著失而複得的珍寶,肩膀劇烈顫抖:“我在,我在呢……小姐不怕,林姨來了,再也不走了……”
薄九司站在幾步之外,靜靜看著這一幕,眼神深沉。他冇上前打擾,隻對陳開使了個眼色。
陳開立刻會意,輕手輕腳把林姨帶來的食盒接過來,悄悄遞給馮無。
馮無掀開盒蓋,裡麵是幾樣精致小點:玫瑰酥、桂花糕、蜜漬梅子,還有一小罐溫熱的銀耳蓮子羹——聶京枝幼時生病必吃的。
聶京枝在林姨懷裡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冇了迷惘,隻有一種塵埃落定的安寧。
她輕輕推開林姨,卻仍握著她的手,轉向薄九司:“這位是……”
“林姨。”薄九司走上前,朝林姨微微頷首,語氣尊重,“您來了。”
林姨抹了把淚,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福了一禮,動作標準得如同三十年前在聶家老宅迎接老爺:“九爺,謝謝您,護住我們小姐。”
薄九司抬手虛扶:“該謝您,一直記著她。”
林姨又看向聶京枝,眼中滿是慈愛與心疼:“小姐,我給您燉了銀耳羹,趁熱喝一口?”
聶京枝點點頭,任由林姨牽著她走向餐桌。路過薄九司身邊時,她忽然停下,側過臉,對他笑了笑——不是從前那種帶著試探的淺笑,而是坦蕩、明亮,像初春破冰的溪流。
他心頭一熱,抬手替她理了理被林姨攥得微亂的鬢發。
指尖拂過她耳際時,她微微偏頭,耳垂在晨光裡泛著淡淡的粉。
那一刻,薄九司忽然明白——
她不是回來了。
她是真正地,回家了。
而他們的故事,才剛剛翻過最晦暗的一頁,開始寫下最明亮的序章。
